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囚於金闕
大荒歷六百七十年四月廿三,西炎城。
這座大荒最古老的都城依山而建,層層宮闕沿着山勢攀升,最高處是金烏殿,乃歷代西炎君王居所。從北海到西炎,快船走了七,意映在特制的囚車裏顛簸了一路,靈力被封,手腳戴着玄鐵鐐銬,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進城時正值黃昏,夕陽將整座城鍍成金色。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對着囚車指指點點。
“那就是防風家的小姐?聽說她私通辰榮叛軍……”
“何止,她還進了汐之眼,拿了上古神器!”
“瑲玹殿下親自去北海抓的人,肯定是大罪。”
議論聲如水般涌來。意映閉目靠在車壁上,對這些言語充耳不聞。她臉上的銀色紋路已經褪去,只在眉心留下一道血誓印記,淡金色,像一道枷鎖。
囚車駛入內城,穿過三道宮門,最終停在一處僻靜的宮殿前。匾額上書“靜思宮”,名字雅致,實則就是軟禁之地。
杜衡打開囚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防風小姐,請。”
意映下車,腳下虛浮,險些摔倒。七顛簸加上靈力被封,她此刻虛弱得連站穩都困難。兩個宮女上前攙扶,被她輕輕推開。
“我自己能走。”
她邁步踏入宮門。靜思宮不大,三進院落,陳設簡潔,卻處處透着精致。院中栽着幾株梨花,正是花期,落英繽紛。
“殿下吩咐,請小姐在此靜養。”杜衡跟在她身後,“常用度會按時送來,有什麼需求可以告訴宮人。只是……”他頓了頓,“小姐不得踏出宮門半步,否則……”
未盡之言是機。
意映點頭,徑自走向主殿。殿內已備好熱水和淨衣物,她屏退宮人,脫下滿是塵土的衣裳,踏入浴桶。
溫熱的水包裹身體,她閉上眼,感受着血脈中殘存的汐之力。血誓封印了靈力,卻封不住血脈傳承。月汐給她的三成傳承,已經融入骨血,成爲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抬手,看着掌心。意念微動,一滴水珠從浴桶中升起,懸浮在指尖,旋轉,變化,最終凝結成一枚小小的冰晶。
控水之力還在。
只是威力大減,最多能凝水成冰,遠達不到在北海時的境界。
但也夠了。
浴罷更衣,她換上準備好的素色襦裙,頭發用木簪簡單綰起。鏡中的女子面色蒼白,眉眼卻比從前更加沉靜,像是經歷風暴後沉澱下來的深海。
“小姐,晚膳備好了。”宮人在門外稟報。
意映走到外間,桌上擺着四菜一湯,不算豐盛,卻精致。她坐下,慢慢吃着,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即便淪爲階下囚,也不能失了體面。
吃到一半,殿門忽然被推開。
瑲玹獨自走了進來。
他換了常服,玄色長袍繡着暗金紋路,長發用玉冠束起,少了在海上時的肅之氣,多了幾分矜貴雍容。
宮人慌忙跪地,意映起身行禮。
“殿下。”
“坐。”瑲玹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菜肴,“飯菜可合口味?”
“尚可。”意映重新坐下,繼續用膳。
瑲玹看着她平靜的模樣,忽然笑了:“防風小姐倒是處變不驚。”
“驚惶無用。”意映夾起一片青菜,“既來之,則安之。”
“好一個既來之則安之。”瑲玹給自己斟了杯茶,“你可知,朝中有人主張將你即刻處死,以儆效尤?”
“知道。”意映抬眼,“但殿下留着我,自有殿下的考量。”
“哦?你覺得我有什麼考量?”
意映放下筷子,直視他:
“第一,寒淵弓雖在我手,卻認我爲主。了我,殿下永遠拉不開這張弓。第二,我身上有巫族血脈,殿下想探究汐之眼的秘密。第三……”
她頓了頓:
“殿下需要用我來牽制一些人。比如塗山篌,比如防風氏,比如……相柳。”
瑲玹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你很聰明。”他緩緩道,“但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所以我選擇裝傻。”意映重新拿起筷子,“只要殿下覺得我有用,我就不會死。”
殿內陷入沉默。
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響。
良久,瑲玹開口:“塗山崢三後抵京。你要見他,所爲何事?”
