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林詭誦**
夜色如墨,潑灑在狗熊嶺連綿的山巒之上。往裏,即便是深夜,林間也總有蟲鳴獸吼,透着一股野性的生機。但今夜不同,一種死寂沉沉的壓抑感籠罩了整個林區,連風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只有偶爾從枯枝敗葉間傳來的幾聲若有若無的嗚咽,更添了幾分陰森。
光頭強拖着疲憊的身軀,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白天的伐木工作並不順利,不僅遇到了熊大熊二的百般阻撓,還因爲設備老舊,差點出了事故。此刻,他只想快點回到那間破舊的小木屋,喝上一口熱酒,暖暖冰冷的身子和煩躁的心。
“該死的熊玩意兒,還有這破天氣……”光頭強咒罵着,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外套。手電筒的光束在前方搖曳,照亮一小片溼漉漉的地面和張牙舞爪的樹影。那些樹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變形,仿佛一個個蟄伏的怪獸,正用貪婪的目光注視着他這個渺小的獵物。
突然,一陣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從背後襲來,光頭強打了個寒顫,手電筒的光猛地晃動了一下,差點脫手。他猛地回頭,光束掃過身後漆黑的林間,除了搖曳的樹影,什麼也沒有。
“誰?誰在那兒?”光頭強的聲音有些發顫,帶着一絲色厲內荏的驚恐。
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自我安慰道:“肯定是風,山裏的風,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但心裏那股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就像有什麼東西,正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冰冷的呼吸吹拂着他的後頸。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手電筒的光束在前方慌亂地跳躍,照亮了一條岔路。左邊是他平時常走的近路,通往木屋;右邊則是一條幾乎被雜草掩蓋的小徑,據說通往山深處一個廢棄多年的老林場,平時鮮有人跡。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隨着風飄進了他的耳朵。那聲音很奇特,不像是風聲,也不像是獸吼,倒像是……有人在低聲吟誦着什麼。
光頭強猛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那聲音斷斷續續,飄忽不定,仿佛來自很遠的地方,又仿佛近在咫尺。它帶着一種古老而詭異的韻律,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冷而黏膩。
“……魂歸蒿裏,魄入黃泉……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光頭強的頭皮一陣發麻。這都什麼跟什麼?誰會在這深更半夜的荒山裏念這些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好奇心壓過了恐懼——或者說,是某種被無形力量牽引的沖動,讓他不由自主地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那聲音,似乎正是從右邊那條廢棄的小徑深處傳來的。
“媽的,管他娘的是誰,別讓我逮到……”光頭強咬了咬牙,握緊了手電筒,壯着膽子,朝着那條雜草叢生的小徑走去。他倒要看看,是誰在裝神弄鬼。
小徑比他想象的還要難走,腳下的泥土溼滑鬆軟,不時踩到不知名的枯枝敗葉,發出“咔嚓”的脆響,在這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周圍的樹木越來越茂密,枝葉交錯,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只有零星的月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陸離的光點,更添了幾分詭異。
那吟誦聲越來越清晰了,也越來越瘮人。它不再是飄忽不定,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持續的呢喃,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低語,圍繞着他,鑽進他的耳朵,滲入他的骨髓。
“……太陰煉形,太陽煉魂……白骨爲薪,血肉爲膏……”
光頭強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升起,順着脊椎蔓延至全身,讓他不住地發抖。他開始後悔了,不該一時沖動走進來。這裏太不對勁了,太邪門了!
他想轉身回去,但雙腳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不聽使喚。那吟誦聲仿佛帶着一種魔力,吸引着他不斷向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一片小小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破敗不堪的木屋。木屋的窗戶黑洞洞的,像是兩只空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他。而那詭異的吟誦聲,正是從這木屋裏面傳出來的。
光頭強躲在一棵粗壯的古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緊張地注視着木屋。他看到木屋的門虛掩着,裏面透出微弱的、綠油油的光芒,如同鬼火一般。
吟誦聲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那古老而晦澀的詞句像是水般涌出,充滿了怨毒和瘋狂的意味。
“……三魂七魄,聽我號令!五方鬼帝,聽我差遣!開冥路,召陰兵!焚此身,以祭天!哈哈哈……”
最後幾個字,變成了一陣淒厲的狂笑,在寂靜的夜裏回蕩,聽得光頭強毛骨悚然,幾乎要癱倒在地。
這笑聲……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
就在這時,木屋的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了。那道綠色的光芒傾瀉而出,照亮了門口的一小片空地。光頭強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朝着門口望去。
他看到一個身影,背對着他,站在門口。那是一個極其高大的身影,穿着一件破爛不堪的黑色長袍,長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泥土和腐葉。最讓光頭強感到恐懼的是,那個人的頭上……沒有一頭發,是個光頭!
