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這一嗓子,吼得那是氣壯山河,把太極殿門口的石獅子都震得好像抖了三抖。
原本正憋着一肚子火沒處撒,被這一打岔,那口老血硬是卡在了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看了一眼那些掛在石獅子上、光着屁股還在寒風中凌亂的“獠牙”精銳,又看了一眼正氣凜然、仿佛正義化身的魏征,突然覺得太陽突突直跳。
這叫什麼事?
自己派去監視兒子的特務,被兒子扒光了掛在自家門口示衆。
現在還要被言官指着鼻子罵“教子無方”?
“魏愛卿。”
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着帝王的最後一絲體面,雖然那張臉已經黑得跟鍋底有一拼了,“你是說,太子縱容手下行凶?”
“難道不是嗎?!”
魏征把手裏的笏板拍得震天響,唾沫星子噴了一臉,“陛下請看!那幾人雖然……雖然有辱斯文,但好歹也是我有手有腳的大唐男兒!太子不僅扒光了他們的衣物,還在其臉上畫……畫王八!此等行徑,豈是儲君所爲?簡直是市井無賴!”
眼角抽搐。
他也想罵那是無賴行徑,但一想到那幾個“無賴”是自己派去的,這罵人的話就怎麼也說不出口。
“咳咳,那個……或許太子只是和他們開個玩笑?”心虛地辯解了一句。
“玩笑?!”
魏征眼睛瞪得像銅鈴,聲調直接拔高了八度,“拿朝廷命官的尊嚴開玩笑?陛下!您還要縱容太子到幾時?!”
說着,魏征“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手裏那本厚厚的奏折高舉過頭頂。
“臣,連夜搜集了太子監國以來的四大罪狀,請陛下御覽!”
無奈,給王德使了個眼色。
王德戰戰兢兢地接過奏折,遞了上去。
翻開一看,好家夥,密密麻麻全是字,字字誅心。
“其罪一:私蓄死士,擁兵自重!那三千大雪龍騎來歷不明,只知太子不知陛下,此乃取亂之道!”
魏征跪在地上,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心頭。
“其罪二:目無尊長,毆打朝臣!之前的戴尚書被氣暈,今的……今的這些人被羞辱,樁樁件件,令人發指!”
“其罪三:懶惰成性,荒廢朝政!監國以來,不去中書省,不批奏折,整躲在東宮吃喝玩樂,甚至還……還發明什麼火鍋!”
“其罪四:目無君父,大逆不道!昨在渭水,太子竟然讓陛下您……讓您去處理那些醃臢事,自己卻回去睡覺!這是人子所爲嗎?”
魏征越說越激動,最後竟然痛哭流涕,額頭在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
“陛下啊!慣子如子!太子雖有天縱之才,但若不加管教,必將走上歧途!大唐的江山社稷,危矣!”
太極殿內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一個個低着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話也就魏征敢說,換個人早被拖出去砍了。
坐在龍椅上,拿着奏折的手微微發抖。
生氣嗎?
那是肯定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魏征說的這些,他又何嚐不知道?
那逆子,確實是太不像話了!
私房錢比國庫多,私兵比禁軍強,現在連情報網都比自己的厲害。
照這樣下去,這大唐到底是姓李,還是姓那個“鹹魚”?
而且,最讓感到挫敗的是,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拿這個兒子沒辦法。
打?打不過那三千大雪龍騎。
罵?那小子歪理邪說一套一套的,能把自己氣出腦溢血。
“那……依魏愛卿之見,該當如何?”
揉着眉心,語氣中透着一股子心累。
魏征猛地抬頭,眼中閃爍着一種名爲“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狂熱光芒。
“臣請陛下賜予‘尚方戒尺’!”
“臣身爲太子太師,有教導儲君之責!既然太子頑劣,那老臣便要行師者之道,嚴加管教!”
“他若不聽,臣便打!打到他聽爲止!”
“他若敢反抗,臣便一頭撞死在東宮門口,以此血諫,讓天下人看看太子的暴行!”
狠!
太狠了!
這是拿命在教學啊!
聽得眼皮直跳,但隨即,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哎?這倒是個好主意啊!
朕治不了那個逆子,難道魏征這塊茅坑裏的石頭還治不了他?
魏征是誰?那可是連朕都敢噴的人!
這老頭要是真發起飆來,別說大雪龍騎了,就是閻王爺來了都得被他噴回去。
而且,魏征占着大義名分。
太子太師教訓學生,天經地義!你徐驍再厲害,敢對老師動手?那是要被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越想越覺得可行。
這不僅能那個逆子的威風,還能讓自己出一口惡氣,簡直是一舉兩得!
“好!”
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魏愛卿一片赤誠,朕心甚慰!”
“王德,去把朕那把‘打王金鞭’……不對,把朕書房裏那把紫檀木的戒尺拿來!”
“賜給魏愛卿!”
“朕今便賦予你全權!哪怕是太子,只要犯錯,你亦可打得!”
“出了事,朕給你撐腰!”
這話說的,那是底氣十足,仿佛已經看到了李承乾被魏征追得滿東宮亂竄的畫面。
“臣,領旨謝恩!”
魏征雙手接過那把沉甸甸的戒尺,就像是接過了一把尚方寶劍。
他站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亂的衣冠,臉上掛着視死如歸的決絕。
“陛下放心,老臣這就去東宮!”
“今,老臣定要讓太子知道,何爲尊師重道,何爲家國大義!”
說完,魏征雄赳赳氣昂昂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太極殿,那背影,頗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感。
看着魏征離去的背影,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嘿嘿,逆子,這回看你怎麼辦。”
“跟朕鬥?你還嫩了點!”
……
此時此刻,東宮,麗正殿。
“阿嚏——”
李承乾揉了揉鼻子,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誰在罵我?肯定又是老李那個小心眼。”
他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在搖椅上。
旁邊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瓜果點心,還有一壺剛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而在他面前,錦衣衛指揮使青龍,正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密封的卷宗。
“殿下,這就是您要的東西。”
青龍的聲音依舊冷漠如鐵,“關於魏征魏大人的,所有資料。”
“哦?這麼快?”
李承乾挑了挑眉,伸手接過卷宗,隨手拆開了火漆封印。
他一邊嗑着瓜子,一邊漫不經心地翻看着,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最後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嘖嘖嘖,沒看出來啊,咱們這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魏大人,家裏也不是鐵板一塊嘛。”
“這後院的火,燒得可是夠旺的。”
李承乾把卷宗合上,輕輕拍了拍封面,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聽說,父皇把那個老噴子派來教訓我了?”
青龍點頭:“回殿下,魏征此時已經拿着陛下賜的戒尺,氣勢洶洶地過來了,預計還有半刻鍾到達東宮門口。”
“要攔下嗎?”
沈煉在一旁按着刀柄,躍躍欲試,“屬下保證讓他連門都進不來。”
“攔?爲什麼要攔?”
李承乾擺了擺手,把瓜子皮吐在盤子裏,“人家可是太師,是來給本宮‘上課’的,咱們得尊師重道。”
他從搖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一個看好戲的表情。
“把門打開,讓他進來。”
“本宮倒要看看,是他魏征的嘴硬,還是本宮手裏的這疊‘黑料’硬。”
“老徐,去泡壺好茶,要降火的那種。”
“待會兒魏大人罵累了,得讓他潤潤嗓子,不然怎麼有力氣聽我講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