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第一縷光越過窗櫺,在地面上切出一塊傾斜的、邊緣模糊的亮斑。
光裏有塵埃在跳舞。
林淵睜開眼睛。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坐姿,視線落在那些浮動的塵埃上。在逐漸明亮的光線裏,每一粒塵埃都清晰可見,像微型的世界在緩慢旋轉。
天書記錄自動觸發。
【觀測對象:室內懸浮塵埃】
【成分:主要爲人體皮屑、織物纖維、木料碎屑、少量礦物質微粒】
【粒徑分布:0.001寸至0.01寸不等】
【運動軌跡:受室內氣流影響,呈現布朗運動特征,平均速度每秒0.03尺】
【健康影響:長期高濃度暴露可能引發呼吸道敏感】
【建議:定期通風,保持清潔。】
信息詳盡得令人發指。
連塵埃的運動軌跡都冠以“布朗運動”這種前世才有的物理學名詞——天書的知識庫,顯然不受限於這個世界的認知體系。
林淵緩緩吐出一口氣,白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團薄霧,又迅速消散。
他開始內視。
這是聚氣期修士的基本能力,將意識沉入體內,感知真氣的流動和經脈的狀態。以前的林淵也能做到,但每次內視都是一種折磨——因爲看到的永遠是被堵塞得嚴嚴實實的經脈,像一座座垮塌的山體堵死了所有通路。
但今天不一樣。
意識下沉的瞬間,他“看”到了光。
金色的光。
在識海深處,那是一片介於虛實之間的空間,尋常修士的識海通常是混沌的霧氣,隨着修爲提升才會逐漸凝實、拓展。可林淵的識海,此刻卻像一座巨大的、寂靜的圖書館。
中央懸浮着一本書。
書不大,約莫一尺長,半尺寬,厚度兩寸左右。通體呈暗金色,封面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只有兩個古樸的篆字:
破妄。
書是攤開的,停留在第一頁。
但頁面上,空無一字。
林淵的意識靠近那本書。
沒有阻力,像穿過一層溫暖的水膜。當他的意識觸碰到書頁時,一種奇異的“觸感”傳遞回來——不是實體的觸感,而是一種……渴望。
這本書在渴望記錄。
渴望信息。
渴望將世間萬物的一切細節、一切隱秘、一切規律,都收錄進它的書頁中。
林淵甚至能感受到一種隱約的“情緒”:好奇,飢渴,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孤獨。
仿佛這本書已經沉寂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記自己存在的意義。
他試着將意識更深入地探入。
書頁輕微震動。
然後,一行細小的金色文字,在空白的頁面上緩緩浮現:
【載體意識已連接】
【數據庫重建進度:0.0002%】
【當前功能解鎖:基礎觀測記錄】
【待解鎖功能:關聯推演、深度解析、模擬重構、因果追溯……】
【能量狀態:低(建議載體提升精神力以支持更多功能)】
載體。
它稱他爲“載體”。
林淵的意識停留在那些文字上,尤其是那一串“待解鎖功能”。關聯推演、深度解析、模擬重構、因果追溯……每一個聽起來都遠超現在的基礎記錄。
而解鎖條件,是提升精神力。
或者說,提升他自己的修爲。
因爲在這個世界,精神力的強弱與修爲境界直接相關——雖然也有專修神魂的功法,但那至少要到元丹境才能接觸。
他現在,聚氣一層。
0.0002%的數據庫重建進度。
路還很長。
林淵退出內視狀態,睜開眼睛。
房間已經徹底亮了。晨光從窗外涌入,將屋內的陳設鍍上一層柔和的淺金色。桌上的茶杯、牆角的臉盆架、牆上的鐵劍、床頭的書櫃……一切都清晰得過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昨天用過的茶杯,青瓷質地,杯身繪着簡單的蘭草圖案。是林家統一采購的用具,每個嫡系子弟房裏都有這麼一套。
林淵拿起茶杯,舉到眼前。
他的視線聚焦在杯壁上。
幾乎是同時,識海中的天書,第一頁上開始浮現文字。
不是一行一行出現,而是整段整段地、像水流漫過沙灘般鋪展開來。金色的小字密密麻麻,卻排列得極有規律:
【物品:青瓷茶杯(編號:林府丙字七號)】
【材質:高嶺土混合少量石英,釉料爲青釉基料添加氧化鐵着色】
【燒制工藝:龍窯燒制,窯溫約1250度,燒制時間十二時辰】
【制造者:青陽城‘陳氏窯坊’三等窯工陳阿四】
【制造期:玄靈歷三千七百四十二年三月初九(約兩年前)】
【尺寸:口徑2.8寸,底徑1.2寸,高3.1寸,壁厚0.03-0.05寸(不均勻)】
這只是開頭。
文字繼續流淌:
【物理特性:密度2.4克每立方寸,莫氏硬度約6.5,抗壓強度約280斤每平方寸,抗拉強度約35斤每平方寸】
【熱學特性:導熱系數中等,熱膨脹系數7.2×10^-6每度,耐急冷急熱性較差】
【現狀分析:完好,但存在以下隱患——】
到這裏,文字停了一下。
然後以加粗的形式,列出了三條:
1.燒制瑕疵:釉面存在三處隱形微裂,長度分別爲0.07寸、0.05寸、0.03寸,裂痕深度均已穿透釉層抵達坯體。微裂位置分布不均,集中在杯身中段。
2.結構弱點:因拉坯時手法不穩定,杯壁厚度分布不均。最薄處位於杯口下方0.8寸處,厚度僅0.028寸,爲應力集中點。
3.使用風險:若注入沸水(溫度95度以上),因內外壁溫差導致的膨脹差異,將在最薄處產生約12.7斤每平方寸的拉應力。結合微裂缺陷,杯身有12%概率在此時崩裂。崩裂時碎片數量預計爲5-8片,最大碎片飛行速度可達每秒15尺,對無防備的普通人可能造成切割傷。
林淵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在桌面上移動了半寸。
然後他放下茶杯,走到房間角落的水壺邊。壺裏還有昨晚剩下的半壺水,已經涼透了。他提起水壺,回到桌前,將冷水注入茶杯。
水位漸漸升高,淹沒杯底的蘭草圖案,升至杯身中段,最後停在離杯口半寸處。
茶杯安然無恙。
林淵盯着它,一息,兩息,三息……十息。
沒有裂。
他轉身,推門而出。
清晨的林府已經蘇醒。仆役們在院中穿梭,打掃落葉,擦拭廊柱,準備早膳。幾個早起練功的家族子弟在演武場那邊呼喝,隱約能聽到拳腳破空的聲音。
林淵穿過回廊,走向廚房。
路上遇到幾個仆役,都恭敬地行禮:“三少爺早。”
但行禮後匆匆離開,眼神躲閃。
退婚的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了。
林淵沒在意,徑直走進廚房。這個時辰廚房正忙,灶火熊熊,蒸汽彌漫,幾個廚娘在準備全族的早膳。
“三少爺?”主管廚房的李嬤嬤見到他,有些驚訝,“您怎麼來了?要用早膳的話,老身讓人送到您房裏去……”
“不用。”林淵掃視一圈,目光落在灶台旁一壺正在燒的水上,“給我一壺沸水。”
“沸水?”李嬤嬤雖然疑惑,還是趕緊提來一個銅壺,“剛燒開的,小心燙。”
銅壺很沉,壺嘴冒着白汽。
林淵接過,轉身就走。
回到房間,關上門。
他將銅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那個青瓷茶杯。
倒掉裏面的冷水,用布擦。
然後,提起銅壺。
壺嘴傾斜,滾燙的水流傾瀉而下,注入茶杯。
“嗤——”
細微的水汽蒸騰聲。
林淵的眼睛,死死盯着杯身中段——天書記錄顯示微裂和薄弱點的位置。
一息。
兩息。
水溫極高,茶杯外壁迅速升溫,摸上去已經開始燙手。內壁被沸水直接沖擊,溫度更高,膨脹也更劇烈。
內外溫差導致的應力,正在杯壁材料內部積累。
第三息。
“咔。”
一聲極輕、極細的脆響。
像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縫。
林淵的瞳孔收縮。
他看到了——在杯身中段,那個厚度僅0.028寸的薄弱點附近,釉面上出現了一道發絲般細的裂紋。
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伸,從0.01寸,到0.03寸,到0.05寸……
第四息。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
