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 老鷹嘴章

第7章 老鷹嘴

在山裏頭鑽了三天,骨頭架子都快顛散了。

那老鷹嘴,聽着名兒挺唬人,真走起來才要命。

人人身上都掛了彩,不是樹枝子刮的,就是抬車磨的。傷口混着汗和泥,蜇得生疼。

那點搶來的糧食,成了最金貴也最壓手的玩意兒,大夥兒守着它,像守着自個兒的命子,又像被它拴住了腿,每一步都邁得死沉。

陳九走在頭裏開路,手裏的彎刀當砍柴刀使,劈開攔路的藤蔓。

他比從前更悶了,眉頭擰成個疙瘩。黑風溝那一仗,在他心裏頭劃了道深口子,晚上一合眼,就是瞪大的眼珠子、栓子淌出來的腸子、還有刀砍進骨頭裏的悶響。

張黑子傷沒利索,走長了就喘得像破風箱,臉煞白,可眼神卻比在宣府牆下那會兒亮了些,像兩撮燒着的炭火。他讓兩個傷輕點的弟兄輪流架着,咬緊牙關跟着,時不時抬頭瞅頭認方向。

“快到了,”第三天後晌,他指着前頭一座像老鷹鉤子似的山尖說,“翻過這道梁,下面有個山窩子,炭窯就在那兒。”

衆人一聽,總算提了點氣,拼着最後一把勁兒爬上山梁。

站梁上往下一瞅,還真是個地方:三面環山,就一條窄道能進來,易守難攻。山窩子裏樹不算密,中間有塊平地,靠山壁那兒,隱隱約約有幾個黑窟窿,就是廢炭窯了。

下山比上山還難,坡陡,得揪着樹枝子草慢慢往下出溜。等連滾帶爬進了山窩子,全都癱地上了,光剩喘氣的份兒,話都說不出來。

歇了好一陣,張黑子才掙扎着站起來:“都別躺屍了!活動活動,先把窯洞收拾出來,夜裏這山風能凍掉魂!”

陳九也強撐着起來,招呼王小旗、大牛他們,挨個看那幾個炭窯。

窯洞都不大,裏頭黑咕隆咚,積滿了灰和鳥獸糞,可好歹是個石頭殼子能遮風擋雨。他們挑了倆最大的,用樹枝子扎成掃帚,把裏頭胡亂掃了掃,又弄來些草鋪地上。

等安頓下來,天都擦黑了。山裏頭天黑得快,寒氣嗖嗖地往骨頭縫裏鑽。大夥兒擠在兩個窯洞裏,靠在一塊兒取暖。外頭風嗷嗷叫,跟鬼哭似的。

點起一小堆火,火苗子忽閃忽閃,照着一張張又累又髒的臉。鍋裏熬着稀粥,米香味飄出來,卻壓不住那股子透心的累和沒着沒落。

王小旗湊到火堆邊,伸出凍得胡蘿卜似的手烤着,小聲問陳九:“九哥,咱......咱這就算落草爲寇了?”

陳九沒吱聲,拿木棍撥拉着火。

落草?那就是土匪了。

以前在營裏,最恨的就是土匪,沒成想自個兒也有今天。可不然咋整?回宣府?那是自投羅網,逃兵抓住就砍頭。回家?幾百裏地,要錢沒錢,路上不是餓死就是讓當流民抓了。左想右想,除了在這深山裏硬熬着,好像真沒別的路了。

張黑子靠在窯洞壁上,咳嗦了一陣,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可大夥都支棱起耳朵聽着:“兄弟們,咱們眼下,是沒娘要的孩崽子了。朝廷不管咱,還把咱往死裏。宣府,回不去了。”

窯洞裏死靜,只有火堆噼啪響。

“打今兒起,”張黑子眼光掃過衆人,“咱們這幫人,就得抱成團,擰成一股繩!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山,就是咱的地盤。想活命,就得學山裏的狼,牙要尖,心要狠,眼要毒!”

他停了一下,加重語氣:“以前營裏那些狗屁規矩,都去他娘的!在這兒,我說了算!陳九,就是二當家的!誰要是不服,或是背後使壞,禍害自己兄弟,別怪我張黑子手黑!”

沒人吭氣。到了這步田地,張黑子就是主心骨,陳九黑風溝裏帶着大家拼過命,也讓人服氣。

“明兒個開始,”張黑子接着安排,“身子還能動彈的,分三撥:

一撥陳九帶着,在附近找水,摸清這山窩子四周的情況,哪兒能打獵,哪兒能設卡子,哪兒是退路,都得搞明白。

一撥老崔帶着,找點硬實木頭,做點弓箭、扎槍,家夥事兒不能老這麼將就。

另一撥大牛帶着,把糧食藏妥帖,就在窯洞裏頭挖個坑,拿石頭壘好,防防耗子。糧食是命子,每天吃多少,我和陳九定數,誰敢偷嘴,別怪規矩不講情面!”

