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的身影如一道輕煙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灼華閣外。
屋內,空氣中還殘留着那碗被打翻的安神湯的淡淡藥味,混合着雪嶺寒梅的清冷香氣,形成一種奇異而壓抑的氛圍。
彩珠戰戰兢兢地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和污漬,垂着頭不敢看玉琳琅,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那、那奴婢再去小廚房看看,給您重新端一碗蓮子羹來?”
玉琳琅的目光冷冷掃過她。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前世沒少借着送吃食的機會,往她的飲食裏加些“料”。
“不必。”玉琳琅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這裏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進來。”
彩珠如蒙大赦,連忙行禮退了出去,腳步匆忙,仿佛身後有猛獸追趕。
屋內只剩下玉琳琅和驚蟄,以及另外兩個正在熨燙禮服、大氣不敢出的二等丫鬟。
玉琳琅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清晨微涼的空氣涌入,稍稍驅散了屋內的沉悶,也讓她因爲極度憤怒和仇恨而幾乎沸騰的血液冷卻了幾分。
她需要冷靜。絕對的冷靜。
復仇需要怒火點燃,但執行卻需要最清醒的頭腦和最縝密的謀劃。一步踏錯,滿盤皆輸的道理,她用前世的血淚體會得刻骨銘心。
目光投向遠處那片精致秀美的院落——錦瑟閣。那是玉瑤的住所,其規格用度甚至超過了她的灼華閣,是祖母偏心最直觀的體現。此刻,那院子裏想必正上演着虛僞的忙碌,爲她玉琳琅的“大喜之”裝點門面。
而那個她前世曾傾心相待的未婚夫岑珩,此刻恐怕正在前廳,享受着賓客們的恭維,扮演着風度翩翩的準新郎角色,內心或許還在盤算着如何通過她,將永安侯府的兵權和皇後的支持牢牢握入手中。
惡心!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涌上喉頭,玉琳琅用力攥緊了窗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不能再想!現在不是被情緒吞噬的時候!
她猛地轉過身,陽光從她身後照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卻讓她的面容隱在陰影之中,顯得格外深邃難測。
“驚蟄。”她開口,聲音已然恢復了平穩,甚至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奴婢在。”驚蟄立刻上前一步,垂首聽令。她心中的詫異越來越濃。小姐醒來後的變化太大了。往的小姐,雖然也明豔活潑,帶着將門虎女的颯爽,但眼神是清澈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可此刻的小姐,那雙杏眼裏仿佛藏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幽深、冰冷,帶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殘酷的決絕和威嚴。
尤其是剛才下令讓谷雨去監視瑤小姐時,那語氣中的冷冽和篤定,竟讓她想起宮中那些執掌生大權的上位者。
“你去前廳。”玉琳琅的話語簡潔清晰,不容置疑,“留意岑珩的動向,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尤其是……看他是否會中途離席,去了不該去的地方,或者見了不該見的人。”
驚蟄心頭一震。小姐這話……意有所指!難道……
玉琳琅沒有理會她的驚疑,繼續下令,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然後,你想辦法,‘不經意’地讓永王妃、安國公夫人,還有那位最喜歡打聽各家秘聞的吏部尚書李夫人知道——就說是你隱約聽小丫鬟嚼舌,似乎看到有外男往後院女眷休息的方向去了,神色有些可疑。記住,要做得自然,引她們主動提出過來‘查看’或‘休息’,而非你主動帶領。”
永王妃是皇室宗親,地位尊崇且性子直率;安國公夫人是京城貴婦中有名的公正之人;而李夫人則是出了名的包打聽,有她在,消息傳得比風還快。這三位分量足夠重,且都不是岑家或祖母能輕易壓下去的人物。
驚蟄倒吸一口涼氣,徹底明白了小姐想做什麼!小姐這是要……捉奸?!而且要鬧大!對象極可能是岑世子和……瑤小姐?!
這太驚世駭俗了!一旦失敗,小姐的名聲就全毀了!
“小姐!”驚蟄忍不住抬頭,眼中滿是擔憂和勸阻,“此事非同小可,是否再……”
“按我說的做。”玉琳琅打斷她,目光如銳利的刀鋒,直直看向驚蟄,“驚蟄,你是我姨母賜給我的人,我只信你。今之事,關乎我一生,更關乎我父母兄長的安危,乃至整個玉家的存亡。我沒有時間解釋,你只需記住,從現在起,我的每一個命令,你都無需質疑,只需執行。”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種沉重的、令人心悸的決然。
父母兄長的安危?玉家存亡?
驚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看着小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一絲玩笑和沖動,只有冰冷的仇恨和破釜沉舟的決心。
雖然不知道小姐爲何會突然有如此驚人的轉變和判斷,但那股強烈的情緒感染了她。皇後娘娘將她們賜給小姐時曾說過:“你們的命是玉小姐的,護她周全,聽她號令,萬死不辭。”
“是!小姐!”驚蟄不再猶豫,所有的疑慮被絕對的忠誠壓下,她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中禮節,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奴婢遵命!定不負小姐所托!”
