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兵那句“天都得塌下來”,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裏,雖然沒掀起大浪,卻讓空氣裏多了一圈無形的波紋。
走在前面的蘇婉,腳步只是輕微地頓了一下,快得幾乎無人察覺。
林文文。
她把這個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沒有發出聲音。前世她被賣掉後,在這個世界上苟延殘喘,對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但文工團、大美人、追求陸懷多年,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已經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形象。
一個潛在的、並且很可能是最大的敵人。
陸懷走在她身側,他察覺到了她那一瞬間的僵硬。他沒有問,只是身上的氣息又冷硬了幾分。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着,晨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軍區大院已經徹底蘇醒,訓練場上的口號聲此起彼伏,家屬樓裏也傳出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孩子的哭鬧聲。
路過的軍嫂們看到他們,都下意識地停下交談,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這些目光裏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些不加掩飾的輕蔑,尤其是在看到蘇婉那身改得並不合體的舊軍裝時。
蘇婉對此視若無睹,她的背脊挺得筆直。這些人的看法,於她而言,無足輕重。
回到二樓的家,屋裏還殘留着昨晚大掃除後淨清爽的氣息。陸懷脫下外套,看了一眼手表。
“我去醫院看看周周的情況,順便把早飯給他送過去。”他從食堂打包了一份單獨的白粥和兩個白面饅頭。
蘇婉點頭:“好。”
她知道,陸懷這是在避嫌。他帶她去食堂吃了飯,已經是當衆宣告了她的身份。現在,他需要去處理周周的事,也需要給彼此一點空間。
就在陸懷拿起飯盒,手剛碰到門把手時,樓下傳來一陣清脆又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踩着高跟皮鞋,篤、篤、篤,每一下都帶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目標明確地沖着二樓而來。
很快,敲門聲響起,同樣是急促的三下。
“陸懷!你在家嗎?我聽說你回來了!”
門外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清亮悅耳,像百靈鳥一樣,但語調裏那份熟稔和理所當然,卻讓人無法忽視。
蘇婉的動作一停。
來了。
陸懷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打開門。
門外站着一個女人。
二十出頭的年紀,梳着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辮尾系着紅色的綢帶。她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上身是一件的確良白襯衫,襯衫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襯得脖頸修長白皙。
在這個普遍灰撲撲的年代,她這身打扮已經足夠亮眼。更何況她五官明豔,皮膚白淨,身上有股子長期在舞台上熏陶出來的自信氣質。她就是林文文,文工團的台柱子,全軍區公認的“一枝花”。
林文文看到開門的陸懷,眼睛立刻亮了,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她像是沒看到陸懷身後的蘇婉一樣,直接走上前半步,語氣裏帶着熟稔的嗔怪:
“陸懷,你這次回來怎麼都不說一聲?我聽劉嫂說你……”
她的話說到一半,目光終於落在了屋內的蘇婉身上。她的笑容僵在臉上,那份明豔瞬間被驚愕和審視取代。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蘇婉。
一身不合體的舊軍裝,洗得發白的褲子,腳上一雙布鞋還帶着涸的泥點。面黃肌瘦,頭發也只是簡單地束在腦後。
怎麼看,都像個剛從鄉下泥地裏爬出來的村姑。
林文文的眼裏飛快地劃過一抹輕蔑,她轉向陸懷,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委屈和不解:“陸懷,她是誰?劉嫂說……說你帶了個鄉下女人回來,還說是你的……”
“她是我愛人,蘇婉。”
陸懷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清晰而沉重。他往旁邊站了一步,讓蘇婉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林文文的視線裏,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宣告。
“愛人?”林文文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張漂亮的臉蛋因爲震驚而微微扭曲,“怎麼可能!陸懷,你是不是搞錯了?婚姻是革命道路上最重要的決定,你怎麼能這麼草率?你了解她嗎?她的家庭成分,她的思想覺悟,這些你都清楚嗎?”
她一連串的發問,像是在質問一個犯了錯的下屬,而不是在和自己心儀的男人說話。
蘇婉安靜地站在那裏,像個局外人一樣看着這場獨角戲。
陸懷的耐心顯然已經告罄。“這是我的家事,不勞你費心。”他拎起飯盒,“我還要去醫院,你們聊。”
說完,他竟然真的轉身,繞過林文文,大步流星地下了樓。
他把戰場,就這麼直接丟給了蘇婉。
屋子裏瞬間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寂靜。
林文文看着陸懷毫不留戀的背影,氣得口起伏。她猛地轉過身,將所有的怒火和不滿都對準了蘇婉。
“你到底是什麼人?用了什麼狐媚手段騙了陸懷?”她的聲音尖銳起來,失去了剛才的僞裝。
蘇婉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涼白開,遞到她面前:“林同志,坐下說吧。站着不累嗎?”
