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秋前一,京郊大營的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謝明微已經起身。她穿上那身玄色騎裝,對鏡梳了個利落的發髻,上一支陸昭昨夜送來的白玉海棠簪。簪子雕工精細,花瓣層疊,花心一點嫣紅,與她耳墜是一套。

“夫人今真要穿這身?”春鶯有些擔憂,“外頭風大,要不加件披風?”

“不必。”謝明微對着鏡子最後檢查了一遍,“今要陪將軍巡視各營,穿得太嬌氣不合適。”

她走出內帳,陸昭已經等在外面。他今也是一身戎裝,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腰間佩劍,英氣人。見到她,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恢復平靜。

“準備好了?”他的聲音公事公辦,聽不出情緒。

“嗯。”謝明微垂眸應道。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主帳,陸青帶着親衛跟在身後。營地裏已經忙碌起來,士兵們正在整理兵器、檢查馬匹、打掃校場,爲明的秋做最後準備。

所到之處,將士們紛紛行禮。謝明微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昨天流言發酵後的同情或幸災樂禍。

陸昭走在她前面兩步的距離,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這個細節被許多人看在眼裏,更坐實了夫妻不睦的傳聞。

巡視到騎兵營時,張猛迎了上來:“將軍,夫人。騎兵營已準備就緒,明定不讓將軍失望。”

陸昭點頭,走到一排戰馬前,仔細檢查馬鞍、馬鐙、馬蹄鐵。他的動作很專業,偶爾指出一些問題,張猛一一記下。

謝明微站在一旁靜靜看着。陽光漸漸升高,秋的陽光不算烈,但站久了還是覺得曬。她額上滲出細汗,卻依舊站得筆直。

一個年輕士兵牽馬經過時,馬蹄揚起塵土,謝明微下意識後退半步,腳下不穩,險些摔倒。

一只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陸昭。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眉頭微蹙:“小心些。”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隔着衣袖都能感覺到溫度。謝明微站穩身子,低聲道謝:“多謝將軍。”

陸昭鬆開手,轉身繼續巡視,仿佛剛才只是隨手爲之。但謝明微注意到,他耳微微泛紅。

這個小曲被不少人看見,各種猜測又開始在營中流傳。

午時,兩人回到主帳用膳。帳門一關,陸昭立刻走到謝明微面前,仔細打量她:“沒事吧?有沒有扭到腳?”

“沒事。”謝明微搖頭,“倒是你,剛才演得真好。冷着臉扶我,既顯得關心,又不失距離。”

陸昭鬆了口氣,拉她在榻上坐下:“我是真擔心你摔着。”他頓了頓,“明的安排,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謝明微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上面是她自己畫的簡易地圖,“明陛下辰時入營,先巡視各營,巳時正式開始比武。按計劃,他們會選擇比武最激烈的時刻制造混亂——應該是騎兵對沖的時候。”

陸昭點頭:“騎兵對沖在午時初。那時候校場上塵土飛揚,人喊馬嘶,最容易制造混亂。李成交代,他們會用煙火爲號。”

“煙火……”謝明微若有所思,“在哪裏放?”

“瞭望塔。”陸昭指着地圖上的一個標記,“那裏視野最好,能俯瞰整個校場。放煙火的人,我已經安排好了。”

謝明微明白了:“你要偷梁換柱?”

“嗯。”陸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們放煙火,我們就放更大的煙火。信號亂了,他們的計劃也就亂了。”

兩人又仔細核對了一遍明每個時辰的安排,直到確認萬無一失。

午後,謝明微照例去河邊“散心”。今河邊人不多,只有王氏和周氏在洗衣裳。

見她來了,王氏起身行禮,眼中帶着欲言又止的擔憂。

“張夫人不必多禮。”謝明微在石頭上坐下,看着潺潺流水,忽然嘆了口氣,“明秋,將軍怕是更沒空理我了。”

王氏在她身邊坐下,輕聲勸道:“夫人別多想,明秋是大事,將軍忙碌也是應該的。等秋結束了,夫人和將軍好好說說話,把誤會解開就好。”

“誤會?”謝明微苦笑,“若是誤會就好了。”

周氏也湊過來,小聲道:“夫人,其實……其實將軍心裏是有夫人的。昨李校尉回來說,將軍在議事時還特意問起夫人可習慣軍營生活。”

謝明微心中一暖,面上卻依舊低落:“他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

三人又說了會兒話,謝明微起身告辭。走出不遠,她忽然感覺有人跟着。回頭看去,卻只見樹影搖曳,不見人影。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走,手悄悄握住了袖中的匕首。走到一處營帳轉角時,她猛地轉身,匕首出鞘。

身後空無一人。

但地上有新鮮的腳印,明顯是剛留下的。

謝明微心頭一緊,快步走回主帳。一進帳,她就對陸昭道:“有人在跟蹤我。”

陸昭眼神一凜:“看清了嗎?”

