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周玄真身着莊重的定制道袍,手持一束點燃的檀香,緩步走上展廳中央的高台。
他將親自爲這場盛會,主持開幕的“淨氣祈福”儀式。
鎂光燈如白晝,將他臉上那份得道高人般的悲憫與從容照得一清二楚。
台下,司家老太太與一衆高層坐在最前排,滿臉都是即將一雪前恥的振奮與期待。
周玄真嘴角掛着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手中的特制檀香,香頭紅光灼灼,升騰起的青煙卻並非筆直向上,而是帶着一種詭異的粘稠感,如靈蛇般盤旋着向四周彌散開來。
這香,是他集大成之作,不僅混合了能激發符咒靈力的秘藥,更摻入了從司雲錦舊居偷偷取來的發絲、她丟棄的織物碎屑燒成的灰燼。
在他看來,這是“以本源克本源”的絕妙之法。
既能徹底淨化那丫頭留下的“晦氣”,又能將她最後殘存的氣運徹底鎮壓,化爲滋養蘇婉兒的養料。
一切,都將在這場萬衆矚目的盛會中,畫上完美的句號。
“吉時已到,淨氣開壇!”周玄真聲如洪鍾,將檀香高高舉起,繞着高台緩緩走了一圈。
那馥鬱而奇特的香氣迅速籠罩了整個展廳,鑽入每個人的鼻息,帶來一種近乎催眠的寧靜感。
他滿意地看着台下衆人如癡如醉的神情,心中大定。
成了!
這香氣已與大陣勾連,氣運流轉,暢通無阻。
就在此時,音樂聲起,主持人用最激昂的聲音喊道:“現在,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司氏集團的文化推廣大使,集才華與美貌於一身的蘇婉兒小姐,爲我們展示本次文化周的主打作品——‘鳳棲梧’非遺聯名款旗袍!”
燈光驟然匯聚於舞台入口。
蘇婉兒身着一件剪裁精良、光華流轉的雲錦旗袍,款款走出。
那旗袍底色是深邃的夜空藍,上面用金銀絲線織就的雲雷暗紋在燈光下變幻着光澤,襯得她肌膚勝雪,高貴典雅,宛如真正的豪門貴女。
她享受着全場的矚目,臉上是練習了千百遍的完美微笑。
她走到舞台中央,與周玄真並肩而立,象征性地在香煙前微微躬身,接受“祈福”。
周玄真看着她身上那件幾乎與司家氣運融爲一體的旗袍,嘴角的笑意再也無法抑制。
一切,盡在掌控。
蘇婉兒開始致辭,聲音甜美動人,講述着自己對傳統文化的熱愛,以及參與這件旗袍“設計”時的心路歷程。
現場掌聲雷動,將氣氛推向了最高。
“……我相信,傳統之美,將在我們這一代人的手中,綻放出全新的光芒!”蘇婉"抬手向觀衆致意,準備迎接又一波歡呼。
然而,就在她手臂抬至半空的瞬間——
“啪!”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崩裂聲,自她右肩處響起。
那聲音在喧囂的會場中本不該被聽見,卻像一針,精準地刺破了現場熱烈的氣球。
蘇婉兒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愕然低頭,只見旗袍右肩的雲雷暗紋處,一金線突兀地斷開,留下一個小小的豁口。
怎麼回事?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道小小的豁口仿佛擁有生命一般,瞬間向兩側蔓延開來!
“撕啦——”裂帛之聲接二連三地響起,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從她的袖口一路向下,勢如破竹地劃過前,直奔腰際!
夜空藍的雲錦面料下,一片詭異的暗紅色內襯暴露在數千道目光和無數鏡頭前!
那暗紅色織紋,繁復而妖冶,像一道剛剛愈合卻又被強行撕開的傷疤,充滿了不祥的氣息。
“啊——!”蘇婉兒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驚恐地後退,雙手死死捂住前。
可這只是開始。
仿佛是多米諾骨牌被推倒,隨着第一道裂痕的出現,整件旗袍上的絲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斷裂。
那些華美的雲雷暗紋,那些象征着尊貴與榮耀的金絲銀線,此刻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利刃凌遲,一片片,一絲絲,從她身上剝落、垂落……
短短數秒,一件價值連城、承載着司家野望的“鳳棲梧”旗袍,竟在萬衆矚目之下,變成了一堆掛在她身上的破布!