她這副不卑不亢、甚至帶着點主人家姿態的樣子,徹底激怒了林文文。
林文文沒有接水杯,反而冷笑一聲,抱着胳膊在屋裏踱步,用一種審查的目光打量着這個簡陋的家。
“家?就這種地方?”她撇撇嘴,“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我告訴你,蘇婉是吧?你別以爲領了張證就能高枕無憂。陸懷是什麼人?他是戰功赫赫的團長,是軍區的未來之星!他的伴侶,應該是能與他並肩作戰、在思想上同頻共振的革命戰友,而不是一個只會洗衣做飯的鄉下保姆!”
她說着,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着蘇婉,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文化人的優越感。
“你讀過書嗎?你看過報紙嗎?你知道什麼叫思想進步嗎?”
蘇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林文文見她不說話,只當她是心虛了,更加得意。她清了清嗓子,開始掉書袋。
“我們偉大的領袖教導我們:‘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和陸懷,是基於共同的革命理想和階級立場才走到一起的。你呢?你和他之間,有什麼共同語言?你能跟他談論國際形勢,還是能跟他探討最新的社論文章?”
她背誦語錄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帶着一種表演式的神聖感。
蘇婉等她說完,才慢悠悠地開口:“林同志,你說得很對。思想上的契合,確實很重要。”
林文文以爲她服軟了,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笑容。
然而,蘇婉的下一句話,卻讓她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只是,你剛才引用的那句話,記錯了。”蘇婉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原文出自《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原話是:‘世上決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你漏了一個‘決’字。”
林文文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蘇婉還沒說完,她端起自己的水杯,輕輕喝了一口,繼續說:“而且,這句話的重點,不是討論男女之情,而是闡述文藝作品的階級性。你用它來定義你和陸團長的關系,是不是有些……斷章取義,並且歪曲了領袖的本意?”
“你……你胡說!”林文文的聲音發顫,又急又怒,“我怎麼可能記錯!我天天都在學習!”
“是嗎?”蘇婉放下水杯,走到牆邊那個陸懷用來放書報的簡陋書架前,從一堆文件中抽出一本紅色封面的小冊子。
正是那本《毛主席語錄》。
她翻開書頁,動作不快,書頁發出“譁啦啦”的輕響。在林文文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中,她找到了那一頁,然後將書本遞到林文文面前,指着那一行字。
“林同志,你自己看。第九十一頁,第七行。是不是多了一個‘決’字?”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林文文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本書上,那個小小的“決”字,此刻像一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她的眼睛裏。
她引以爲傲的文化水平,她用來羞辱對方的武器,在這一刻,變成了抽在自己臉上的響亮耳光。
而對方,這個她眼中的鄉下文盲,不僅指出了她的錯誤,還精準地說出了原文的出處、頁碼,甚至連深層含義都剖析得一清二楚。
這哪裏是打臉?這簡直是把她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反復踩踏!
羞辱,巨大的羞辱感淹沒了她。
“你……你……”她指着蘇婉,你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張俏臉漲成了豬肝色,眼眶裏迅速積滿了水汽。
蘇婉合上書,放回原處,語氣依然平淡無波。
“林同志,知識是用來提升自己的,不是用來攻擊別人的工具。尤其是在自己都沒學明白的時候,更不要拿出來炫耀。”
她說完,不再看林文文,轉身開始收拾屋子,仿佛剛才那場交鋒本不存在,而林文文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客人。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尖酸刻薄的嘲諷都更傷人。
“哇——”
林文文再也繃不住了,她猛地推開門,捂着臉,哭着沖下了樓。
樓道裏,幾個假裝在擇菜、掃地的軍嫂,看到這一幕,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飛快地縮回了自己家裏。
屋子裏,終於徹底安靜了。
蘇婉停下手裏的動作,站在窗邊,看着林文文狼狽跑遠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她正出神,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你爲什麼會懂這些?”
蘇婉身體一僵,猛地回頭。
陸懷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就站在門口,身上還帶着外面的寒氣。他沒有去醫院,或者說,他本就沒走遠。
他手裏沒有飯盒,目光銳利地落在她身上,那份審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更加直接,更加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