月光下,那個光頭反射着一種詭異的、慘白的光芒。
光頭強的心髒驟然停跳了一拍。光頭?難道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強烈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窒息。他想尖叫,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逃跑,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
那個光頭身影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身。
光頭強看到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怎樣恐怖的臉啊!皮膚像是枯的樹皮,布滿了褶皺和裂痕,緊緊地貼在骨頭上,沒有一絲血色。兩個眼窩深陷,裏面沒有眼珠,只有兩團跳動的、綠油油的火焰,散發着冰冷的光芒。鼻子已經塌陷,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鼻孔。嘴巴咧開着,露出兩排焦黃、稀疏的牙齒,嘴角似乎還殘留着暗紅色的液體。
這本不是人!這是鬼!是從裏爬出來的惡鬼!
“桀桀桀……”那個“光頭鬼”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怪笑,聲音沙啞而刺耳,“又一個……迷途的羔羊……”
它的聲音,和剛才吟誦以及狂笑的聲音一模一樣!
光頭強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終於明白了。這本不是什麼人在裝神弄鬼,而是他真的撞鬼了!而且,還是一個會拽文、會念咒的恐怖厲鬼!
“你……你是誰?”光頭強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擠出了幾個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是誰?”那個“光頭鬼”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然後用那雙燃燒着綠火的眼窩“盯”着光頭強,緩緩說道:“吾乃此地山神……不,吾乃此山之主!凡入吾地者,皆需……獻祭!”
“獻祭?”光頭強的腦子一片空白。
“桀桀桀……不錯!”“光頭鬼”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尖銳的手,指向光頭強,“你的血肉,你的靈魂……都將成爲吾……重鑄肉身的祭品!”
隨着它的話語,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變得更加冰冷刺骨。光頭強感到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着他,那些張牙舞爪的樹影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緩緩蠕動,朝着他圍攏過來。
“不……不要!”光頭強終於崩潰了,他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轉身就想逃跑。
“想走?”“光頭鬼”發出一聲冷哼,聲音中充滿了不屑和怨毒,“既入吾彀中,豈有全身而退之理?”
它猛地抬起手,指向天空,口中再次念起了那些詭異的咒文:“天地玄宗,萬炁本。廣修億劫,證吾神通!敕!”
隨着最後一個“敕”字落下,天空中驟然響起一聲驚雷!雖然沒有閃電,但那震耳欲聾的雷聲卻仿佛直接在光頭強的頭頂炸響,震得他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緊接着,他感到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無數漆黑的、如同鬼爪般的樹從地下猛地鑽出,如同毒蛇般朝着他纏繞過來!
“啊——!”光頭強發出絕望的慘叫,他拼命地揮舞着手電筒,試圖斬斷那些樹,但手電筒只是普通的工具,哪裏能對抗這些妖異的存在?
樹迅速纏住了他的腳踝、小腿、大腿……冰冷而堅硬,勒得他骨頭生疼,鮮血直流。他被硬生生地拖倒在地,朝着那個“光頭鬼”和那座恐怖的木屋拖去。
“不!救命!熊大!熊二!救命啊——!”光頭強瘋狂地呼救,但回應他的,只有那“光頭鬼”陰冷的吟誦聲和樹摩擦地面發出的“沙沙”聲。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爲河嶽,上則爲星……”
那吟誦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充滿了勝利者的宣告和對生命的漠視。光頭強絕望地看着自己離那座木屋越來越近,離那個恐怖的“光頭鬼”越來越近,離死亡越來越近。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意識開始渙散。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看到了李老板那張刻薄的臉,看到了熊大熊二嬉皮笑臉的模樣……原來,那些他曾經厭惡、恐懼的東西,此刻竟然成了他最渴望見到的景象。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這是光頭強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他被拖進了那座散發着綠光和腐臭氣息的木屋,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將所有的光明和希望都隔絕在外。
夜,依舊深沉。林間的吟誦聲漸漸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以及偶爾從木屋方向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狗熊嶺的這個夜晚,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至少對於光頭強來說,是這樣。他的命運,似乎已經被那詭異的“拽文”和恐怖的“光頭鬼”所牢牢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