茶杯從裂紋處崩開,裂成七片不規則的碎片,向四周飛濺。其中最大的一片擦着林淵的臉頰飛過,帶起一道微涼的風,然後“咚”一聲釘在身後的門板上。
碎片邊緣鋒利,入木三分。
林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沸水混合着陶瓷碎片灑了一桌,浸溼了桌布,沿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白汽蒸騰,在晨光中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房間裏很安靜。
只有水滴聲,和門外隱約傳來的、遠處演武場的呼喝聲。
林淵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臉頰。
指尖觸到一點溼潤——不是血,是濺上的水漬。
差一點。
如果那片碎片的角度再偏半寸,就會劃破他的臉。
而這一切,天書在碎裂發生前,就已經預測到了。
12%的概率。
5-8片碎片。
最大碎片飛行速度每秒15尺。
全部應驗。
林淵走到門邊,拔出釘在上面的陶瓷碎片。碎片呈三角形,邊緣鋒利得像刀,最厚處不過半分,卻硬生生釘進了半寸厚的木門。
他舉起碎片,對着光看。
斷面新鮮,能看到陶瓷內部的質地——不均勻,有細小的氣孔和雜質顆粒。這些都是燒制時的缺陷,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在天書的記錄裏,它們被標注得清清楚楚。
“呵……”
林淵笑了。
很低的一聲笑,從喉嚨深處逸出來,帶着一種復雜的情緒:震驚,荒誕,還有一絲……興奮。
他走回桌邊,看着滿桌狼藉。
然後他坐下,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識海。
金色的天書依舊懸浮在那裏,第一頁上的文字已經更新——在剛才的記錄末尾,多了幾行字:
【觀測驗證:記錄準確性已通過實際測試確認】
【崩裂時間:注水後3.7息(預測範圍3.5-4.2息,吻合)】
【碎片數量:7片(預測範圍5-8片,吻合)】
【最大碎片速度:每秒14.8尺(預測每秒15尺,誤差1.3%)】
【結論:基礎觀測記錄功能精度達到預期標準。】
【建議:載體可擴大觀測範圍,加速數據庫重建。】
林淵的意識“注視”着那些文字。
然後他“開口”——不是真的開口,而是以意識傳遞信息:
“你到底是什麼?”
天書沉默。
頁面上沒有新的文字浮現。
林淵繼續問:“你從哪裏來?爲什麼要選擇我?你的目的是什麼?”
依舊沉默。
只有封面上的“破妄”二字,在識海的虛空中散發着恒定而溫和的金光。
林淵等了一會兒,知道暫時得不到答案。
他退出內視,睜開眼睛。
窗外,陽光已經明亮了許多,將院子裏那截焦黑的槐樹樁照得清清楚楚。幾只麻雀落在上面,嘰嘰喳喳,又很快飛走。
新的一天,真的開始了。
林淵站起身,清理了桌上的碎片和水漬。他打開衣櫃,取出一件淨的青色長衫換上——這次他特意看了一眼天書的記錄:
【衣物:青棉長衫(編號:林府制式三號)】
【狀態:全新,未穿着】
【詳細:棉線紡織密度中等,針腳均勻,但左袖內側有一處線頭未剪斷,長度0.4寸。染色使用‘靛藍草’提取物,色牢度中等,預計洗滌十五次後開始褪色。】
【建議:剪掉線頭,首次穿着前可用淡鹽水固色。】
連衣物都有這麼詳細的記錄。
林淵拿起剪刀,剪掉左袖內側那線頭。然後他想了想,還是沒去做淡鹽水固色——他現在沒那個閒工夫。
他推開房門,走出去。
清晨的空氣清冽,帶着雨後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院子裏那截槐樹樁依舊杵在那裏,焦黑的表面被晨露打溼,顯得更黑了。
張伯正在掃地,見到林淵出來,趕緊放下掃帚:“少爺,您起了?早膳已經備好了,老奴這就去取……”
“不急。”林淵走到院子中央,環顧四周,“張伯,府裏今天有什麼安排?”
“安排?”張伯想了想,“上午巳時,老爺要在議事廳召開家族會議,所有嫡系和管事以上的旁系都要參加。聽說……聽說要討論資源分配的事。”
資源分配。
林淵眼神微動:“是因爲昨天的事?”