大夥默默點頭。

張黑子這一安排,條條道道清楚,讓人心裏稍微踏實點,知道明天該啥,不是睜眼瞎了。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人就動了起來。

陳九帶着王小旗和另外三個腿腳快的弟兄,巡查山窩子。

這地方是真隱蔽,出口那窄道,最窄處一人側身才能過,兩邊是陡石崖,派個人放哨,萬夫莫開。

山窩裏找到一小股山泉水,水細流,但勉強夠用。山坡上發現些野兔子、山雞的腳印,還找到幾棵野栗子樹,果子小,好歹能填肚子。

老崔帶幾個人,用搶來的腰刀砍樹枝,削尖了做扎槍,又找些有韌性的藤條試着做弓。雖說糙,總比空手強。

大牛力氣足,帶人吭哧吭哧在最大窯洞裏頭挖坑,把糧食袋子小心放進去,蓋草,壓石頭。

張黑子也沒閒着,他讓一個識幾個字的傷兵,用燒黑的木炭,在塊平整石壁上畫道道記子,也準備記糧食消耗。

子一天天過,白天忙活,晚上擠窯洞裏取暖。糧食卡得緊,一天兩頓稀粥,偶爾加點挖來的野菜或打到的零碎野味,吊着命。

山裏頭冬天來得早,沒多少子就下了頭場雪,寒風像刀子往窯洞裏鑽,凍得一宿宿睡不着,只能人擠人捱着。

有天,陳九帶着王小旗爬上老鷹嘴最高處,往宣府鎮那邊望。遠遠的,只見一片灰蒙蒙的山,那道曾經守過的邊牆,早沒影了。

“九哥,你說......家裏咋樣了?”王小旗抱着胳膊,縮着脖子問。

陳九搖搖頭,沒說話。

“俺娘就俺一個兒......”王小旗聲兒有點囔,“要是俺死在這山溝裏,她可咋活......”

陳九心裏一酸,拍拍他肩膀:“別尋思了。先熬過這個冬再說。”

正說着,陳九眼角瞥見遠處山道上好像有啥東西動了一下。他立馬按下王小旗,倆人趴一塊石頭後頭,大氣不敢出,死死盯着。

過了好一陣,才看清是幾個小黑點,沿着老遠一條山路慢慢挪,看打扮和鬆散勁兒,不像是官兵,倒像一隊行商的,或者流民,可護着的人手裏好像拿着家夥。

“九哥,是嗎?”王小旗緊張地問。

“看不真亮......太遠了。”陳九眉頭擰緊,“可這地界,咋會有行商?回去告黑子哥!”

倆人悄悄退下山頭,快步往回趕。

張黑子聽了陳九的話,臉沉了下來。他掏出那塊從軍官身上摸來的銅牌和簡易地圖,反復看。

“咱搶了糧,肯定要查。”張黑子琢磨着,“這夥人,不管啥的,在這片轉悠,就不是好事。保不齊是派的探子,扮成行商模樣,來找咱晦氣。”

“那咋整?”大牛甕聲甕氣問,“他娘的?”

“不行!”張黑子搖頭,“底細不明,不能硬碰。咱人少,賠不起。”

他看向陳九:“九娃子,你眼毒,心也細。明兒個一早,你帶兩個人,摸到那山路左近,藏嚴實了,仔細瞅,看他們到底多少人,啥的,往哪去。記死嘍,只瞅,不動手!有啥情況,立馬回來報信!”

陳九點頭:“明白,旗官。”

第二天天沒亮,陳九就帶着王小旗和那個叫趙老蔫的遼東老兵出發了。趙老蔫是個悶葫蘆,可當年在遼東過夜不收,老練。

三人借着蒙蒙亮的光,在山林裏穿,小心翼翼,不留腳印。花了差不多兩個時辰,才摸到離那山路不遠的一片密林子藏好。這兒視線不賴,能看清山路上的動靜。

等了半個時辰左右,果然看見一隊人馬沿山路過來。約莫二十多人,穿得五花八門,有穿皮襖的,有穿破舊明軍號褂的,還有老百姓打扮的。多半人騎着瘦馬,馱着點貨物,可都帶着刀弓,眼神凶悍,四下踅摸。隊伍當間,有幾個被繩子拴着的人,看樣是普通莊戶人,有男有女,個個面黃肌瘦,嚇得哆嗦。

“不像,”趙老蔫壓低聲道,“看那做派,倒像是......‘杆子’(土匪)。”

陳九心裏一沉。土匪?剛搶了,又碰上土匪?真是才離狼窩,又遇虎。

只見那夥土匪在離他們藏身處不遠的一片空地上歇了腳。幾個頭目模樣的湊一塊嘀咕,不時指指群山裏頭,正好是炭窯那方向。一個土匪踢了踢被拴着的俘虜,罵罵咧咧問話。俘虜嚇得磕頭如搗蒜,手指頭顫巍巍地也指向老鷹嘴這邊。

陳九看得真真的,心裏咯噔一下——糟了!

這夥土匪,不是瞎轉悠,他們是奔着啥來的!