現場先是死寂,隨即徹底譁然!
“天哪!衣服怎麼碎了?”
“質量問題?這是工程嗎?”
“快拍!快拍!年度最大醜聞!”
閃光燈瘋了一樣地狂閃,將蘇婉兒慘白失措的臉,和她身上那件破碎不堪的“皇帝的新衣”永遠定格。
工作人員亂作一團,沖上台想用布遮擋,卻更顯狼狽。
就在這混亂的頂峰,一道冷靜而銳利的女聲穿透人群:“蘇婉兒小姐!請問這件旗袍上獨特的‘雲雷暗紋’變體設計,是否獲得了原創者司雲錦女士的正式授權?”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社會版記者秦悅不知何時已沖到了台前,她手中的相機鏡頭死死對準蘇婉兒,話筒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司家人的心上!
蘇婉兒腦中一片空白,語無倫次地辯解:“不……不是的……這是我們公司和設計師的……”
她話音未落,身旁的周玄真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猛地捂住口,整個人劇烈地踉蹌後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
一股灼熱的、仿佛要將五髒六腑都焚燒殆盡的劇痛,從他口佩戴的符處轟然炸開!
他驚駭欲絕地低頭。
那枚符裏,藏着他從司雲錦用過的織剪旁刮取、以爲是她心血的“血樣”!
他本想以此爲引,施展血咒,此刻,那動物血混合了草藥的“假血”,在特制熏香的催化下,竟瞬間生成了某種神經性劇毒,正通過皮膚瘋狂滲入他的體內!
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不,是砸穿了自己的五髒六腑!
“噗——”
周玄真再也抑制不住,一口烏黑腥臭的血霧噴涌而出,濺溼了身前的玄色道袍。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摳進高台的地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吼道:“她……她早有防備!陣……陣破了……”
這一聲淒厲的嘶吼,徹底坐實了秦悅的提問,也坐實了這場盛會背後那見不得光的陰謀!
全場徹底引爆!
而在這片鼎沸的混亂中,展廳最不起眼的角落裏,司雲錦悄然現身。
她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棉麻衣裙,平靜地望着舞台上那出由她親手編織的鬧劇。
她的目光越過驚慌失措的蘇婉兒,越過垂死掙扎的周玄真,落在那件已成碎布的旗袍上。
左手護腕上,那枚由她親手織就、狀如鳳眼的飾物,此刻正微微發燙。
【叮咚——】
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新聞推送赫然彈出:【快訊:司氏集團因涉嫌重大虛假宣傳及非法資產轉移,今午間被正式立案調查,盤中股價瞬間跌停!】
釜底抽薪。
司雲錦緩緩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她的步履從容而堅定,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崩塌,不過是她織布時,一針一線自然落梭的結果。
當晚,她回到江南小鎮的院落。
月光下,她取出那塊與“鳳棲梧”旗袍一同織就、完美復刻了“雲雷暗紋”的織片,連同國家級文物檢測中心的鑑定報告、錢律師準備好的版權材料,以及幾張從秦悅那裏拿到的現場高清截圖,一同放入一個特制的密封盒中,匿名寄往了國家非遺保護中心。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休息。
她走到那架陪伴了她無數個夜的織機前,關掉了室內所有的燈。
黑暗中,她投出了第一梭。
一燦爛的金線,如流星劃破夜幕,在經緯之間定格。
她翻開一本封面古樸的筆記,在嶄新的一頁上,寫下了一行字。
《織命錄》。
“你們燒了我的名分,卻點燃了我的命光。接下來的每一寸錦繡,都是你們還不清的債。”
窗外月色如洗,織機再次發出沉穩而富有韻律的嗡鳴,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匠魂,在這一刻,終於蘇醒。
司雲錦的眼中沒有復仇的狂熱,只有近乎冷酷的平靜。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戰場,在看不見的地方。
她織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熹微。
她停下手中的活計,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她的聲音因爲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啞,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靜,“我要‘司氏文化周’展廳內外,昨天下午兩點到四點之間,所有角度的監控視頻。一個畫面,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