“家事。”意映答得簡短。
“家事需要到西炎城來說?”瑲玹挑眉,“防風小姐,我不是三歲孩童。”
意映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
“那殿下不妨猜猜。”
瑲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起身。
“三後,我會安排你們在御花園見面。”他走向殿門,臨出門時回頭,“希望到時候,你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殿門關上。
意映獨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殘羹冷炙,忽然沒了胃口。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夜色已深,西炎城的燈火如星河般蔓延。遠處金烏殿燈火通明,那是權力的中心,也是囚禁她的牢籠。
她握緊窗櫺,指尖泛白。
相柳,你現在到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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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清水鎮回春堂。
後院廂房裏,防風邶——或者說,相柳,正與玟小六對坐。
桌上擺着兩杯清茶,茶香嫋嫋。玟小六仍是少年打扮,粗布衣裳,皮膚微黑,只有那雙眼睛清澈明亮,透着遠超年齡的智慧。
“相柳軍師深夜造訪,所爲何事?”她開門見山。
防風邶笑了笑,卸下僞裝。銀發披散,銀眸在燭光下流轉光華,那股屬於九頭妖的凜冽氣息再無遮掩。
“我來找你。”
“?”玟小六挑眉,“我一個鄉下郎中,能跟辰榮軍師什麼?”
“追查塗山璟的死因。”相柳直言不諱,“以及,扳倒塗山篌。”
玟小六眼神微凝。
“你怎麼知道我在查塗山璟的事?”
“清水鎮雖小,卻瞞不過我的眼線。”相柳端起茶杯,“你那只灰隼往西炎城送信,被我截下了。”
玟小六臉色一變,手按向腰間短刃。
“別緊張。”相柳擺手,“信我沒拆,讓隼繼續送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對塗山氏的事知道多少。”
玟小六盯着他看了許久,才緩緩鬆手。
“不多。但足夠推斷塗山璟三年前就死了,所謂的‘昏迷’是騙局。凶手是塗山篌,或者他背後的人。”
“瑲玹。”相柳補充。
“果然。”玟小六冷笑,“那位殿下,手伸得真長。”
她頓了頓,問:“你爲什麼要查這件事?辰榮軍與塗山氏並無仇怨。”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相柳眼神轉冷,“塗山篌與瑲玹聯手,在北海劫我的船隊,傷我部下。這個仇,要報。”
“就這些?”
“還有塗山崢。”相柳緩緩道,“我需要從他手裏拿一樣東西。而要接近塗山崢,必須先扳倒塗山篌,亂了塗山氏的陣腳。”
玟小六沉吟片刻。
“你能給我什麼?”
