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虞的無虞院離安知院不遠。
待到前院賓客散盡,謝無虞命人將綁着的墨玉帶上,往安知院走去。
快入夜,院內亮起了燈盞,照得滿院通明,謝無虞站在院外,看着窗櫺處映照出來女子柔美的身影,長睫微動,帶起眸中翻涌的墨色。
從前安知院雖有人灑掃,但長久無人居住,到底少了幾分人氣。
可岑知雪一來,這座久未被問津的院落就好似活了過來,一如往常一般,仿佛只要他推門而入,就能看到安弟與岑知雪如出一轍的笑顏,歡聲迎他進門的模樣。
院門的鎖被解開,驚動了屋內的岑知雪,朱顏一臉驚慌失措地小跑進來:“姑娘, 謝,謝首輔抓了墨玉來找您了!”
“什麼?!”
岑知雪手中還未疊好的紅蓋頭滑落,她匆匆將其撿起跑出去,猝不及防對上謝無虞深不可測地黑眸,心尖跟着一顫。
她忙不迭轉頭看向被綁住的墨玉,墨玉見到她猛地掙扎起來,眼睛紅成了兔子眼,定然是受了不小驚嚇。
“大哥...”
岑知雪脫口而出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不知墨玉犯了何事?您爲何要綁她?”
“呵——”
謝無虞冷笑一聲,掀眸睨向她:“岑知雪,你可知你如今的身份?”
不過一句提問,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油然而生。
岑知雪呼吸都滯了瞬,渾身繃緊:“妾,妾是世安哥哥的妻子。”
“既是安弟的妻,我緣何會在戚府尋到你的貼身侍女?”
謝無虞眸光森冷異常,平靜的語調中已然壓着薄怒:“你可知私通外男的後果?”
岑知雪聽得小臉煞白一片。
眼睛不由泛起霧氣:“大哥,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的,我與戚將軍並非......”
“住口!”
謝無虞將眸光從她那張寫滿委屈的臉上移開,“後莫要再讓我從你口中聽到外男的名諱。”
“你若學不會安分守己,還對戚蘅存有妄念,令謝家蒙羞,令世安蒙羞,你身邊這兩個丫頭的命也別要了。”
他帶着憎惡的話如躲不掉的重石朝她砸來,岑知雪身子簌簌地發起抖來。
縱然知道謝無虞對她心中有恨,更有誤解,她不該委屈,可眼淚就跟斷了線似的珠子大顆大顆往下落。
她沒有想辜負世安哥哥,也沒有想要改嫁他人,她不是個薄情寡性之輩。
她哭得聲不成調,但一字一句懼是發自肺腑:“大哥,我與戚將軍並無情意,我是自願嫁過來的,我對世安哥哥的心是真的,此生定會爲他守節,絕不負他。”
美玉破碎亦擲地有聲。
可盡管岑知雪在他面前哭成了淚人,謝無虞仍是無動於衷,冰沉眸中沒有半分憐香惜玉之戀,有的是更深得厭惡跟懷疑。
他冷聲譏諷:“你如此自欺欺人,惺惺作態給誰看?”
岑知雪呼吸瞬間被攝住,無措地站在原地。
跟在謝無虞身邊的叢風跟叢樹聽得頭皮發麻。
兩人自小跟在謝無虞身邊,知曉大爺一向不喜形於色,可這回是真得動了怒了。
朱顏跟墨玉更是嚇得腿都在抖,這些年謝首輔的名諱在京中漸響亮,猶如鐵面修羅,兩人也有所耳聞,可卻沒想到謝首輔真的會拿她們開刀。
被謝大人如此公然不喜,甚至沒給她家姑娘留一絲顏面,往後姑娘要如何才能在謝家立足?
謝無虞被岑知雪哭得心煩,譏笑:“你要裝也要裝得像些,否則別人提起你謝二夫人,皆知你是個水性楊花的蕩婦,後你有何顏面下去見安弟?”
水性楊花的蕩婦......
岑知雪被震地踉蹌幾步,滔天酸楚將她淹沒。
朱顏聽着謝無虞如此羞辱的話,氣得渾身都在抖,顧不得害怕道:“謝大人,你怎可如此說姑娘,你知不知姑娘她這三年爲謝二公子......”
謝無虞面無表情:“你若教不好她二人,便交由母親來教。”
這是要將朱顏墨玉送走的意思。
岑知雪心跳驟停。
朱顏二人自小同她相依爲命,她不敢想身邊若是沒有她二人在......
倏地,院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緊接着,蘇妙婉心驚膽戰的聲音傳來——
“無虞,你這是要做什麼?!”
