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沉錨”的昏黃主燈開始了第九次明暗循環。距離節點開放,還剩不到一小時。

蘇婉燼在臨時藏身的縫隙裏睜開眼睛。短暫的休憩並未完全驅散疲憊,但屏蔽盒停止工作後,大腦那種被過度“靜音”的滯澀感正在緩慢消退。肩背的傷口傳來持續而穩定的鈍痛,像一顆埋進身體的生鏽鉚釘。她活動了一下脖子,能聽到細微的、令人不安的骨骼摩擦聲。

是時候準備了。

她再次檢查裝備。匕首的能量槽依舊泛着暗淡的紅(17%)。屏蔽盒經過簡單的手搖充能,指示燈勉強恢復到黃色(約40%容量)。筆記本和筆在最順手的內袋。僞造的身份芯片重新貼回手腕,雖然可能已經被協理員的掃描記錄標記,但在黑市節點內部,或許仍有其用武之地。

然後,是那張從“老蛀蟲”那裏得到的紙條內容,以及“渡鴉”的臨時通訊頻段。她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數字和音節都準確無誤。信息交換是黑市的命脈,錯誤或遺忘意味着失去機會,甚至引來危險。

最後,她摸了摸頸間的項鏈。金屬冰涼,裏面的半張笑顏在絕對的黑暗中無從窺視,但僅僅是它的存在,就像一塊精神的壓艙石,讓她在即將踏入未知漩渦前,維持着某種脆弱的平衡。

她離開縫隙,融入“沉錨”流動的人群。此刻的集市比之前更加躁動不安。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臨戰前的、混合着緊張與亢奮的氣息。攤販們在匆匆收拾貨物,一些棚屋提前熄滅了燈火,陰影裏交易的頻率明顯加快,低聲的討價還價聲中透着一種急迫感。

“秩序之盾”最近活動異常的消息,顯然不止“老蛀蟲”一個人知道。風暴來臨前的低氣壓,讓所有生活在陰影裏的生物都本能地收縮、戒備,或者……急於完成最後一筆交易,然後潛入更深的地下。

蘇婉燼隨着人流,朝着坐標指示的 Sector-δ, 舊排水調度站B-4入口 方向移動。那位於“沉錨”最邊緣,也是最靠近原始岩壁和廢棄基礎設施的區域。通常來說,越危險的節點,位置越偏僻,把守也越嚴苛。

沿途,她敏銳地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信息片段,混雜在各種情緒光譜的噪音裏:

“……聽說‘鐵鉗幫’昨天丟了一批貨,懷疑是內鬼……”

“……東三區的幾個‘記憶販子’連夜消失了,攤位都空了……”

“……‘秩序之盾’的‘清道夫’無人機群,昨晚在δ區邊緣徘徊了很久,不知道在嗅什麼……”

“……節點開放後最好別久留,拿了東西就走。最近風聲不對……”

這些碎片拼湊出的圖景,與“老蛀蟲”的警告相互印證。系統確實在收緊絞索。而黑市內部,似乎也因這壓力而滋生着猜忌、清洗和不安。

她加快了腳步。

舊排水調度站是一座龐大的、半陷入岩壁的混凝土建築遺跡,像一頭沉默的巨獸骸骨。B-4入口是其側面一個不起眼的、鏽蝕嚴重的鐵門,此刻虛掩着,門前無人把守,但門縫裏透出極其微弱、頻閃不定的紅光,那是某種掃描光束。

入口附近的陰影裏,已經稀疏地聚集了十幾個人。大多和蘇婉燼一樣,用兜帽、圍巾或改裝的面罩遮住面容,彼此保持着警惕的距離,很少交談。空氣中彌漫着沉默的審視和評估。蘇婉燼能“聞”到他們散發出的情緒——緊張的期待、貪婪的算計、冰冷的警惕,以及少數幾個近乎麻木的絕望。

她找到一個靠近岩壁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溼的石頭,靜靜等待。目光掃過人群,試圖分辨出可能的“渡鴉”,或者任何與“逆命者”相關的跡象。但所有人都隱藏得很好。

時間在沉默和壓抑中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當主燈完成第十次明暗循環的瞬間(盡管在這裏看不到,但每個人似乎都對這種地下時間有着共同的感知),那扇鏽蝕的鐵門“嘎吱”一聲,被從裏面完全推開。

一個身形異常高大、穿着全覆蓋式老舊工程外骨骼的人影堵在門口。外骨骼表面布滿劃痕和修補的焊點,頭部是一個沒有面孔、只有一條橫向紅色光學感應器的金屬頭盔。他(或它)沒有出聲,只是伸出外骨骼覆蓋的機械臂,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掌心向上,然後向內彎曲手指。

