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劉趙氏就起來了。她輕手輕腳地添柴燒水,煮了點稀粥。老陳頭也醒了,抱着明天去旁邊解手。
“老丈,您腿腳不便,早上我來抱孩子吧。”劉趙氏說,“您先吃早飯。”
老陳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明天遞了過去。劉趙氏抱孩子的姿勢明顯熟練得多,明天在她懷裏也不認生,睜着大眼睛看來看去。
吃過早飯重新上路。牛車慢,但總比走路強。老陳頭和劉大山並排坐在車前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劉兄弟以前做什麼營生?”老陳頭問。
“種地。”劉大山說,“祖祖輩輩都是莊稼人。要不是打仗……”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老陳頭也沉默了。他何嚐不是莊稼人出身?那幾畝地,那間土坯房,那些早該模糊卻總在深夜清晰的記憶……
“爺爺!”狗剩從車後探出頭,“小娃娃哭了!”
老陳頭趕緊挪到車後。明天果然在哭,小臉漲得通紅。劉趙氏正抱着他輕輕拍着:“怕是尿了。”
老陳頭接過明天,打開襁褓一看,果然是尿溼了。他手忙腳亂地換上一塊淨的破布,明天卻還是哭。
“是不是餓了?”劉趙氏問。
“剛喂過啊……”老陳頭摸摸明天的額頭,忽然緊張起來,“有點燙。”
劉趙氏也摸了摸,臉色凝重起來:“發燒了。”
牛車停了下來。幾個人圍着小娃娃,都沒了主意。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去哪裏找大夫?
“我這兒還有點姜。”劉趙氏翻着包袱,“熬點姜水喂喂看?”
老陳頭抱着哭鬧不止的明天,急得滿頭是汗:“這荒郊野嶺的,連口淨水都不好找……”
正着急時,遠處傳來鈴鐺聲。一個貨郎挑着擔子,正從對面走來。
“有救了!”劉大山跳下車,朝貨郎跑去。
貨郎是個五十來歲的小老頭,聽說有孩子生病,趕緊放下擔子過來看。他看了看明天的舌頭,又摸了摸額頭:“受涼了。我這兒有點草藥,你們熬了喂他。”
他從擔子裏翻出幾包草藥,遞給老陳頭:“這個治風寒,三碗水煎成一碗。這個退熱,搗碎了敷在額頭上。”
老陳頭接過草藥,連聲道謝,又掏錢要給。貨郎擺擺手:“孩子要緊。這年頭,能幫就幫一把。”
他看了看這一車人,嘆口氣:“你們也是往南逃的吧?前面二十裏有座破廟,可以在那兒歇腳。再往前三十裏,有個小村子,也許能找到大夫。”
“多謝,多謝。”老陳頭感激不盡。
貨郎挑着擔子走了,鈴鐺聲漸漸遠去。劉大山重新趕車,加快了速度:“咱們得趕在天黑前到那破廟。”
車上,老陳頭抱着明天,劉趙氏幫忙熬藥。小小的藥罐架在火盆上,草藥的苦味彌漫開來。
明天還在哭,哭聲已經有些嘶啞。老陳頭心疼得不行,輕輕拍着他:“不哭不哭,明天乖,吃了藥就好了……”
劉趙氏熬好藥,晾溫了,一點點喂給明天。明天大概嫌苦,吐出來不少。老陳頭急得直冒汗:“這可怎麼辦……”
“我來。”狗剩忽然湊過來,他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小塊糖,“娘,把這個化在藥裏。”
“哪來的糖?”劉趙氏問。
“貨郎爺爺給的。”狗剩說,“剛才他偷偷塞給我的。”
劉趙氏看了看兒子,眼圈有點紅。她把糖化在藥裏,重新喂明天。這次明天總算喝下去大半碗。
吃過藥,明天慢慢睡着了,呼吸還是有些急促。老陳頭一直抱着他,不敢鬆手。
牛車顛簸着往前走。天色越來越暗,風也越來越大。終於,在天完全黑透之前,他們看到了貨郎說的那座破廟。
廟比老陳頭原來住的那座還破,但至少能擋風。劉大山把牛車趕到廟後拴好,幾個人搬着東西進了廟。
