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懷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那封來自北京的加急信,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了蘇婉的心頭。
北京,陸家。
她上輩子到死都未曾觸及過的存在。
她很清楚,解決了村裏的王桂花,鬥退了大院裏的林文文,都只是開胃小菜。真正能決定她和周周命運的,是那個遠在京城、連姓氏都透着威嚴的家族。
可那又怎麼樣?
蘇婉收回目光,轉身回到屋裏。天大的風暴,也得等她先把眼前的事辦了。
她走進廚房,將鍋裏溫着的最後一點米粥盛進碗裏,快速吃完。然後找出陸懷昨天留下的錢和布票,仔細地數了數,塞進內側的口袋裏。
今天,她要去接周周回家。
一個小時後,市人民醫院。
蘇婉辦完了所有的出院手續,護士抱着一個瘦小的身影走了出來。
“蘇婉同志,孩子後續一定要加強營養,他這身子骨太虧了,肺上的毛病也要慢慢養,千萬不能再着涼感冒。”劉主任跟在後面,又鄭重地叮囑了一遍。
“謝謝您,劉主任,我都記下了。”蘇婉鄭重地點頭道謝。
她伸出手,周周立刻像只小貓一樣,從護士懷裏掙扎着撲向她。
孩子還是不說話,一雙大眼睛卻緊緊地鎖着她,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生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蘇婉的心被這全然的依賴刺得又軟又疼。
她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裏,那小小的身軀輕得沒有分量,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摸到一凸起的肋骨。
這就是她拿命也要護住的寶貝。
爲了他,別說一個京城陸家,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把他們姑侄倆怎麼樣!
抱着周周回到軍區大院,屋子裏還保持着陸懷離開時的清冷。
蘇婉先打了溫水,仔仔細細地給周周擦了遍身子,然後把他安置在床上,蓋好被子。孩子大概是真的累了,眼皮耷拉着,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看着周周恬靜的睡顏,蘇婉這才感到一絲安穩。
她開始動手收拾屋子。
把陸懷亂扔的軍裝疊好,把地面掃得淨淨,窗戶也擦得明晃晃的。原本那個冷硬的、只屬於男人的空間,因爲她的忙碌和周周的到來,漸漸有了一點“家”的溫度。
傍晚時分,陸懷回來了。
他推開門,腳步頓了一下。
屋子變了。
不再是那個只有床和桌椅的臨時宿舍。地上淨得能反光,桌上用一個水壺改成的花瓶裏,着幾支不知從哪兒采來的野菊花。
而床上,那個小小的、隆起的身影,讓他那顆在團部會議上被攪得煩躁的心,莫名地安寧了一瞬。
“你回來了。”蘇婉從廚房裏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走出來,“正好,可以吃飯了。”
她把雞蛋羹小心地放在桌上,又去端了兩碗米飯和一盤炒青菜。
很簡單的飯菜,但那蒸騰的熱氣,卻驅散了屋裏最後一絲冷清。
陸懷脫下外套,在桌邊坐下,什麼都沒說。
蘇婉也沒有問他會開得怎麼樣,更沒有提那封信。她只是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雞蛋羹,吹了吹,遞到嘴邊試了下溫度,然後才轉身走到床邊,準備叫醒周周。
“讓他再睡會兒。”陸懷開口了,聲音有些啞,“我吃完,再去食堂給他打點肉回來。”
蘇婉的動作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着陸懷:“食堂的肉太油膩,周周現在腸胃弱,吃不了。我想給他做點魚湯,補身子又好克化。”
陸懷眉頭動了動:“供銷社沒魚賣。”
“我知道,”蘇婉點頭,“我想下午去附近的河溝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撈着幾條小鯽魚。還需要買點瘦肉剁成泥,給他煮爛在粥裏。”
她平靜地陳述着自己的計劃,像是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陸懷看着她,眼前的女人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頭發利落地扎在腦後,臉上沒有一絲脂粉,卻有種說不出的沉靜。
她好像完全沒把那封“加急”信放在心上,她的世界裏,只有周周的下一頓飯該吃什麼。
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了。
蘇婉收拾碗筷,陸懷坐在桌邊沒動,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卻沒點燃,只是在指間慢慢轉着。
蘇婉洗完碗出來,看見的就是他這副樣子。
屋裏的氣壓很低。
她知道,他在煩躁。那封信,就是煩躁的源。
她沒有過去,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件舊衣服,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借着燈光,開始給周周改做一套合身的小衣裳。
夜深了。
周周中途醒來,喝了半碗米粥又睡下了。
蘇婉也覺得有些疲憊,正準備收拾一下去睡。
忽然,她看到陸懷站起身,走到自己那個上了鎖的櫃子前,打開櫃門,從最裏面的一個夾層裏,拿出了早上那封信。
蘇婉的呼吸屏住了,手裏的針線也停了下來。
陸懷背對着她,將那封已經有些褶皺的信紙展開。
燈光下,蘇婉看不清上面的字,卻能看到陸懷的肩膀瞬間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信紙很長,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猛地將那張信紙攥成一團,狠狠地扔進了旁邊的一個抽屜裏!動作裏帶着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怒火。
“砰”的一聲,抽屜被他重重關上。
整個屋子死一般寂靜。
蘇婉的心跳得很快。
她雖然不知道信裏寫了什麼,但從陸懷這反應來看,絕不是什麼好話。斥責,命令,威脅……無非就是那些。
陸家,已經正式向她宣戰了。
陸懷在抽屜前站了很久,像一尊石雕。
最終,他轉過身,像是才發現蘇婉還沒睡一樣。
“很晚了,睡吧。”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硬,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就好像剛才那一切都沒發生過。
蘇婉低下頭,繼續穿針引線,平靜地應了一聲:“嗯。”
這一夜,兩人各有心事。
第二天,陸懷一大早就去了團部,臉色比昨天還難看。
蘇婉則拿着家裏僅剩的一點錢和票,準備出門給周周弄點好吃的。她清楚,想在陸家那樣的龐然大物面前活下來,她和周周必須有一個健康的身體。
可她剛走到院子裏,就看到陸懷黑着臉大步流星地又回來了。
他手裏拿着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徑直走到她面前。
“看得懂英文嗎?”他突然問。
蘇婉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是一片茫然:“什麼文?”
陸懷似乎也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將手裏的文件袋“啪”地一聲拍在院子裏的石桌上。
“團裏新到了一批進口設備,說明書全是洋文,技術組那幫小子抓瞎了半天,一個字都翻譯不出來!”
他口起伏着,顯然是氣得不輕。
“一堆廢鐵!”他低罵了一句,轉身就進了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顯然是不想再管這爛攤子。
蘇婉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那個牛皮紙袋。
風吹過,袋口被吹開一角,露出了裏面密密麻麻的、如同螞蟻爬一般的英文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