八成是聽到了風聲,知道有一夥潰兵搶了糧藏在這片山裏,是沖他們這點救命的糧食來的!

那些俘虜,就是被他們抓着帶路的附近山民!

“看清了,”陳九對王小旗和趙老蔫說,“是土匪,沖咱來的。那帶路的,指咱這邊呢。”

王小旗臉唰白:“那......那咋辦?”

“回去報信!”陳九毫不猶豫,“快走!”

三人悄沒聲退後,鑽林子,撒開腿往回奔。

回到炭窯,已是後半晌。陳九上氣不接下氣地把看到的都跟張黑子說了。

張黑子聽完,臉黑得像鍋底。他瞅了眼窯洞裏這些面黃肌瘦、多半帶傷的弟兄,又看了眼藏糧食的地兒。

“媽的,真是怕啥來啥。”他罵了句,環視衆人,“都聽見了?土匪盯上咱了!人比咱多,家夥比咱好。你們說,咋整?”

大牛第一個蹦起來:“怕他個逑!跟他們拼了!咱有地勢!”

老崔卻搖頭:“拼?拿啥拼?咱才幾條人槍?土匪都是玩命的,真起來,就算贏了也得脫層皮,這點糧食還能保住?到時候死的死傷的傷,在這山裏也是等死。”

“那咋整?總不能把糧食白送吧?”王小旗急了。

張黑子悶了半天,眼光最後落在陳九臉上:“九娃子,你咋想?”

陳九一路都在琢磨。他抬起頭,眼神發冷:“硬拼不行,送死。讓糧,更是死路。”

“那你的意思是?”

“得讓他們知難而退,或者......不敢來。”陳九走到窯洞口,指着那條獨路,“咱人少,可占了地利。這條道,就是咱的活路。”

他轉過身,看着張黑子和大夥:“咱就在這道上做文章。多設陷阱,絆馬索,挖坑。把咱做的那些扎槍、弓箭,都使上。再把動靜搞大點,多些旗子(樹枝綁破布),弄得像這裏駐了不少人馬似的。”

老崔眼一亮:“虛張聲勢?唱空城計?”

陳九點頭:“也不全是空城計。真打起來,就靠這道耗他們。他們摸不清底,看咱有準備,道上又難走,死傷幾個,興許就退了。土匪求財,不是來拼命的。”

張黑子仔細聽着,臉上露出點笑模樣:“好小子!出息了!這法子中!”他一拍大腿,“就這麼!咱給他來個‘瘸狼守窄道’!讓那幫土匪羔子知道,咱這塊骨頭,硌牙!”

他立刻下令:“都聽好了!打現在起,全力搗鼓那條窄道!老崔,你帶人做陷阱,越陰損越好!大牛,帶人砍樹,做拒馬(用樹枝交叉放阻礙通行)!陳九,你帶人負責瞭哨和虛張聲勢的活兒!手腳麻利點,土匪保不齊明兒就到!”

命令一下,整個山窩子立馬忙活開。求生的勁頭頂了累和怕。誰都明白,這是要命的一仗,不爲朝廷,不爲軍功,就爲能喘口氣兒。

陳九站在窄道口,看着弟兄們忙活的身影,又望望山外土匪可能來的方向。

山風嗷嗷刮,吹得他破衣裳直抖。

猜你喜歡

裝啞後我掌控京圈

裝啞後我掌控京圈這書“喵喵沐”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講述了陳靖陳宇的故事,看了意猶未盡!《裝啞後我掌控京圈》這本完結的短篇小說已經寫了9673字。
作者:喵喵沐
時間:2026-01-14

王桂芬林大有最新章節

短篇小說《主母教我當大廚》是最近很多書迷都在追讀的,小說以主人公王桂芬林大有之間的感情糾葛爲主線。喵喵沐作者大大更新很給力,目前完結,《主母教我當大廚》小說10127字,喜歡看短篇小說的寶寶們快來。
作者:喵喵沐
時間:2026-01-14

我用死亡報復他番外

小說《我用死亡報復他》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喵喵沐”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陸硯林婉婉,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完結,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喵喵沐
時間:2026-01-14

首輔的前妻回來了最新章節

口碑超高的短篇小說《首輔的前妻回來了》,裴寂舒兒是劇情發展離不開的關鍵人物角色,“喵喵沐”作者大大已經賣力更新了8535字,本書完結。喜歡看短篇類型小說的書蟲們沖沖沖!
作者:喵喵沐
時間:2026-01-14

我的嘴開過光最新章節

《我的嘴開過光》由喵喵沐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短篇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魏崢蕭珏所吸引,目前我的嘴開過光這本書寫了13170字,完結。
作者:喵喵沐
時間:2026-01-14

重生後我不再纏着他了後續

重生後我不再纏着他了這書“Marina”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講述了沈念蕭懷瑾的故事,看了意猶未盡!《重生後我不再纏着他了》這本完結的短篇小說已經寫了10023字。
作者:Marina
時間:2026-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