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開燈。
窗外月光斜照進臥室，落在梳妝鏡上，映出她蒼白的臉。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自動推送：【青年非遺代表作申報通道開啓】。
江南，她的出生地，那座青石巷深處的老繡坊，忽然浮現在眼前。
母親教她穿針時說過的話，也在此刻清晰回響：“雲錦啊，真正的命，不在八字裏，而在指尖上。”
她閉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痛感讓她清醒——這不是逃，是歸。
“我想回江南一趟。”
她的聲音像一清透的絲線，精準地穿透了餐桌上刀叉碰撞的細微聲響，扎入每個人的耳膜。
“靜下心來，準備明年的青年非遺代表作評選。”
一瞬間，整個餐廳的空氣都凝滯了。
司家衆人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錯愕、審視、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輕蔑。
一個鄉下丫頭，還真把自己當成什麼大師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司老太太。
她那雙渾濁的老眼在她身上刮過，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見司雲錦雖然面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裏沒有了前幾的怯懦與迷茫，反而是一種深潭般的沉靜，她心中微微一凜。
這狀態……不對。
但轉念一想，一個快被榨的祭品，還能翻出什麼風浪？
或許是回光返照罷了。
讓她出去也好，省得在家裏礙眼，還能在外頭多沾染些“人氣”，回來時能榨出的“油水”也更足。
維系陣法需要成本，蘇婉兒的星途更是個無底洞。
想到這裏，司老太太嘴角勾起一抹虛僞的弧度，慢條斯理地笑道：“難得你有這份上進心。也好，年輕人總要有點自己的事業。司家的人，不能只會享福。”
話雖應允，那眼神卻像一條無形的線，牢牢系在司雲錦身上，仿佛在說：線在我手裏，無論你飛多遠，我隨時都能把你拽回來。
“姐姐，你怎麼能走呢？”一旁的蘇婉兒立刻撲了過來，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聲音嬌嗲得能擰出水來，“我們姐妹才剛團聚沒幾天，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
她說着，挽着司雲錦胳膊的手指卻倏然收緊，長長的指甲隔着薄薄的衣料，狠狠掐入她的皮肉。
那是一股尖銳的、帶着警告意味的刺痛——皮膚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燒感，如同冰入肌理，隱隱發麻。
司雲錦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仿佛被掐的不是自己。
她只是垂眸，淡淡地看了眼蘇婉兒那張精致無辜的臉，然後輕輕將她的手撥開。
“緣分聚散，自有天定。”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疏離，讓蘇婉兒臉上的甜美笑容僵了一瞬。
她要走，沒人能攔得住。
回到房間，司雲錦開始收拾行李。
她的動作緩慢卻極有條理，像是在進行一場莊重的儀式。
所有司家添置的衣物，無論多名貴，她一件都不要，只留下幾件自己帶來的舊衣。
這些舊衣她仔細檢查過，確認沒有被動過手腳後，重新疊好——布料粗糙卻熟悉，指尖摩挲過袖口那一處細密的補丁，觸感如記憶般溫厚。
她從網上新訂購的幾套樸素衣物已經送到，她將它們放入行李箱，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低語着新生的序曲。
梳妝台上那些昂貴的護膚品，她看都未看一眼。
她將自己帶來的那把黃楊木梳子上纏繞的幾落發小心翼翼地取下，連同換下的舊衣、剪下的指甲碎屑，還有那只從小戴到大、如今已褪色結繭的香囊，全部扔進鐵盆裏，用打火機點燃。
火焰騰起的刹那，她仿佛看見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將這香囊塞進她襁褓：“護住魂，別讓人抽了……”
橘紅色的火舌舔舐着香囊邊緣，布面蜷縮焦黑，散發出一絲苦澀的草藥味與陳年棉線燃燒的微腥，鼻腔一酸，她強忍住淚意。
看着它們化爲一捧黑灰，才用清水沖入下水道，水流譁啦作響，像是洗去一段被囚禁的歲月。
手機、筆記本電腦，所有電子設備全部恢復出廠設置，格式化得淨淨。
她不給這個家留下任何一絲一毫可以作爲“媒介”的私人物品，不給那個惡毒的陣法留下任何一個可以繼續吸食她的端口。
林姨娘默默地走進來，一言不發地幫她打包。
這個在司家沉默如影子的女人，此刻眼中卻流露出一絲復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嘆息。
在司雲錦提着行李箱走到門口時，林姨娘快走兩步，趁着沒人注意，飛快地塞了一把古舊的銅鑰匙到她掌心。
“老宅後院梅樹下的地窖鑰匙，”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那裏早就沒人去了……當年你娘就是在那裏，把最後一點東西交給我藏起來的。”
