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臂老人回屋後，顧長風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山風呼呼地吹，吹得他心頭那點沉重也跟着翻涌。他深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下那些雜亂的念頭。面上很快恢復了往的平靜，看不出半點異樣。他轉過身，走回石屋前的空地上。
爲免顯得異常，他像往值守弟子該做的那樣，提起了那柄精鐵劍，開始演練起最基礎的外門劍法。劍鋒劃過空氣，發出“嗤嗤”的輕響，動作順暢圓融，已然是圓滿境界的舉重若輕。劍風卷起地上幾片枯黃的落葉，打着旋兒飄向崖邊。
忽然，崖下那條蜿蜒的小徑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笑聲，越來越近，打破了斷劍崖長久的寂靜。
顧長風手中劍勢沒停，眼角餘光卻已掃了過去。
只見四個穿着外門青衫的弟子，大搖大擺地走上斷劍崖入口那片石坪。袖口處都用黑線繡了個模糊的。領頭的是個身材粗壯的漢子，約莫二十七八歲，滿臉橫肉，走起路來腳下生風，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毫不掩飾地散發着鍛體境後期的氣息。身後跟着三個同樣面帶傲色的跟班，修爲都在鍛體境中期。
那粗壯漢子目光一掃，就落在了正在練劍的顧長風身上，嘴角一咧，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顧長風適時收了劍，站定身子，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疑惑和拘謹，看向來人。
“你就是新來看守斷劍崖的？”粗壯漢子走到近前，斜眼打量着顧長風，聲音粗嘎，“叫啥名？”
“回師兄，弟子顧長風。”顧長風抱了抱拳，語氣恭敬。
“顧長風？”漢子咂摸了一下這個名字，似乎沒啥印象，隨即哼了一聲，“聽好了，老子李豹，黑虎堂的。這斷劍崖，還有附近幾處雜役弟子活的地方，都歸我們黑虎堂照看。”
他身後一個瘦高個弟子立刻接話，語氣帶着威脅：“豹哥的意思是，在這兒待着，就得懂規矩。每月五塊下品靈石的孝敬錢，保你平平安安，沒人找你麻煩。”
顧長風心裏跟明鏡似的，臉上卻露出爲難和畏懼，聲音也低了些：“五塊……師兄，弟子剛領了值守任務，月例也就三塊靈石，還要留着修煉……”
“少他媽廢話！”李豹不耐煩地打斷，上前一步，鍛體境後期的氣血威壓故意放出一絲，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顧長風肩頭。他湊近了點，盯着顧長風的眼睛，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顧長風臉上，“老子說五塊就五塊！拿不出來？也行，那就按老規矩，斷你一條胳膊，讓你長長記性！這斷劍崖偏僻，摔斷胳膊腿兒，可沒人管得着！”
他身後的跟班們發出一陣哄笑，眼神不善地在顧長風身上掃來掃去。
顧長風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像是被嚇住了，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握劍的手也緊了緊。他低着頭，似乎在掙扎猶豫，聲音帶着哀求：“師兄……能不能寬限些，弟子實在……”
就在這看似畏懼、周旋的間隙，顧長風識海深處，那枚靜靜懸浮的玄天道印，已被他全力催動。
沒有金光大作，沒有氣息外泄。只有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精微玄奧到了極點的波動，悄無聲息地從顧長風眉心透出，如同最細膩的水紋，瞬間掃過了近在咫尺的李豹全身。
波動掠過。
李豹毫無所覺，依舊滿臉不耐和威脅地瞪着顧長風，等着這個看似軟弱可欺的新人屈服。
但在顧長風的“感知”中，卻已截然不同。
道印的探查之力下，李豹那看似壯實的身軀，仿佛被一層層剝開，內部狀況清晰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上。
皮肉之下，氣血運行的軌跡並非渾然一體。在左肩胛骨下方、右肋第三骨頭連接處、以及膝蓋後彎的位置，氣血流轉明顯不暢，像是河道裏堵了泥沙。這應該是他修煉的某種剛猛功法留下的暗傷，平裏或許只是稍有不適，但在激烈對抗中，極可能成爲突破口。
更關鍵的是骨頭。
李豹周身骨頭在道印的映照下，並非均勻結實。有幾處關節連接的地方，骨質的“光”明顯黯淡、薄弱——左肩關節前緣、右胳膊肘內側、以及兩邊腳踝骨頭交接處。這些地方的結構相對脆弱，似乎是天生缺陷，又或是早年受過暗傷沒養好。
顧長風甚至“看”到了李豹丹田氣海的位置，那裏氣息雜亂，基虛浮，顯然是靠着丹藥或者搶來的資源硬堆到鍛體後期，遠未達到圓融如一的境界。
這一切，都在眨眼間被顧長風牢牢記在心裏。
他臉上的“掙扎”持續了幾息，終於像是認命般垮下肩膀，從懷裏（實則是從儲物袋中意念取出）摸出三塊下品靈石，攤在掌心，遞了過去，聲音帶着不甘和無奈：“師兄……弟子身上真的只有這三塊了，還是這個月的全部月例……請師兄高抬貴手。”
瑩潤的靈石在略顯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澤。
李豹瞥了一眼那三塊靈石，又看了看顧長風那副“窮酸畏縮”的模樣，嗤笑一聲，一把抓過靈石，在手裏掂了掂。
“窮鬼！”他罵了一句，隨手將靈石揣進自己懷裏，拍了拍顧長風的肩膀，力道不輕，“算你識相。這個月就三塊，下個月，五塊，一塊都不能少！聽見沒？”
他拍肩的動作帶着羞辱和警告，顧長風身子隨着他的力道晃了晃，低着頭，悶聲應道：“……是。”
“走！”李豹似乎覺得在這靈氣稀薄的破地方多待一刻都晦氣，招呼一聲，帶着三個跟班，轉身沿着來路下山去了。
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隱約還能聽到他們議論着“下一個去丹房那邊看看”、“那幾個新來的雜役該交錢了”之類的話。
斷劍崖重歸寂靜，只剩下嗚咽的風聲。
顧長風緩緩抬起頭，望着李豹等人消失在石徑拐角處的背影，臉上所有的畏懼、無奈、掙扎瞬間褪去，眼神平靜得像深潭，深處卻有一絲冷意緩緩凝結。
他默默回憶着剛才道印探查到的，李豹身上那幾處骨頭薄弱點和氣血不暢處。左肩前緣，右肘內側，雙腳踝交接處……還有那幾處暗傷位置。
然後，他轉身，走回中間那間屬於自己的石屋。
“吱呀”一聲，木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山風。
屋內光線昏暗。顧長風走到石床邊，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件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那是件深色的夜行衣，布料厚實，觸手微涼，是原身不知何時備下、卻幾乎從未穿過的東西。他將夜行衣攤開在床上，手指拂過略顯粗糙的布料表面，眼神幽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