“情報,人手,還有……”相柳看着她,“幫你查明你親生父母的下落。”
玟小六渾身一震。
“你……你怎麼知道……”
“西炎王室的秘聞,我多少知道一些。”相柳淡淡道,“當年西炎王後誕下雙生子,長子夭折,次女失蹤。而那位失蹤的小公主,如果還活着,今年該十七歲了。”
玟小六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個孤兒,從小被師父收養,在清水鎮長大。但偶爾午夜夢回,總會夢見華麗的宮殿,溫柔的女聲,還有……血。
很多血。
“你有線索?”她聲音發緊。
“有。”相柳點頭,“但需要你幫我做完這件事後,才能告訴你。”
這是交易。
玟小六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頭。
“好,我答應你。但你要保證,不傷害無辜。”
“我盡量。”相柳起身,“三後,我會再來。屆時,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
“送一封信。”相柳從懷中取出一只玉簡,“給西炎城靜思宮的防風意映。”
玟小六接過玉簡,入手冰涼。
“她現在……”
“被瑲玹軟禁。”相柳眼中掠過冷意,“但這只是暫時的。”
他轉身走向門口,臨出門時忽然停住,回頭道:
“對了,塗山璟的屍體,很可能在清水鎮附近。你查的時候,小心些。”
說完,身形化作銀光,消失在夜色中。
玟小六握着玉簡,看着空蕩蕩的門口,許久,低聲自語:
“這潭水……越來越深了。”
第二折 御花園會
四月廿六,巳時。
西炎城御花園,聽雨軒。
這是建在湖心的一座水榭,四面環水,只有一條九曲回廊連接岸邊。今春光明媚,湖面波光粼粼,岸邊的桃花開得正盛。
意映坐在軒中,面前擺着茶具。她今穿了身月白襦裙,發髻只簪了支白玉簪,素淨得不像世家小姐,倒像是修道之人。
宮人引着一位老者走來。
那老者約莫六十許年紀,錦衣華服,須發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穩如磐石,周身隱隱有靈力波動——元嬰後期修爲。
正是防風氏上一任家主,塗山崢。
也是她的外祖父。
意映起身行禮:“孫女見過外祖父。”
塗山崢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如刀般在她臉上掃過。
“聽說你闖了汐之眼,拿了寒淵弓?”他開口,聲音蒼老卻有力。
“是。”意映重新坐下,爲他斟茶。
“愚蠢。”塗山崢冷冷道,“那是巫族禁地,你一個混血之身也敢闖,嫌命太長?”
意映抬眸:“外祖父似乎很了解汐之眼?”
塗山崢眼神微閃,端起茶杯:“聽說過一些傳聞罷了。”
“只是傳聞嗎?”意映輕輕轉動手中茶杯,“可我進去後,見到了祈月部最後一位大祭司,月汐。”
啪!
茶杯碎裂。
滾燙的茶水濺在塗山崢手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着意映。
“你……見到了月汐?”
“見到了。”意映點頭,“她還告訴我一些往事。比如,祈月部當年覆滅的真相。比如,那個背叛族人、投靠神族的大長老之子,巫崢。”
塗山崢臉色驟變,元嬰期的威壓轟然爆發!
湖面炸開,水柱沖天而起。守在回廊上的宮人驚恐後退,卻不敢靠近。
意映面不改色,周身浮現淡淡銀光,將那威壓隔絕在外。
“你……得了傳承?”塗山崢盯着她周身的銀光,眼中閃過復雜神色。
“三成。”意映坦言,“剩下的七成,需要我完成一個誓言。”
“什麼誓言?”
意映抬眼,直視他:
“你。”
空氣驟然凝固。
塗山崢死死盯着她,許久,忽然大笑。
笑聲蒼涼,卻透着瘋狂。
“好,好得很!”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月汐……那個賤人,死了千年還不安生!居然找上我的外孫女來我!”
他猛地收住笑,眼神陰鷙:
“但你憑什麼?憑你這三成傳承?憑你金丹初期的修爲?映兒,你太天真了。”
意映神色平靜。
“我不是現在要你。”她緩緩道,“三年之約,我有三年時間。這三年,足夠我成長,也足夠我……找到你的弱點。”
“弱點?”塗山崢冷笑,“我有何弱點?”
“共工的殘魂。”意映吐出五個字。
塗山崢瞳孔驟縮。
“你……你怎麼知道……”
“月汐告訴我的。”意映繼續道,“你留着那份殘魂,是想煉化水神之力,真正掌控北海。但你忘了,共工畢竟是上古水神,即便只剩殘魂,也不是你能輕易煉化的。”
她頓了頓:
“這些年你常年閉關,不是在修煉,而是在鎮壓殘魂的反噬吧?”
塗山崢臉色鐵青。
意映說對了。
共工殘魂桀驁不馴,他花了三十年,也只是勉強壓制,本無法煉化。反而因爲長期與殘魂對抗,修爲停滯不前,甚至隱隱有倒退跡象。
“所以呢?”他咬牙,“你想用這個威脅我?”
“不。”意映搖頭,“我想跟你做筆交易。”
“什麼交易?”