“你到了那兒，就知道了。”
司雲錦手心一緊，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瞬間明了——銅鏽微澀，棱角分明，像是母親殘存的體溫透過時光傳遞而來。
她沒有多問，只是對林姨娘深深看了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
出發當，一出虛僞的送別大戲在司家大廳隆重上演。
全家人齊聚一堂，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關切。
司父，那個名義上的父親，遞過來一張黑色的銀行卡：“這是給你的生活費，密碼是你生。每個月我會讓助理打五萬進去，在外面別委屈了自己。”
這哪裏是生活費，分明是狗鏈。
用金錢捆綁，讓她永遠擺脫不掉“司家之女”這個身份。
司雲錦看都沒看那張卡，直接推了回去，聲音清冷：“不用了，父親。我會靠自己的手藝吃飯。”
司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蘇婉兒立刻上前，眼眶紅紅地拉着她的手，演技精湛：“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對你不好？所以才這麼急着走……你這樣，爸爸媽媽會傷心的。”
司老太太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端着茶杯，輕輕咳嗽一聲，一錘定音：“孩子，鬧脾氣也要有個度。記住，血濃於水，不管你走到哪裏，司家永遠是你的家。”
司雲錦靜靜地聽着，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掃過司父的冷漠，掃過司母的麻木，掃過蘇婉兒的僞善，最後，落在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太太布滿皺紋卻精光四射的臉上。
她的視線最終下移，落在大廳中央那條曾讓她狼狽摔倒的波斯紅毯上。
絨面厚重，暗紋如血，踩上去無聲無息，卻曾吞噬她多少尊嚴與痛楚。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卻像冬裏最鋒利的冰凌。
“謝謝。”她輕聲說，“但我已經找到了真正的家——它在我指尖，在我心裏，在我一針一線織就的未來裏。”
說完，她不再看他們任何一眼，轉身，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決然而又堅定地走出了這個囚禁她、吞噬她的牢籠。
輪子碾過大理石地面，發出規律而沉穩的滾動聲，每一步都像是在踏碎過往的枷鎖。
車子駛離別墅區，在後視鏡裏，那棟奢華的白色建築越來越小。
約莫十分鍾後，司雲錦心念一動，忽然回頭望去。
在那棟別墅的頂端，她似乎看到一縷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淡黑色霧氣，如斷了線的風箏般掙扎了一下，隨即消散在空氣中。
與此同時，她口處，那枚被她藏於內衣夾層、早已變成繭狀的香囊殘片，竟陡然傳來一絲清晰的溫熱！
像是被凍僵的身體，終於迎來了第一縷陽光——那熱度從心口擴散，順着血脈蔓延至指尖，帶着久違的生機與回應。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解鎖手機。
一條剛剛彈出的新聞快訊，赫然占據了屏幕的頭條位置：
【快訊：影視新星蘇婉兒原定今籤約的頂級奢侈品代言，遭方臨時解約，原因不明，其團隊暫未回應。】
司雲錦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才只是個開始。
抵達高鐵站前，她避開司機，撥通了一個陌生的號碼，那是林姨娘偷偷留給她的。
電話接通，她只說了一句：“梅樹下的東西，我收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三秒，才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如釋重負般的嘆息，隨即掛斷。
走進人聲鼎沸的候車大廳，司雲錦找到一個角落坐下，打開隨身的筆記本電腦。
她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命名爲：
【：破陣】
文件夾裏，只有一個文檔，文檔的首頁，她用加粗的字體寫下了第一行計劃：
“第一步：重啓織機，喚醒沉睡的千年匠魂。”
列車駛入隧道，光影在窗上交錯。
她重新打開筆記本，在文檔下方添加第二行：
“第二步：聯絡姑蘇‘守梭人’陳阿婆——母親舊友，唯一知曉‘活絲引脈術’之人。聯系方式待激活。”
她按下發送鍵，一封加密郵件悄然發出，目的地是某個深網論壇的匿名賬戶。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她望向窗外飛逝的夜色，輕聲道：“娘，這一次，換我來織你的命了。”
“尊敬的旅客，您乘坐的G738次列車現在開始檢票……”
廣播聲響起。
司雲錦合上電腦，利落地背起雙肩包，拉着行李箱，匯入涌向檢票口的人。
她的步伐不快，卻異常穩健。每一步，都像是在踏碎過往的枷鎖。
身後，是燈火璀璨卻冰冷虛僞的豪門巨廈。
身前，將是江南連綿的雨絲，與她真正的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