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時間,在那個“轟隆”巨響炸開的瞬間,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攥住、扭曲、拉長,然後又被蠻橫地投入滾沸的油鍋。

林樵的瞳孔在聲音抵達耳膜前就已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視野被一片狂暴擴張的、混合着泥土、碎石、金屬碎片和難以名狀殘骸的“噴泉”完全填滿。這不是聲音的傳播,更像是空間本身被從內部暴力撐開的、令人靈魂戰栗的視覺與感知的撕裂。

“轟隆——!!!”

遲到的巨響終於碾壓過來,不是從耳朵傳入,而是從四面八方、從腳下、從頭頂、從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內部同時爆炸!那是超越分貝計量範疇的、純粹的“破壞之音”,混合着大地筋骨被強行折斷的呻吟、萬噸岩層被掀開的摩擦尖嘯、以及空氣被極端質量與速度排擠開的、如同億萬張牛皮同時被撕裂的恐怖音爆!

聲浪不再是波,而是實體化的、沉重無比的鐵錘,狠狠砸在林樵的口、後背、頭顱!他懸在溝沿、全靠雙臂支撐的身體,如同狂風中的枯草,被這純粹物理性的沖擊狠狠向後一推,脊背重重撞在溝壁上,五髒六腑瞬間移位般的悶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昏厥過去。扒住岩石的雙手十指,指甲瞬間因爲反向的巨力而徹底翻起、撕裂,鮮血迸濺,但他卻感覺不到指尖的疼痛——更大的、來自全身的、仿佛要被震散架的劇痛淹沒了所有細微的感覺。

泥土、碎石、冰雹般劈頭蓋臉砸下。拳頭大的土塊砸在額頭,棱角尖銳的石片劃過臉頰,帶着鐵鏽和腐臭味的、不知是兵器碎片還是別的什麼堅硬異物,撞擊在肩膀、手臂、腿骨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或令人牙酸的“咔嚓”輕響。世界在旋轉、崩塌、重構,只有那毀滅性的巨響和雨點般落下的撞擊持續不斷。

他死死閉着眼,將頭深深埋進臂彎,身體蜷縮到極限,用盡最後一絲意志力維持着扒住岩石的姿勢。鬆手,就是墜回溝底,被隨之塌落的更多泥土碎石掩埋。不鬆手,就要硬抗這持續不斷的、仿佛無窮無盡的沖擊。

時間感徹底混亂。也許只過了幾息,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終於,那瀑布般落下的“雜物雨”勢頭稍減,震耳欲聾的轟鳴也漸漸化爲大地深處持續不斷的、沉悶的隆隆回響,如同巨獸遠去的腳步餘韻。

林樵顫抖着,試探性地,將頭抬起一絲縫隙。

眼睛被塵土糊住,辣地疼。他費力地眨了眨眼,擠出混着泥沙的淚水,視線才勉強透過彌漫的、尚未沉降的濃厚塵霾,看清了前方那噩夢般的景象。

首先感知到的,是“存在感”的絕對碾壓。

就在他身側不到十丈(約三十米)——這個距離近得令人絕望,他甚至能看清那新翻出的泥土最深處溼潤的、不同於表層焦黑的暗褐色——大地,如同一個被內部生長的惡性腫瘤頂破皮膚的巨人,綻開了一個直徑超過十五丈(約五十米)、邊緣參差不齊、如同隕石坑般倒錐形向下的、幽深可怖的巨大傷口!

坑洞的底部深陷在翻滾的煙塵中,看不真切,只隱約有土黃色的、厚重沉凝的光芒從極深處透出,照亮了坑壁上一層又一層被暴力撕開的、顏色質地各異的土壤與岩層斷面,像一本被蠻力撕開的、記錄着大地億萬年歷史的血腥書頁。

而在坑洞的邊緣,就在那被翻卷出的、混雜着古老岩塊、樹化石、地下水流痕跡的“新鮮”土層之上——

“它”矗立在那裏。

“難以形容”,是林樵貧乏的詞匯庫在面對此情此景時,唯一能掙扎出的、蒼白無力的概括。

龐大,是第一印象,但這個詞太輕。那不是簡單的體積巨大,而是一種將自身“重量”的概念,連同“古老”、“蠻荒”、“堅韌”、“不動”等諸多意象,粗暴地、實體化地、強行嵌入觀察者空間感知中的存在方式。僅僅是破土而出、顯露在地表之上的部分,高度已然超過四丈(約十三米),而那厚重如山嶽的背甲最寬處,目測更是接近十丈(約三十米)!像一座突然從最深處被無形之手托舉上來、強行按進現實世界的、縮小版的移動山脈。