“你幫我做三件事。”意映豎起三手指,“第一,恢復我母親在防風氏族譜上的名字,爲她正名。第二,動用防風氏的力量,保護我在這三年內不被瑲玹和塗山篌害死。第三……”
她頓了頓:
“告訴我當年神族圍剿祈月部的全部真相,尤其是關於共工的部分。”
塗山崢盯着她:“我憑什麼答應?”
“憑我能幫你煉化共工殘魂。”意映一字一句,“月汐傳了我一套巫族秘法,專門克制神魂。我可以幫你壓制殘魂,甚至……幫你將它徹底煉化。”
塗山崢呼吸急促起來。
煉化水神之力,是他畢生所求。若真能成……
“條件呢?”他問。
“我幫你煉化殘魂,你不得阻攔我三年後你。”意映說得坦然,“當然,這三年內你不能死,也不能故意放水。我們要堂堂正正打一場,了結這段千年恩怨。”
塗山崢沉默良久。
湖風吹過,桃花瓣飄落水面。
許久,他緩緩點頭:
“好,我答應你。但你要先證明,你真的有辦法壓制殘魂。”
意映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推到他面前。
“這是秘法前半部,足以讓你暫時壓制反噬。後半部,等完成我要求的三件事後再給。”
塗山崢拿起玉簡,神識探入,片刻後,眼中露出震驚。
“這……這確實是巫族秘法!”
“現在信了?”意映端起茶杯。
塗山崢收起玉簡,神色復雜地看着她。
“你比你母親……更像巫族。”
“因爲我別無選擇。”意映飲盡杯中茶,“要麼變強,要麼死。我選擇前者。”
塗山崢長嘆一聲。
“我會安排你母親入族譜,也會派人暗中護你。至於當年真相……”他頓了頓,“等你完成前兩件事,我會告訴你。”
“一言爲定。”
兩人對坐飲茶,再無言語。
但暗流,已然洶涌。
第三折 暗室密謀
當午後,靜思宮。
意映剛回到宮中,便有宮人送來一只食盒,說是御膳房新做的點心。她打開食盒,裏面是幾樣精致的糕點,但在最底層,壓着一枚小小的玉簡。
她心領神會,屏退宮人,取出玉簡。
神識探入,是相柳的聲音:
“安好?三後子時,西側宮牆第三棵槐樹下,有人接應。若想離開,可走。若想留下,也需早作打算。”
簡短的訊息,卻讓她心頭一暖。
他果然在謀劃救她。
但她現在不能走。
意映收起玉簡,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信中只有八個字:
“暫留西炎,勿輕舉妄動。”
將信用特制的藥水浸泡,字跡隱去,變成一張白紙。她喚來宮人,說想給防風氏本家報平安,請代爲送信。
宮人檢查了信紙,確認無誤,這才收下。
這封信會經過幾道檢查,但藥水需要三天才會失效,屆時字跡重新顯現,正好送到防風邶手中。
處理完這些,她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路。
瑲玹留着她,無非是想利用她牽制各方勢力。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這張權力網中找到一個支點,撬動整個局面。
塗山崢是一個支點。
塗山篌是另一個。
還有……小夭。
那個清水鎮的郎中,若真是西炎失蹤的小公主,那將是最重要的支點。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通報:
“塗山篌公子求見。”
意映眼神微冷。
來得真快。
“請。”
塗山篌走進殿中,今穿了身天青色長袍,玉冠束發,依舊是溫潤公子的模樣。但意映能看見他眼底的陰鷙,以及左臂微微不自然的動作——鬼哭礁的傷還沒好全。
“意映。”他走到她面前,語氣關切,“這幾可還好?我聽說你見了外祖父,沒爲難你吧?”