“沒看清,但地上有腳印。”謝明微將看到的情況說了,“那人很謹慎,我轉身他就躲起來了。”

陸昭沉吟片刻:“可能是陳文遠的人,想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和我鬧翻了。也可能是三嬸的人……”

他話音未落,帳外傳來陸青的聲音:“將軍,三夫人來了。”

謝明微和陸昭對視一眼。陸昭低聲道:“按計劃行事。”

他坐到書案前,拿起一份軍報,神色冷淡。謝明微則走到窗邊,背對着帳門,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帳簾掀開,三嬸趙氏走了進來。她今穿着絳紫色纏枝紋褙子,頭戴赤金頭面,打扮得比在府裏還隆重。見到帳內情形,她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隨即換上關切的神色。

“昭兒,明微,我聽說你們鬧別扭了,特意來看看。”趙氏走到謝明微身邊,柔聲道,“明微啊,有什麼委屈跟三嬸說,三嬸給你做主。”

謝明微轉過身,眼睛微紅:“三嬸……”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趙氏拍拍她的手,又看向陸昭:“昭兒,不是三嬸說你。明微千裏迢迢跟來軍營,多不容易。你就算軍務再忙,也該多關心關心她。”

陸昭放下軍報,語氣冷淡:“三嬸,軍營重地,您不該來。若沒別的事,我讓人送您回去。”

趙氏臉色一沉:“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你三嬸,來看看你們都不行?”

“軍營有軍營的規矩。”陸昭站起身,“陸青,送三夫人回府。”

“你!”趙氏氣得臉色發白,但見陸昭神色冷峻,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只得轉身。走到帳門口時,她忽然回頭,對謝明微道:“明微,若是在這兒待得不舒心,就回府去。三嬸那兒永遠歡迎你。”

說完,她狠狠瞪了陸昭一眼,走了。

帳簾落下,謝明微擦眼淚,走到陸昭身邊:“她這是什麼意思?”

“拉攏你。”陸昭冷笑,“想讓你跟她站一邊。若你回了府,她就能更方便控制你,用你來要挾我。”

謝明微明白了:“所以她今來,一是確認我們是否真的不和,二是趁機離間。”

“嗯。”陸昭點頭,“但她越是這樣,越說明她心虛。明的計劃,她定有參與。”

他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封信:“這是今早截獲的,三嬸寫給陳文遠的密信。約好了明午時,在營外三裏處的土地廟見面。”

謝明微接過信,迅速瀏覽。信中言語隱晦,但提到了“大事已成”、“明共商後續”等字眼。

“她要親自來?”謝明微有些意外。

“她不來,怎麼分贓?”陸昭眼中閃過厭惡,“這些年,三房靠着將軍府的蔭庇,在京城置辦了不少產業。但她貪心不足,還想手軍務,從中漁利。這次勾結外敵,怕是許了她天大的好處。”

謝明微將信折好,遞還給他:“那你打算怎麼做?”

“將計就計。”陸昭將信收好,“明午時,土地廟。我要人贓並獲。”

暮色四合時,陸昭要去最後巡視一遍夜間的布防。臨走前,他將一支響箭交給謝明微。

“這個你收好。”他認真道,“若遇危險,拉響它。無論我在哪裏,都會立刻趕來。”

謝明微接過響箭,點點頭:“你也要小心。”

陸昭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帳。

帳內只剩下謝明微一人。她坐在榻上,看着手中這支小巧的響箭,心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明過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要麼功成,扳倒幕後黑手;要麼事敗,她和陸昭都將陷入危險。

夜色漸深,她走到妝台前,取下頭上的白玉海棠簪。簪子在燭光下流轉着溫潤的光澤,那一點嫣紅像極了真的花蕊。

她仔細端詳,忽然發現簪身似乎有細微的縫隙。輕輕一擰,簪子竟然從中間分開,裏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張卷得很細的紙條。