它的形態,大致呈現出龜類匍匐的輪廓。但這個“大致”,充滿了令人不安的變異與誇張。

背甲,絕非自然界任何龜鱉類所能擁有。那不是甲殼,那是地貌。

想象將一整條歷經億萬年地質運動、布滿懸崖、裂谷、孤峰、石林、溶洞的古老山脈的橫截面,用神魔般的偉力壓縮、鍛打、扭曲,再覆蓋上一層沉黯如萬古玄鐵、卻又隱隱流動着大地血脈光澤的奇異物質。甲殼的表面,是無數道深邃幽暗、走向詭異的溝壑,仿佛大地的皺紋,又像某種無法理解的巨型符籙的筆畫。溝壑之間,是尖銳如戟、猙獰如劍、或圓鈍如古堡塔樓的岩石突起,它們無序而又似乎暗含某種韻律地分布着,在土黃色光芒的映照下,投下森然可怖的陰影。

而此刻,這些溝壑與突起的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繁復到看一眼就讓人頭暈目眩、仿佛蘊含着宇宙至理的古老紋路,正在發光。

土黃色的光。

並非明亮刺眼,而是厚重、沉凝、遲滯,如同地下深處緩緩流動的熔岩,又如黃昏時分沉澱了所有光線的大地本身散發的微光。光芒從紋路的最深處滲透出來,沿着溝壑流淌,攀上岩刺,將整副背甲染上一層沉鬱的、仿佛能鎮壓時間的暗金色輝光。這光芒並不溫暖,反而帶着一種深沉的、屬於岩石和泥土的冰涼質感,它照亮了周圍翻滾的塵霾,讓每一粒塵埃都仿佛被賦予了山嶽般的重量,緩慢地、肅穆地沉降。

目光向下移動,是支撐這駭人背甲的身軀與四肢。

身軀隱藏在背甲之下,輪廓模糊,只能感受到那難以想象的厚重與堅實。而四肢……那簡直是四活動的、覆蓋着厚重岩層與鱗甲的巨型承重柱!

每一條腿都粗壯得超乎想象,直徑恐怕超過兩個成年人合抱。表面不是光滑的皮膚或鱗片,而是一層疊一層、棱角分明、大如磨盤、邊緣鋒利如刀的石質甲片與骨板。這些甲片並非整齊排列,而是如同經歷了無數次慘烈撞擊、地殼擠壓後自然形成的、充滿蠻荒力量感的堆疊與增生,縫隙間還殘留着涸的、不知是何年代的深色污漬(是血?是礦物沉澱?還是別的什麼?)。巨大的腳爪(如果那能稱爲“爪”)更像是由幾塊特別粗大、前端鈍圓的岩塊拼合而成,每一步落下,都深深嵌入大地,留下清晰的、宛如神跡的足跡。

然後,是頭顱。

從布滿層層岩石鱗片的粗壯頸項上昂起,同樣巨大得令人窒息。形態詭異地介於傳說中的龍首與洪荒巨龜之間,充滿了矛盾的、蠻荒的、非自然的“設計感”。吻部寬厚而鈍重,仿佛是用整塊最堅硬的玄武岩雕琢而成,邊緣有着岩石崩裂般的粗糙質感。上下顎緊閉,看不到牙齒,但那閉合的線條本身就透着一股能碾碎山石的可怕力量。鼻孔只是兩個深陷的、幽黑的孔洞,無聲無息。

頭頂沒有華美的角冠或鬃毛,只有幾處粗短、猙獰、如同經歷了無數次撞擊後殘留的、最堅硬的骨凸,如同山峰頂部的險峻岩柱。

但所有這些,都不及那雙“眼睛”帶來的沖擊之萬一。

林樵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又如同被凍僵,死死地黏在了那雙“眼睛”上。

它們位於頭顱兩側,巨大,渾濁,空洞。

不是哺動物溼潤的、有瞳孔的、能表達情緒的眼睛。

也不是爬行動物冷血的、豎瞳的、帶着掠食者光芒的眼睛。

那是……兩潭凝固的、萬古不變的琥珀深淵。

或者說,像是將兩塊采自世界初開時地核最深處、封印了最初的大地精魄與亙古時光塵埃的、半透明的黃褐色晶石,以最粗暴的方式,鑲嵌進了這座移動山巒的岩質面部。晶石內部,有無數細微的、塵埃般的、暗色的絮狀物在永恒地、極其緩慢地沉降、旋轉,仿佛在演示着大陸板塊的漂移、山脈的隆起與夷平、河床的涸與充盈……一部被壓縮到極致、緩慢到令人發狂的、屬於大地的史詩。