“還好。”意映起身行禮,“勞煩篌哥哥掛心。”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生分。”塗山篌在她對面坐下,嘆了口氣,“北海之事,我已知是誤會。殿下也是一時心急,才會將你軟禁在此。等過些時,風頭過去,我就接你回青丘。”
話說得好聽,意映卻聽出了試探。
“篌哥哥不必費心。”她垂眸,“我既立下血誓,便不會再與辰榮軍有瓜葛。在此靜養,也挺好。”
“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塗山篌欣慰點頭,話鋒一轉,“對了,寒淵弓……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果然是爲弓而來。
意映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爲難:
“殿下說要將弓收入寶庫,擇請大祭司開光。具體如何,我也不知。”
“開光?”塗山篌眼神閃爍,“寒淵弓是巫族神器,西炎的大祭司能開光嗎?”
“這就不是我能過問的了。”意映端起茶杯,“篌哥哥若想知道,不妨去問殿下。”
塗山篌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意映,你變了不少。”
“人總是會變的。”意映抬眼,“尤其是在經歷生死之後。”
兩人對視,空氣中彌漫着無聲的較量。
最終,塗山篌先移開視線。
“你說得對。”他起身,“你好生休息,我改再來看你。”
走到殿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頭道:
“對了,老夫人聽說你被軟禁,病情加重了。你若方便,給她寫封信報個平安。”
意映心中一緊。
老夫人……那個在青丘唯一給過她溫暖的老人。
“我會的。”她輕聲應道。
塗山篌這才離開。
殿門關上,意映握緊拳頭。
用老夫人來威脅她,真是卑劣。
但這也說明,塗山篌已經開始急了。鬼哭礁的損失,瑲玹的問責,再加上她這個變數,他這盤棋,下得並不順。
而她要做的,就是讓他更不順。
當夜,子時。
意映換上一身深色衣裳,悄無聲息地出了靜思宮。血誓封印了靈力,但月汐傳承給她的控水之力還在,借着夜色和水氣,她能避開大部分守衛。
西側宮牆,第三棵槐樹下。
一個身影已等在那裏。是個小太監,低眉順眼,見意映到來,躬身行禮。
“小姐請隨我來。”
他引着意映穿過幾條偏僻小徑,來到一處荒廢的偏殿。殿內蛛網密布,塵土飛揚,顯然很久沒人來了。
“就是這裏。”小太監點亮一盞油燈,“小姐稍候,人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殿內陰影處走出兩人。
一個是相柳,仍作防風邶打扮,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疲憊。
另一個,竟是玟小六。
“你們……”意映驚訝。
“時間緊迫,長話短說。”相柳走到她面前,仔細打量,“你沒事吧?”
“沒事。”意映搖頭,“瑲玹暫時不會動我。”
“那就好。”相柳從懷中取出一只玉瓶,“這是解血誓的藥,需要分三次服用,每次間隔七。服完後,血誓會暫時失效三個月。”
意映接過玉瓶,心中震動。
血誓受天地規則約束,想要解除,難如登天。相柳能弄來這種藥,不知付出了多少代價。
“這藥……”
“別問。”相柳打斷她,“你只需知道,三個月內,你必須離開西炎城。否則血誓反噬,難救。”
意映握緊玉瓶,點頭。
玟小六走上前,遞給她一只香囊。
“這裏面是我特制的‘龜息散’,服用後可假死十二個時辰。若遇緊急情況,可用它金蟬脫殼。”
意映接過,鄭重道謝。
“你們查塗山璟的事,可有進展?”她問。
玟小六神色凝重:“有。塗山璟的屍體,很可能埋在清水鎮外的亂葬崗。我這幾暗中探查,發現那裏有塗山氏的暗衛看守,若非相柳軍師相助,我本接近不了。”
“能確定嗎?”
“八九不離十。”玟小六道,“我還查到,三年前塗山璟‘重傷昏迷’那晚,塗山篌曾離開青丘,說是去西炎城辦事,實則半路折返,在清水鎮停留了一夜。”
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意映看向相柳:“你打算怎麼做?”