廟裏已經有了一撥人,也是逃難的,五六個人圍着一堆火。看見老陳頭他們進來,一個中年漢子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劉趙氏找了塊淨地方鋪上草,讓老陳頭把明天放下。她又熬了點藥,喂明天喝下。
“今天晚上我守着孩子。”劉趙氏對老陳頭說,“您累了一天,歇會兒吧。”
“那怎麼行……”老陳頭話沒說完,劉趙氏已經在他旁邊坐下,把明天抱了過去。
“您就聽我的吧。”她說,“明天還要趕路,您得留着力氣。”
老陳頭拗不過,只好在旁邊躺下。他確實累了,腿疼得厲害,眼皮也沉。但心裏惦記着明天,睡不踏實。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劉趙氏在哼歌,調子很輕,很柔。明天在她懷裏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娘,”是狗剩的小聲問話,“小弟弟會死嗎?”
“別胡說。”劉趙氏低聲說,“喝了藥,睡一覺就好了。”
“哦。”狗剩頓了頓,“娘,等到了南邊,咱們也能過上好子吧?”
“能。”劉趙氏的聲音很肯定,“只要人活着,就有好子。”
老陳頭閉着眼睛,眼淚卻從眼角滑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掉,翻了個身。
夜深了,廟裏的人都睡了,只有火堆偶爾發出噼啪聲。老陳頭悄悄坐起來,看見劉趙氏還抱着明天,頭一點一點地打着瞌睡。
他輕輕走過去:“嫂子,我來吧。”
劉趙氏驚醒,見是老陳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明天遞過去:“燒退了些。”
老陳頭摸了摸明天的額頭,果然沒那麼燙了。他鬆了口氣:“多謝您了。”
“說這些啥。”劉趙氏揉揉眼睛,“您再睡會兒,天快亮了。”
老陳頭卻睡不着了。他抱着明天,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動的火焰出神。火光映在明天的小臉上,那張小臉睡得正香,偶爾還咂咂嘴,像是在做夢。
“小子,”老陳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得好好活。這麼多人盼着你活,你得爭氣。”
明天在睡夢中動了動,小手抓住了老陳頭的手指。
天快亮時,明天醒了。他睜開眼睛,看着老陳頭,忽然咧開嘴笑了。
老陳頭的心一下子鬆了下來。他貼着明天的額頭,又試了試溫度——燒真的退了。
“好小子。”他笑着,眼淚卻又掉下來,“你嚇死爺爺了。”
劉趙氏也醒了,看見明天在笑,也笑了:“孩子命大。”
早上,幾個人簡單吃了點糧,重新上路。今天的明天精神好了許多,在車上睜着眼睛四處看,還咿咿呀呀地發出聲音。
狗剩趴在車邊逗他:“小弟弟,叫哥哥。”
明天“啊”了一聲。
“哎!”狗剩高興地應道,“他叫我呢!”
大人們都笑了。牛車吱吱呀呀地走着,雖然慢,但一直在向前。
老陳頭看着前路,又看看懷裏恢復精神的明天,心裏那點陰霾漸漸散去了。
路還長,但他們在往前走。這就夠了。
“劉兄弟,”老陳頭忽然說,“等到了江州,我要是能找到活計,一定報答你們。”
劉大山揮揮手:“老丈,不說這個。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當的。”
一家人。
老陳頭咀嚼着這三個字,心裏暖烘烘的。他低頭對明天說:“聽見沒?咱們有家人了。”
明天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脆,像破曉時的第一聲鳥鳴。
牛車繼續向南,載着一車人的希望,慢悠悠地,堅定地,走在蒼茫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