沒有焦距。

沒有倒影——不,有倒影,但那倒影是扭曲的、變形的、仿佛經過多層厚重而凹凸不平的琥珀折射後的、支離破碎的景象:鉛灰色的、布滿猙獰雲渦的天穹碎片;它自身背甲上流淌的土黃色光芒被拉長成詭異的光帶;下方翻卷的、被染成暗金色的塵浪;以及……更下方,一個渺小到幾乎可以忽略的、顫抖的、模糊的、屬於林樵的扭曲影像。

但那不是“看”。

不是“注視”。

甚至不是“映照”能完全形容。

那是一種……存在本身的附帶現象。

如同山的存在,必然有陰影;海的存在,必然有濤聲。這雙“琥珀深淵”的存在,其物理屬性決定了它必然會“接收”並“折射”周圍的光線,形成內部那些緩慢變化的、無關緊要的圖景。至於被折射進去的景物是什麼,是天空,是塵埃,還是某個微不足道的、名叫林樵的碳基生命體……對這兩潭“深淵”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它們只是“在那裏”,如同山影與濤聲,只是其本體存在的、自然而然的衍生物。

冷漠。

極致的、源性的、超越了一切生物情感的、對“他者”的漠然。

這漠然,比任何猙獰的意、狂暴的憤怒、貪婪的飢渴,都更令林樵感到骨髓發寒、靈魂凍結。因爲意或憤怒,至少承認了你的“存在”,承認了你作爲“目標”或“障礙”的資格。而漠然,則從本上否定了你作爲獨立個體、能對“它”產生任何影響的可能。你只是環境參數中一個無限接近於零的變量,是風景畫裏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霸下。

這個名稱再次浮現,帶着沉甸甸的、冰冷的、傳說般的質感。龍之九子,性好負重,力可扛山,碑下龜趺,鎮壓氣運,承載文字與歷史的重量……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書本上抽象的符號,此刻被眼前這具活生生的、散發着洪荒氣息的實體,賦予了令人戰栗的、壓倒性的“真實”。

傳說中的“負重”,在此刻具象化爲那鎮壓大地的、山巒般的背甲和承重柱般的四肢。

傳說中的“碑趺”,在此刻呈現出那種沉默的、近乎永恒的、承載與鎮壓一切的姿態。

它只是靜靜地矗立在自己制造的、宛如神罰遺跡般的巨坑邊緣,頭顱保持着那微昂的角度,朝向低垂壓抑、鉛雲翻滾的天穹。沒有任何聲音從它那裏發出——沒有呼吸的吞吐,沒有心髒的搏動(如果它有的話),沒有肌肉運動時的摩擦,甚至沒有巨獸通常應有的、那種低沉如悶雷的“存在感嗡鳴”。一切的聲音,似乎都被那厚重至極的甲殼和它周身散發出的、沉凝如實質的“場”給吸收、隔絕、湮滅了。

絕對的“靜”。

但這“靜”,是沸騰的毀滅之後,萬籟俱寂的“靜”;是暴君降臨後,衆生屏息的“靜”;是質量龐大到扭曲時空的奇點般存在的、自帶規則的“靜”。

以它爲中心,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重壓彌漫開來。空氣不再是輕盈流動的氣體,而是變成了粘稠的、冰冷的、仿佛具有萬鈞重量的水銀,沉沉地壓在每一寸空間,壓在林樵的口,壓在他的每一次試圖呼吸的嚐試上。肺部如同被無形的手攥緊,每一次微弱的擴張都需耗盡全身力氣,吸入的卻不是救命的氧氣,而是混雜着塵土、硫磺和那巨獸身上散發出的、淡淡岩石與古老歲月氣息的、令人絕望的冰冷介質。

更可怕的是那種作用於精神層面的壓迫。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漠然的、如同這雙琥珀眼睛本身的眼睛,高懸於九天之上,俯瞰着這片區域。在這“視線”(如果那能稱爲視線)之下,一切個體的意志、情感、恐懼、掙扎……都顯得如此可笑、渺小、且毫無意義。一種深沉的、源於生命層次絕對差距的無力感和虛無感,如同黑色的冰水,從頭頂灌下,瞬間淹沒四肢百骸,凍結思維與熱血。

遠方,那原本偶爾還能飄來一絲的、屬於人類戰場最後挽歌的零星聲響——金屬撞擊、垂死呐喊、戰馬嘶鳴——在這絕對的“靜”與“壓”降臨的刹那,如同被無形利刃齊切斷,徹底消失了。