張伯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是……大長老那邊,據說準備得很充分。少爺,您要小心些,今天這關……怕是不好過。”
“我知道了。”林淵點點頭,“早膳送到房裏吧,我吃完要去藏書閣。”
“藏書閣?”張伯一愣,“少爺,今天這節骨眼上,您還去藏書閣?”
“正因爲是節骨眼,才更要去。”林淵笑了笑,笑容很淡,“張伯,有些事躲是躲不過的。與其在房裏胡思亂想,不如做點有用的事。”
張伯似懂非懂,但還是躬身:“是,老奴這就去取早膳。”
老人匆匆離開。
林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然後他轉身,看向藏書閣的方向。
林家藏書閣,三層木樓,收藏着家族三百年來積累的功法和典籍。雖然比不上大宗門的藏書豐富,但在青陽城這種地方,也算不錯的資源了。
以前的林淵也常去——不是去看功法,而是去看雜書。因爲功法他練不了,看了也是徒增煩惱,不如看些風物志、遊記、歷史雜談,至少能多了解這個世界。
但現在,不一樣了。
天書需要數據。
而他,需要天書解鎖更多功能。
藏書閣裏的那些書——無論是功法還是雜書——每一本,都是信息源。
“三弟。”
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林淵轉頭,看到林峰站在那裏。
林峰,族長之子,林家這一代的第一天才,十七歲,聚氣七層。昨天家族大比的冠軍原本應該是他——如果不是林淵在決賽中指出了他功法的破綻。
此刻的林峰,穿着一身簡潔的練功服,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晨練完。他看着林淵,眼神復雜。
“大哥。”林淵平靜地打招呼。
林峰走進院子,在距離林淵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看了看那截焦黑的槐樹樁,眉頭微皺:“昨晚的雷……我聽說了。你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林峰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今天上午的家族會議,父親壓力很大。大長老聯合了幾位旁系長老,要重新評估各房的資源配額。”
他看着林淵:“你們這一房,恐怕會被削減得很厲害。”
“我知道。”林淵說。
“你不擔心?”
“擔心有用嗎?”
林峰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昨天你指出我劍法破綻的事……謝謝。”
“不必。”林淵搖頭,“我只是說了我看到的東西。”
“看到的東西……”林峰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眼神裏閃過一絲探究,“三弟,你昨天用的身法和指法,我從沒見過。是你在藏書閣裏自己悟出來的?”
林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大哥今天來,就是爲了問這個?”
“不全是。”林峰深吸一口氣,“父親讓我給你帶句話:今天的會議,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沖動。林家現在……經不起內亂了。”
林淵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揚起一個清晰的弧度,但眼睛裏沒有笑意。
“大哥,你回去告訴父親,”他輕聲說,“我不會沖動。”
“我會很冷靜。”
“冷靜地看着,那些人要怎麼表演。”
林峰看着弟弟,忽然覺得這個從小體弱、總是沉默寡言的三弟,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不是外表,是更深層的什麼東西。
像一把藏在鞘裏很久的刀,終於露出了一寸鋒刃。
“還有,”林淵補充道,“如果今天會議結束後,父親有空的話……我想和他談談。”
“談什麼?”
“談一條路。”林淵說,“一條也許能讓我——讓林家——走得更遠的路。”
他沒說是什麼路。
林峰也沒追問,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我會轉告。”
說完,他轉身離開。
院子裏又只剩下林淵一人。
晨風吹過,帶起焦黑樹樁上的些許灰燼,在空中打着旋,又緩緩落下。
林淵抬起頭,看向天空。
碧空如洗,萬裏無雲,完全看不出昨晚那場雷雨肆虐的痕跡。
只有掌心那道金色眼紋,在晨光下微微發燙,提醒他一切都不是夢。
他握緊拳頭。
然後鬆開。
轉身,回房。
早膳已經擺在桌上:一碗白粥,一碟醬菜,兩個饅頭,簡單得近乎寒酸——這已經是張伯能爭取到的最好的待遇了。其他房的嫡系子弟,早膳至少四菜一湯。
林淵坐下,慢慢吃完。
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細,像在品嚐某種珍貴的藥材。
吃完,他擦淨嘴,起身,出門。
目標明確:
藏書閣。
他要去看書。
看很多很多的書。
讓那本名爲“破妄”的天書,把一切都記錄下來。
然後,在今天的家族會議上——
他會很冷靜。
冷靜地,看透每一個人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