意思是:出示“錨點”,依次進入。

人群開始緩慢移動。第一個人走到門口,抬起手腕,露出某種嵌入手環的發光晶體。外骨骼守衛的頭部感應器掃過,發出短暫的“滴”聲,然後側身讓開。那人迅速閃入門內。

蘇婉燼觀察着。錨點的形式各不相同:晶體手環、紋在皮膚上的發光編碼、甚至有人直接拿出一小塊不斷變換圖案的顯示屏。守衛似乎只認特定的能量籤名或數據格式,並不在乎載體形態。

輪到她時,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抬起了左手腕,露出了那枚僞造的、能量微弱的身份芯片。同時,她的右手悄然按在了口袋裏的屏蔽盒開關上——並非開啓,只是準備着。如果芯片被判定無效,或者守衛有進一步的動作,她可能需要擾對方,然後嚐試強行突破或逃離。

外骨骼守衛的紅色感應器對準了她的手腕。

一秒。兩秒。

芯片沒有任何反應,沒有光,沒有聲音。守衛的外骨骼發出低沉的液壓傳動聲,似乎要有所動作。

就在這一瞬,蘇婉燼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數據流”,從守衛的方向傳來,並非通過空氣,更像是一種直接針對神經接口的、未經授權的短程掃描脈沖!她的天賦讓她對這種精神層面的“觸碰”異常敏感,瞬間頭皮發麻。

但緊接着,那股“數據流”繞過了她手腕上毫無反應的芯片,似乎直接“讀取”了她背包裏某個東西的狀態——是她之前從“調音師”那裏換來的、那半袋剩下的高合成神經遞質原液結晶。

守衛的動作停了下來。紅色感應器又“注視”了她一秒,然後,機械臂抬起,做出了放行的手勢。

門內傳來一聲低沉的、經過變聲器處理的電子音:“特殊物資攜帶者。進入後左轉,第三通道。保持靜默。”

蘇婉燼心中凜然。這守衛,或者它背後的系統,不僅能識別常規“錨點”,還能主動掃描進入者攜帶的“高價值物品”,並據此分配不同的進入路徑和權限。那半袋結晶,無意中成了她進入更深層交易的“門票”。

她定了定神,迅速閃入門內。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坡度陡峭的混凝土通道,牆壁上每隔幾步鑲嵌着發出慘白冷光的應急燈條,光線不足,只能勉強照亮腳下的階梯。空氣陰冷,帶着濃重的灰塵和黴菌氣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舊時代工業潤滑油的刺鼻餘味。

她按照指示左轉,進入了第三條岔道。這條通道更加狹窄,兩側牆壁上布滿了的、早已停止運轉的粗大管道和閥門。走了大約三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一個廢棄的控制室。

控制室裏已經有三個人在等待。房間中央擺着一張鏽跡斑斑的金屬工作台,上面散亂地放着一些儀器和接頭。牆壁上殘留着破碎的儀表盤和斷掉的線纜。光線來自牆角一盞搖擺不定的掛燈,將人影拉得扭曲晃動。

三個人都戴着面具或面罩,看不清面容。但從體型和姿態能隱約分辨:一個身材瘦削,靠在牆邊,手裏把玩着一個數據板;一個中等身材,有些不安地來回踱步;第三個坐在工作台邊的舊椅子上,身形沉穩,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似乎正是等待交易的人。

看到蘇婉燼進來,那個把玩數據板的瘦子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睛(或者可能是光學鏡片)打量了她一下,沒說話。踱步的人停下腳步,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而坐着的那個沉穩身影,則微微側過頭,似乎在聆聽什麼。

幾秒後,一個經過雙重變聲、雌雄莫辨的電子音在房間裏響起,聲音來源似乎是工作台上的某個隱藏揚聲器:

“攜帶‘晶淚’樣本的訪客。報出你的引薦者,以及來意。”

是“渡鴉”。他沒有現身,聲音也經過了處理。

蘇婉燼走到工作台前,停下腳步,保持着一個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引薦者:‘老蛀蟲’。來意:詢問關於‘焰心事件’的數據殘片。”

房間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那個踱步的人動作明顯僵硬了一下。瘦子把玩數據板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只有坐着的那個沉穩身影,似乎毫無反應。

揚聲器沉默了幾秒,然後再次響起:“‘老蛀蟲’的信用額度有限。‘焰心’相關情報,風險評級爲‘深紅’。你攜帶的‘晶淚’樣本,價值不足以支付。”

“你想要什麼?”蘇婉燼的聲音平靜。

“信息交換,或者……執行一個驗證任務。”‘渡鴉’的電子音不帶感情,“情報顯示,‘焰心事件’後,有部分未銷毀的‘共鳴頻率志’流入了黑市,但具體載體和持有者不明。最近,在γ區第七維護層附近,檢測到與該頻率志高度疑似的情感光譜殘留波動。波動源疑似一個獨立活動的‘清道夫’(拾荒者/情報販子),代號‘回聲’。”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蘇婉燼的反應。