“把這事捅出去。”相柳眼神冰冷,“塗山篌弟奪位,瑲玹包庇縱容——這個罪名,夠他們喝一壺的。”
“但需要證據。”玟小六補充,“光有推測不夠。”
“證據會有的。”相柳看向意映,“需要你配合。”
“你說。”
“塗山崢那邊,你穩住他。必要時,可以透露一些塗山篌的破綻,讓他們內鬥。”相柳頓了頓,“另外,瑲玹很快會召見你,問汐之眼的事。你可以說,但別說全,留一些關鍵信息,吊着他。”
意映點頭:“我明白。”
三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的細節,直到遠處傳來打更聲。
“該走了。”相柳看向意映,“記住,保護好自己。三個月內,我一定會帶你離開。”
意映看着他眼中的堅定,心頭微暖。
“你也小心。”
相柳和玟小六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意映在小太監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回到靜思宮。
躺在榻上,她握着玉瓶和香囊,輾轉難眠。
這盤棋,越下越大。
而她,已經身在局中,退無可退。
第四折 帝王心術
四月廿八,金烏殿。
這是意映第一次踏入西炎權力中心。大殿宏偉,九盤龍金柱撐起穹頂,地面鋪着白玉,光可鑑人。殿首高台上,坐着西炎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雖是元嬰巔峰修爲,卻已顯垂暮之態。
瑲玹站在王座旁,今穿了身玄色朝服,金冠束發,氣度雍容。
殿下站着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意映被宮人引至殿中,跪地行禮。
“民女防風意映,拜見陛下。”
西炎王抬了抬手,聲音蒼老:
“平身。”
意映起身,垂首而立。
“你就是那個闖了汐之眼的女子?”西炎王看着她,“抬起頭來。”
意映抬眸,與王座上的老者對視。
西炎王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轉爲深意。
“像,真像。”他喃喃,“和你母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意映心頭一動。
西炎王認識母親?
“父王。”瑲玹開口,“防風小姐已立下血誓,永不與西炎爲敵。兒臣以爲,可酌情赦免其罪,以示天恩。”
殿下立刻有大臣出列:
“殿下不可!此女私通叛軍,盜取神器,罪當處死!”
“臣附議!防風氏管教不嚴,也當問責!”
“臣以爲……”
朝堂上爭論不休。
意映垂眸靜立,仿佛這一切與她無關。
終於,西炎王抬手,殿內頓時安靜。
“防風意映。”他緩緩道,“汐之眼裏,你見到了什麼?”
終於問到正題了。
意映深吸一口氣,答道:
“回陛下,民女見到了上古巫族祭壇,以及祈月部最後一位大祭司的殘魂。”
殿內一片譁然。
巫族,在大荒是禁忌話題。千年前那場圍剿後,神族嚴禁提及巫族,所有相關典籍都被焚毀。如今意映當衆說出,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西炎王眼神驟冷。
“詳細說來。”
意映將祭壇所見,選擇性地說了一部分——玉柱,傳承,月汐的殘魂,以及寒淵弓的來歷。但她隱去了塗山崢的背叛,隱去了共工殘魂,也隱去了月汐讓她射落僞神的執念。
聽完,西炎王沉默良久。
“巫族……竟還有傳承留下。”他看向瑲玹,“你怎麼看?”
瑲玹躬身:“父王,兒臣以爲,巫族之事已過千年,不必再提。但汐之眼既是上古遺跡,當派重兵把守,以防宵小覬覦。”
“準。”西炎王點頭,又看向意映,“你得了巫族傳承?”
“只得皮毛。”意映坦然,“民女人巫混血,血脈不純,無法承受完整傳承。”
“可惜了。”西炎王眼中閃過什麼,“若是純血……”
他沒說完,但意映聽懂了。
這位老君王,也在覬覦巫族的力量。
“陛下。”一位老臣出列,“此女身懷巫族血脈,又得了傳承,留之恐成禍患。臣請陛下下旨,廢其修爲,永囚宗人府!”
這是要徹底廢了她。
意映握緊拳頭,面上卻不動聲色。
瑲玹皺眉:“王太傅此言差矣。防風小姐已立血誓,若廢其修爲,血誓反噬,她必死無疑。我西炎以仁孝治天下,豈能行此不義之事?”