不是停止,是湮滅。

仿佛那些聲音,那些掙扎,那些屬於“凡俗”世界的微弱波動,本沒有資格存在於這尊“神話”顯聖的領域之內。曠野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心髒停跳的寂靜。唯有高空中,那永不止息的風,掠過霸下那嶙峋如山嶽的背甲縫隙、尖銳岩刺時,發出的聲音,還在持續。

但那已不是尋常的風聲。

那是一種……嗚咽。

空洞,蒼涼,單調,悠長。

像是遠古的壎,像是破裂的陶笛,像是用萬年古樹的空心樹制成的號角,被無形的巨手在無邊的荒原上吹響。聲音不高,卻極具穿透力,直接鑽入耳膜,摩擦着靈魂深處最脆弱的部分。它不傳達任何情緒,只是作爲一種“現象”存在着,如同這巨獸的呼吸(如果它有呼吸),如同這大地的嘆息。這嗚咽聲回蕩在死寂的戰場上,非但沒有帶來生氣,反而更添了十分肅、百分孤寂、千分非人般的詭異與恐怖。

林樵掛在溝沿,渾身的血液仿佛真的已經凍結。思維停滯,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在被動地接收着這一切:那龐大到扭曲感知的身影,那厚重沉凝的土黃光芒,那冷漠如萬古深淵的琥珀眼睛,那粘稠如膠的空氣,那作用於靈魂的重壓,還有那空洞嗚咽的風聲……

他像一只被釘在琥珀裏的飛蟲,連顫抖都顯得奢侈。

系統的界面,不知何時再次無聲浮現,冰冷的藍光光標穩定地鎖定着霸下,文字信息流淌:

【高能神話生物個體穩定存在確認。】

【環境能量場劇烈變化:重力微增,空氣密度異常,聲波傳播受阻,基礎元素(土)活性顯著提升。】

【宿主生理指標:心率降至危險臨界(36次/分),血壓異常降低,體溫流失加速,意識清晰度下降,存在休克前兆。】

【警告:持續暴露於目標生物‘存在場’中,將對宿主碳基生命結構造成不可逆侵蝕及精神污染。建議立即脫離接觸範圍!】

【脫離可能性測算:極低。宿主當前狀態無法進行有效移動。被動等待目標離開爲唯一可行方案。】

【目標行爲預測分析:基於其‘沉眠初醒’狀態及‘大地承載’特性,初步判斷其無主動攻擊意圖(宿主未被識別爲威脅或資源)。預測其將在完成初步環境感知後,沿地脈走向移動,離開當前區域。】

【預計停留時間:未知(可能數息至數刻鍾)。宿主生存概率與停留時間成反比。】

就在這系統分析浮現的同時,仿佛是爲了驗證其預測,霸下那龐大的、如同扎於大地的身軀,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行走,更像是一次調整重心的、極其緩慢的“沉降”。那四承重柱般的腿,微微彎曲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角度,使得它那山嶽般的軀體與大地接觸得更加緊密、扎實。一股更加渾厚沉凝的土黃色光暈,以它爲中心,如同水波般無聲地擴散開來,漫過坑洞邊緣,漫過焦土,一直蔓延到林樵藏身的溝壑附近。

光暈所過之處,地面那些因爲爆炸和它破土而鬆動的碎石、浮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壓實,瞬間停止了滾動和滑落。空氣中飛揚的塵埃,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速沉降。連那嗚咽的風聲,在經過這層光暈時,都似乎被過濾、削弱,變得更加低沉、含糊。

它像是在……感受。

用它與生俱來的、與大地血脈相連的“感官”,感受着腳下這片土地的“質地”,感受着地脈的微弱流向,感受着這片區域在經歷了戰爭與“天火”撞擊後的“傷痕”與“餘韻”。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幾息。

對於林樵而言,卻如同度過了十幾個時辰。每一秒,他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那種無形的重壓和冰冷下緩緩流失,意識在變得模糊,身體在變得僵硬、麻木。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心中只有一個卑微的祈求:快走……求求你……快離開……

終於,霸下似乎完成了這初步的“感知”。

它那微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如同山體自然風化剝落般,轉動了一個微小的角度。那空洞的琥珀“視線”(如果那能稱爲視線),緩緩掃過東南方向的地平線。

然後,它動了。

真正意義上的移動。

左前肢,那如同千年古樹化石般的巨腿,抬了起來。

動作緩慢得令人心焦,卻又帶着一種無法形容的、千鈞之重的沉穩與必然。覆蓋腿部的厚重岩甲與鱗片相互摩擦,發出低沉如悶雷滾過地底的隆隆聲,雖然輕微,卻仿佛直接敲打在旁觀者的心髒上。