她快步走來,將哭成淚人的岑知雪護在身後,臉色憤然。
無虞真是愈發沒輕沒重,知雪只是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受得了他如此重的苛責?
她身後跟進院中的謝清漾,也同樣聽到了大哥的話,神色復雜地看向孤弱無援的岑知雪,一方面她覺得岑知雪可恨,可另一方面又覺得她可憐。
若是二哥還在的話,又怎會讓她受此等委屈?
她可是二哥捧在心尖尖上的人,連她這個做妹妹的都得往後靠靠,要是知道她哭成這樣,今夜該去夢裏尋大哥麻煩了。
“母親。”
謝無虞答非所問:“您怎來了?”
“我要不來,你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蘇妙婉看着仍被綁着,說不出話來的墨玉,道:“把墨玉這丫頭放了。”
聞言,叢風看向謝無虞,只見他並未反對,將墨玉身上的繩索解開,放她回了岑知雪身邊。
看着墨玉手腕上的深紅勒痕,岑知雪心疼地無以復加。
謝無虞深深睨了眼人,“今看在母親的面子上,不與你計較,若有下次,你知曉後果。”
“無虞,你——”
謝無虞行禮:“母親,我還有公事,先行告退。”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安知院。
他一走,壓在院內的沉沉烏雲散去,朱顏跟墨玉悄悄喘了口氣。
蘇妙婉看着身側哭得無聲無息的小姑娘,長嘆一聲:“知雪,今委屈你了,無虞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他與世安最是親厚,世安走了他這個做哥哥的,也沒過去心中那道坎。”
岑知雪無聲地搖頭。
謝大哥跟世安哥哥是至親,怪她是應該的,若換做是她,她也會恨的。
蘇妙婉拍了拍她的手,緩聲道:“既入了謝家,往後謝家就是你的家,從前種種,都過去了。”
聞言,岑知雪險些繃不住大哭起來。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去看蘇妙婉寬宏的眼睛:“伯母,對不起,對不起——”
若不是她,世安哥哥也不會死......
“傻孩子,此事不怪你。”
蘇妙婉也沒忍住溼了眼眶,她扭過頭去:“今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她說完,將淚意生生了回去,路過小女兒時,頓了頓,低聲道:“她到底是你二嫂,莫要對她無禮。”
“娘!”
謝清漾氣得抿唇。
若不是她看到大哥綁着墨玉朝安知院這邊發難來了,趕緊找了娘來,恐怕今岑知雪不死也要脫層皮。
蘇妙婉本想叫她一起走,但見她盯着知雪看了又看,也知她二人還有話說,便先行離去。
等人都走了,謝清漾才別別扭扭地走到岑知雪面前,甩給她一方手帕,“哭哭哭,你就是哭成花貓也沒人心疼你。”
岑知雪呆呆地看着謝清漾。
“看着我做什麼?你別以爲你進了謝家我就會接納你,你欠二哥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話一出口,岑知雪眸中剛升起的光黯淡下來,“對不起......”
謝清漾眼底閃過一絲懊惱,三步並做兩步離開了安知院。
她真是,分明想說的不是這些,可一出口就變成了這些,也不知道岑知雪今晚會不會把枕頭都哭溼掉。
她胡思亂想的走到了無虞院,被叢樹請了進去。
一進去,謝清漾垮下小臉:“大哥,你今說得太過分了,你也不怕二哥跑夢裏來罵你。”
謝無虞從案首抬頭,語調晦暗不明:“我若不看住她,任由她出去沾花惹草,你二哥才會真得跑夢中來罵我。”
此話把謝清漾給難住了。
沉默良久,她輕聲說:“大哥,咱們真得要看住她嗎?二哥要是還在,定要怪我們了。”
捫心自問,二哥因知雪而死,這是一個無解的結。
作爲至親,她沒法裝大度不去怪她。
可他們畢竟一起長大,若是她遇難,恐怕岑知雪那個傻子也會不遺餘力救她,要她看着她孤獨終老凋零在謝家後院,她始終狠不下這個心。
“今之事只爲斷了她的念想,若她學乖,謝家自然有她容身之處。”
至於放她出去跟別人做恩愛夫妻,絕無可能。
他既答應了安弟要看好她,便不會食言。
“可大哥,二哥已經回不來了......”
“她才十八,同我一樣的年紀,將她一輩子鎖在安知院終究不是辦法。”
謝清漾吞吞吐吐地,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活着的人最重要,不是嗎?”
謝無虞神色一滯。
但不過一瞬又恢復如常,語氣極淡沒什麼溫度:“此事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