這一刻,她不再是侯府千金的貼身丫鬟,而是接到了軍令的士兵。
“很好。”玉琳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去吧,小心行事,勿要打草驚蛇。”
“是!”驚蟄起身,快步離去,身影同樣矯捷利落,轉眼便消失在門外。
玉琳琅看着驚蟄消失的方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心髒在腔裏劇烈地跳動着,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興奮。一種即將手刃仇敵、改寫命運的興奮感,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在她血脈中奔涌。
她走到梳妝台前,看着銅鏡中那張年輕而充滿復仇火焰的臉龐。
抬手,輕輕撫摸着額角那處細微的紅腫。這是新生後的第一處印記,提醒着她前世的痛楚。
“父親,母親,哥哥……”她在心中默念,“琳琅,今,便是我們玉家命運轉折之始!”
她拿起那把沉重的犀角梳,開始自己梳理長發。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優雅。
兩個二等丫鬟站在一旁,手裏還拿着熨鬥,已經完全看呆了。她們聽不懂小姐和驚蟄姐姐打的機鋒,但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姐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強大而冰冷的氣場,讓她們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那不再是往那個會帶着她們在院子裏練劍、會因爲一點開心事就笑得毫無陰霾的大小姐了。此刻的小姐,陌生而強大,讓人敬畏,甚至……有一絲害怕。
“還愣着做什麼?”玉琳琅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傳來,“禮服可打理好了?”
“好、好了,小姐!”兩個丫鬟如夢初醒,連忙應道,聲音都有些發顫。
“拿來。”
“是。”
大紅色的織金纏枝牡丹紋裙褂被小心翼翼地捧了過來。華美絢麗,象征着無上的榮耀和喜慶。
玉琳琅看着這件前世曾承載了她無數憧憬和最終化爲無盡恥辱的禮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諷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尖緩緩撫過那用金線精心繡制的並蒂牡丹。
並蒂蓮開,恩愛兩不疑?
可笑!
今天,她就要用這身鮮豔的紅,去映襯那對狗男女最醜陋不堪的模樣!用這喜慶的禮服,去爲他們敲響身敗名裂的喪鍾!
“更衣。”她淡淡開口,張開雙臂。
丫鬟們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換上這套繁復華麗的禮服。
一層層衣衫穿上身,仿佛也將一層層鎧甲披掛上身。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微抬起,眼神在穿衣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銳利,越來越冰冷。
當最後一件外袍穿上,系好最後一絲絛,銅鏡中映出的,不再是一個待嫁的嬌羞少女。
而是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睥睨一切的復仇女神。
紅衣似火,肌膚勝雪,黑眸如墨。
極致的豔麗色彩,卻襯得她眉眼間的冷冽氣愈發驚心動魄。
她不需要多餘的胭脂水粉來點綴氣色,那滿腔的恨意與決絕,便是最好的妝飾。
“小姐……真、真好看……”一個小丫鬟看呆了,下意識地喃喃道。
玉琳琅沒有理會,她的目光越過銅鏡,仿佛已經看到了錦瑟閣內那齷齪的一幕,看到了前廳那些虛與委蛇的賓客,看到了祖母偏心的嘴臉,看到了岑珩虛僞的笑容……
她拿起梳妝台上那支最鋒利的赤金鑲紅寶梅花簪,比劃了一下,最終卻沒有入發髻,而是反手,緊緊握在了掌心,寬大的袖袍垂下,完美地遮掩了這件“武器”。
冰冷的金屬觸感緊貼着皮膚,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她需要一件東西,一件能在最關鍵時刻,給她帶來一絲安全感,或者……必要時,能瞬間決定生死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流逝。
屋內靜得可怕,只剩下更漏滴答作響的聲音,敲打在人的心弦上。
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又像是在積蓄着爆發的力量。
玉琳琅一動不動地站在鏡前,如同雕塑般,只有微微起伏的口和眼中不斷變幻的幽光,顯示着她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她在等。
等谷雨的消息,等驚蟄的信號。
這場戲,她這個主角已經就位。
而現在,需要那兩位配角,也登上他們命中注定的舞台。
終於!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布谷鳥叫聲。
這是她和谷雨約定的信號!
玉琳琅猛地抬眼,眸中寒光乍現!
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那個一身血紅、眼神冰冷的自己,決然轉身。
“你們留在院裏,不許跟來,也不許任何人進來。”
扔下這句話,她一把推開房門,迎着外面逐漸熾烈的朝陽,大步走了出去。
紅色的裙擺在她身後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如同潑灑開的鮮血,凌厲而又妖異。
復仇的大幕,由她親手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