“殿下宅心仁厚,但巫族之事關乎國本,不可不防啊!”
雙方又爭論起來。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報:
“報——北地八百裏加急!”
一個風塵仆仆的將領沖進殿中,單膝跪地:
“啓稟陛下!北地軍營三前遭襲,軍械庫被焚,守將軒轅嶽……殉國了!”
滿殿死寂。
軒轅嶽,瑲玹的心腹將領,金丹後期修爲,統率北地三萬精兵。他死了?
瑲玹臉色驟變:“怎麼回事?”
“是辰榮殘軍!”將領咬牙切齒,“他們不知從何處得到軍營布防圖,趁夜突襲,燒了軍械庫,軒轅將軍力戰不敵,被……被九頭妖相柳親手斬!”
又是相柳!
又是辰榮軍!
朝堂炸開了鍋。
“猖狂!簡直猖狂!”
“必須派大軍剿滅!”
“殿下,請即刻發兵!”
瑲玹臉色鐵青,看向西炎王。
西炎王緩緩起身,眼中寒光閃爍。
“傳旨。”他聲音冰冷,“命鎮北侯領兵十萬,即北上,剿滅辰榮叛軍。凡有助叛軍者,誅九族。”
“遵旨!”
旨意傳下,整個朝堂籠罩在肅之氣中。
意映垂眸,心中卻掀起驚濤。
相柳在這個時候襲擊北地軍營,是巧合,還是……爲了替她分擔壓力?
“防風意映。”西炎王看向她,“你與相柳有舊。可知他會藏身何處?”
這是試探。
意映跪下,叩首:
“回陛下,民女與相柳只是在北海偶遇,並無深交。且民女已立血誓,永不助叛軍,請陛下明鑑。”
西炎王盯着她看了許久,最終擺手:
“退下吧。在靜思宮好生反省,沒有旨意,不得出宮。”
“謝陛下。”
意映退出金烏殿,背脊已被冷汗浸溼。
剛才那一刻,她真怕西炎王會下令她。
回到靜思宮,她立刻服用了一粒解血誓的藥。藥力化開,眉心的淡金色印記果然黯淡了些。
她走到窗邊,望向北方。
相柳,你現在……到底在謀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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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北地深山。
辰榮軍臨時營地,篝火熊熊。
相柳坐在主帳中,擦拭着手中的長劍。劍身上還殘留着血跡,是軒轅嶽的。
帳簾掀開,一個將領走進來,躬身道:
“軍師,消息已經傳回西炎城了。如您所料,西炎王震怒,派鎮北侯領兵十萬來剿。”
“很好。”相柳收劍入鞘,“讓他們來。這北地深山,就是他們的埋骨之地。”
“可是軍師,我們只有三千人……”
“三千足矣。”相柳抬眼,銀眸在火光下流轉冷光,“北地地形復雜,他們十萬大軍進來,施展不開。而我們,熟悉每一寸土地。”
他頓了頓,問:
“青丘那邊有什麼動靜?”
“塗山篌已經離開西炎城,返回青丘。塗山崢還在西炎,似乎在暗中聯系舊部。”
“防風氏呢?”
“防風崢——塗山崢已經下令,暗中保護防風意映。我們在宮中的眼線回報,她暫時安全。”
相柳點頭,眼中掠過一絲擔憂,很快被掩去。
“通知我們在西炎城的人,盯緊塗山崢和瑲玹。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
“是!”
將領退下。
相柳獨自坐在帳中,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汐之眼中得到的母髓。
母髓散發着柔和銀光,其中蘊含着純淨的水系靈力。他握着它,能感覺到妖血的反噬被壓制,共工殘魂的躁動也平靜了些。
但還不夠。
要想徹底解決問題,必須拿到塗山崢手中的那份殘魂。
而要拿到殘魂,必須先扳倒塗山篌,亂了塗山氏的陣腳。
這是一盤大棋,每一步都不能錯。
他望向帳外夜空,星辰閃爍。
意映,等我。
最多三個月,我一定接你出來。
到時候,這大荒的天,也該變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