“你的任務:找到‘回聲’,確認其是否持有相關數據載體,並獲取其具體活動規律和藏身處坐標。帶回驗證信息,即可換取關於數據殘片中間商的具體身份與聯絡方式。”

任務。又是任務。從“老蛀蟲”到“渡鴉”,所有人都試圖用任務作爲籌碼,驅使她去涉險,去觸碰那些與“焰心”相關的、危險而敏感的線索。這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而她似乎正沿着網線,被引向某個更深的核心。

“我如何找到‘回聲’?”她問。

“這是任務的一部分。”‘渡鴉’回答,“我們只知道大致區域和代號。需要你自己去‘傾聽’和‘尋找’。‘回聲’的特點是對特定頻率的情感波動異常敏感,可能在收集與舊紀元或‘焰心’相關的‘情感記憶碎片’。找到他,需要一點……共鳴。”

共鳴。又是這個與她的天賦,與江辰的研究密切相關的詞。

“時限。”蘇婉燼說。

“四十八標準時。下一次節點開放前。”‘渡鴉’道,“如果你接受,可以給你一個臨時的、加密的回報頻段。任務完成或失敗,通過該頻段報告。不接受,現在可以離開。”

蘇婉燼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大腦在飛速計算風險。γ區第七維護層,那是靠近舊工業區邊緣的復雜管道網絡,環境危險,人員混雜,尋找一個刻意隱藏的“回聲”如同大海撈針。但這是目前獲取“焰心”線索最直接的途徑。

而且,“渡鴉”提到“情感記憶碎片”和“共鳴”……這隱隱指向她自身的天賦,以及項鏈中封存的那半張笑顏所承載的情感重量。

“我接受。”她最終說道。

“明智。”揚聲器裏傳來一聲類似電子合成的嘆息,“臨時頻段和γ區第七層的基礎結構圖,會傳輸到你手腕上那個可憐的僞裝芯片裏——它雖然權限垃圾,但基礎接收功能還在。信息只保留十分鍾,自行處理。”

話音剛落,蘇婉燼感到左手腕傳來一陣輕微的、過電般的麻刺感。僞裝芯片微微發熱,一段加密的數據流被強行寫入。

“現在,離開吧。”‘渡鴉’的聲音透出一絲逐客的意味,“記住,四十八小時。保持靜默,保持警惕。‘秩序之盾’的觸角,最近對γ區似乎也格外‘關心’。”

房間裏的另外兩人也動了。瘦子收起數據板,率先走向另一個出口。踱步的人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坐着的沉穩身影最後起身,經過蘇婉燼身邊時,似乎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無聲地消失在陰影裏。

蘇婉燼沒有久留,沿着來時的通道快速返回。當她重新走出B-4鐵門,回到“沉錨”邊緣的黑暗中時,那扇鏽蝕的鐵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而冰冷的撞擊聲。

門外等待的人群已經散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幾個身影匆匆離開。空氣中殘留着緊張的氣息。

她沒有回頭,迅速離開了舊排水調度站區域。一邊走,一邊抬起左手腕。僞裝芯片的微弱指示燈正在快速閃爍,表示有臨時數據存儲。她找到一個相對隱蔽的拐角,用隨身攜帶的一個簡陋讀卡器(也是黑市貨)連接芯片,將裏面那段加密數據快速讀取並轉錄到自己的筆記本上——用的是只有她自己能懂的速記符號和密碼。

數據包括一個復雜的頻段代碼,以及γ區第七維護層大致的管道網絡圖和幾個可能的人口密集點標記。

轉錄完成,她立刻用匕首的尖端,在僞裝芯片表面狠狠劃了幾道,幾乎將其物理破壞,然後扔進旁邊的污水溝。芯片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任務接受了。目標鎖定了。

四十八小時。在系統清剿陰影的風暴眼中,尋找一個名叫“回聲”的幽靈,換取可能揭開一切真相的鑰匙。

蘇婉燼望向“沉錨”那昏暗的、虛假的天空,仿佛能透過厚厚的岩層和混凝土,感受到上方“塵世區”那井然有序的冰冷,以及更上方“天光區”那永恒平靜的虛僞。

項鏈貼着肌膚,傳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那是她的過去,也是她的燃料。

她拉低了兜帽,轉身,向着γ區,向着更深的黑暗與不確定,邁出了腳步。

舊傷在隱隱作痛,但她的眼神,在兜帽的陰影下,卻比那些慘白的應急燈光,更加冷冽,也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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