謝明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取出紙條,展開。

上面是陸昭的字跡:

“明微,若事有不測,此簪可換千金。往南三十裏,有座青雲觀,持簪去找靜雲師太,她會護你周全。不必等我,好好活着。”

落款是昨。

謝明微的手微微顫抖。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連她的退路都安排好了。

這個傻子……

她將紙條重新卷好,放回簪中,簪子擰緊,恢復原狀。然後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信箋上寫下一行字:

“君生我生,君死我死。江南海棠,此生共賞。”

寫完後,她將信箋折好,塞進陸昭常穿的那件外袍的內袋裏。若真到了那一步,他會看到的。

做完這些,她吹熄了蠟燭,和衣躺下。

帳外秋風呼嘯,遠處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謝明微睜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帳頂,毫無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帳簾輕響,陸昭回來了。他動作很輕,怕吵醒她。

“陸昭。”謝明微輕聲喚道。

陸昭一怔,走到床邊:“還沒睡?”

“睡不着。”謝明微坐起身,“都安排好了?”

“嗯。”陸昭在床邊坐下,“明的布防重新調整過,表面看着鬆懈,實則外鬆內緊。陳文遠安在營中的幾個眼線,都在掌控之中。三嬸那邊,也有人盯着。”

他說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明微,明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記住,安全第一。若真到了危急時刻,不要管我,先保全自己。”

“你說什麼呢。”謝明微反握住他的手,“我們說好要並肩的。”

陸昭沉默片刻,忽然道:“明微,若明事成,我們……”

“我們怎樣?”

“我們……”陸昭的聲音有些低,“我們就做真正的夫妻。不再有隱瞞,不再有距離,完完全全的,彼此擁有。”

謝明微的臉在黑暗中紅了。她輕輕點頭:“嗯。”

陸昭俯身,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吻:“睡吧,明還要早起。”

兩人和衣躺下,陸昭從背後擁着她。這個擁抱很緊,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陸昭,”謝明微輕聲問,“你相信我們能贏嗎?”

“相信。”陸昭的聲音很堅定,“因爲有你。有你在,我就無所畏懼。”

謝明微閉上眼,靠在他懷裏。這一刻,所有的擔憂和恐懼都暫時消散了。

她相信他。

就像他相信她一樣。

明一戰,他們必將勝利。

因爲他們是陸昭和謝明微。

是注定要攜手一生的人。

---

夜色最深時,營地東南角的一處營帳內,燭火還亮着。

趙岩被關在這裏已經三了。鐐銬加身,看守嚴密,但他臉上沒有任何慌亂,反而帶着一種詭異的平靜。

帳簾掀開,一個身影閃了進來。是個蒙面人,身形高大,左手有些不便地垂着。

“陳大人。”趙岩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光。

蒙面人拉下面巾,正是兵部侍郎陳文遠。他臉色陰沉,左臂微微顫抖——那是舊傷在陰冷天氣裏發作的表現。

“明的事,都安排好了?”陳文遠壓低聲音。

趙岩點頭:“瞭望塔那邊已經打點好了,午時煙火爲號。校場東側的糧草堆放處也動了手腳,火一點就着。”

“陸昭那邊呢?他可有察覺?”

“應該沒有。”趙岩道,“這幾他和夫人鬧得厲害,心思都在這上頭。布防雖然嚴密,但重點都在保護陛下那邊,校場反而鬆懈了。”

陳文遠冷笑:“英雄難過美人關。陸昭再厲害,也栽在了女人手裏。”

他頓了頓:“三夫人那邊……”

“三夫人明午時會去土地廟等您。”趙岩道,“她說要親眼看到陸昭倒台,才肯交出另一半證據。”

“貪心不足的老婦。”陳文遠眼中閃過厭惡,“等事成之後,留着她也是禍害。”

趙岩會意:“屬下明白。”

陳文遠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明若事敗,你知道該怎麼做。”

趙岩看着那瓶毒藥,神色不變:“屬下明白。”

陳文遠重新蒙上面巾,閃身出了營帳,消失在夜色中。

趙岩拿起瓷瓶,在手中把玩片刻,又輕輕放下。

他走到窗邊,望着主帳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這京郊大營,就要變天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場變天中,活下去。

活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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