巨腿抬起離地約一尺,然後,向前邁出。

落下。

“咚————————”

這一次,聲音清晰無比,且帶着一種奇異的、仿佛整個地面板塊都隨之共振的韻律。

不是簡單的重物落地聲。

那是質量與大地碰撞、交融時發出的、最原始、最蠻荒的“鼓點”。聲音沉悶、厚重、悠長,如同敲響了埋藏在地心深處的、屬於這顆星球本身的巨鼓。以落足點爲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極其微弱的土黃色漣漪,緊貼着地面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細小的砂礫齊齊一跳。

一個清晰無比的、邊緣整齊如刀切斧鑿的足跡,深深烙印在焦黑的土地上。足跡深達半丈(約1.5米),輪廓與它那鈍圓的腳爪完全一致,內部甚至能看到被巨力壓實後、呈現出奇異釉質的泥土斷面。

緊接着,是右前肢。

抬起,邁出,落下。

“咚————————”

又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足跡,與第一個並列,間隔約七八丈。

然後是左後肢……右後肢……

“咚————————”

“咚————————”

它開始調轉那龐大得令人絕望的身軀,朝着東南方向,以一種與它體型絕不相稱的、近乎遲滯的、卻又堅定不移的緩慢步伐,邁開了腳步。

每一步,都伴隨着那震撼大地的“鼓點”,都留下一個神跡般的深坑足跡。

每一步,都讓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着它的遠離而減弱一分。

但與此同時,那種蠻荒、古老、沉重、漠然的氣息,卻仿佛隨着它的每一步落下,更深地、更牢固地烙印在了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之上,烙印在了目睹此景的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

林樵懸着的心,隨着那一聲聲遠去的“鼓點”,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回落。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依舊死死扒着岩石,屏住呼吸,目光追隨着那在彌漫煙塵和漸濃暮色中逐漸模糊的、山巒移動般的巨大背影。

直到那背影徹底融入東南方低垂的地平線,與遠處起伏的、如同巨獸脊背的群山剪影融爲一體,再也分辨不出;直到那沉悶的“鼓點”聲微弱到幾乎被風聲掩蓋,最終徹底消失;直到周圍那粘稠如膠的空氣慢慢恢復流動,肺部重新能夠相對順暢地呼吸;直到那作用於靈魂的沉重壓迫感,如同退般緩緩散去……

林樵才猛地鬆開了那早已麻木、失去知覺的雙手。

身體失去支撐,沿着溝壁軟軟地滑落,癱坐在溝底冰冷的泥濘中。

“哈……嗬……嗬嗬……咳咳咳!!!”

他張開嘴,試圖吸入久違的、相對“自由”的空氣,但喉嚨和腔卻因爲長時間的極度緊張和壓抑,而發出一連串破風箱般的、澀嘶啞的抽氣聲和劇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牽扯着全身的傷痛,帶來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但他卻幾乎感覺不到——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的虛脫感和後怕,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

冷汗早已浸透全身,此刻被傍晚的冷風一吹,刺骨的寒意讓他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他蜷縮起身體,雙臂緊緊抱住自己,仿佛這樣能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也能給自己一點脆弱的安慰。

他就這樣癱坐在溝底,喘息着,顫抖着,咳嗽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頭頂那一線逐漸被夜色染黑的天空,大腦一片空白。

許久,許久。

直到夜空中開始出現幾點疏星,冰冷的夜露開始凝結在溝壁的草葉上。

林樵才仿佛從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噩夢中,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找回對身體和思維的控制。

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傳來般的麻痛。低頭看去,十指指甲翻裂,血肉模糊,沾滿了黑泥和血痂。全身上下,無處不痛,無處不傷。但奇怪的是,經歷了剛才那番直面“神話”的沖擊,這些肉體上的傷痛,反而顯得……微不足道了。

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東西,似乎在那極致的恐懼與虛無體驗中,悄然在他的心底凝結成形。

他掙扎着,再次依靠溝壁,慢慢站起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霸下消失的東南方向。

那裏,夜色如墨,群山沉默。

但在他眼中,那片黑暗裏,仿佛還矗立着那座移動的山巒,還懸浮着那兩潭萬古不變的琥珀深淵。

他知道,自己永遠也忘不了今天所見的一切。

而那塊緊貼心口的黑石,仿佛也在回應着他的注視,傳來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冰涼的搏動。

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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