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臘月二十,小年。

紫禁城讓雪蓋了厚厚一層,宮道上的雪掃了又落,沒個淨時候。

林聞天沒亮就醒了。

他坐在床上愣神,腦子裏過一遍今天要的事——早朝,皇莊的事兒必須提了;下朝後見工部的人,西苑學堂要加兩間房;還有,得讓內官監再撥點炭,孩子們凍得手都裂了。

“皇上,該起了。”王振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小心翼翼的。

林聞掀開帳子。王振跪在踏板上,捧着朝服,頭低着,看不見表情。

自打上回西苑那事兒後,這老太監規矩多了。

“今兒早朝,有什麼要緊事?”林聞一邊穿衣服一邊問。

“還是那些。”王振幫他系腰帶,“山西賑災的後續,漕運的損耗,還有……江南幾個府請求減免賦稅。”

“戶部什麼意見?”

“周忱周大人說,減可以,但要查實了災情。”王振頓了頓,“劉懋劉大人反對,說一減就開先例,往後誰都來要。”

林聞系好玉佩,對着銅鏡整了整衣冠。鏡子裏那張臉還帶着稚氣,但眼神沉了。

“走吧。”

奉天殿裏冷得哈氣成霧。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個個凍得鼻頭發紅。林聞坐上御座時,底下響起一片窸窣的跪拜聲。

“平身。”

聲音在殿裏回蕩。林聞掃了一眼——前排是三楊,楊士奇站在文官首位,須發都白了;武將那邊以成國公朱勇爲首,一個個挺着肚子。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司禮太監拖長聲音喊。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戶部侍郎周忱。四十出頭,瘦高個,說話快:“皇上,山西大同府賑災試點已畢。新法施行三月,糧耗從三成降至一成二。臣請推廣至全山西。”

林聞點頭:“準。”

“皇上!”另一人跨出隊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劉懋,胡子花白的老頭,“此法雖好,但苛待地方!七個節點籤字,一式三份——這是把州縣官員當賊防!長此以往,誰還肯爲朝廷辦事?”

殿裏安靜了。

林聞看着劉懋:“劉卿的意思是,不該防貪?”

“老臣是說,當以教化爲主,制度爲輔……”

“教化多少年了?”林聞打斷他,“洪武爺貪官剝皮實草,教化沒?永樂爺設廠衛監察,教化沒?宣德爺寬刑省獄——結果呢?山西三十萬石糧食,到災民嘴裏不到十萬。劉卿告訴朕,這是教化不夠,還是制度不嚴?”

劉懋臉漲紅了:“皇上!此言未免……”

“未免什麼?”林聞站起來,走下御階。靴子踩在金磚上,聲音很輕,但殿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走到劉懋面前,九歲的孩子,個頭剛到老頭口,氣勢卻壓人一頭:“劉卿,朕問你。若你家裏管家貪了你家一半米糧,你是先跟他講仁義禮智信,還是先換管家、立規矩?”

劉懋張着嘴,說不出話。

“朕知道你要說什麼——國事非家事。”林聞轉身,看向滿朝文武,“但道理一樣。朝廷給官員俸祿,給權力,是讓他們辦事的,不是讓他們貪的。貪了,就該罰;防貪,就該嚴。這有什麼錯?”

他走回御座,坐下:“周忱。”

“臣在。”

“新法繼續推。山西推完了推陝西,再推河南。誰敢阻撓,記名報上來。”林聞頓了頓,“還有,從今兒起,戶部每季度公布一次各省糧耗數據——貼承天門外,讓百姓都看看。”

殿裏“嗡”一聲。

公開糧耗?這、這成何體統!

幾個老臣要說話,林聞抬手壓下了:“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一件。”

接下來半個時辰,都是瑣事——漕運修閘要錢,邊鎮請撥冬衣,南京孝陵有處圍牆塌了……

林聞聽着,該批的批,該駁的駁。他手裏有本冊子,是三楊昨晚送來的預案,每條後頭都寫着建議。他大多照準,偶爾改一兩處。

快散朝時,他開口了:“朕還有件事。”

百官都抬起頭。

“京西有處皇莊,叫‘永豐莊’。”林聞說,“朕查了,那裏地薄,年景好時畝產不過一石,年景差時連種子都收不回。莊戶逃了一半,剩下老弱病殘。”

他頓了頓:“這莊子,朕要了。”

殿裏靜了一瞬。

“皇上,”楊士奇開口,“皇莊自有內官監打理,皇上要它何用?”

“朕要試種新作物。”林聞說,“南洋來的番薯、玉米,耐旱,畝產高。朕在西苑試種了一點,成了。現在要找大塊地試。”

“新作物?”劉懋又跳出來了,“皇上!華夏自古以五谷爲尊,豈可輕易改種夷物?此乃……”

“此乃救命糧。”林聞看着他,“劉卿知道山西餓死多少人嗎?知道陝西一石米賣到三兩銀子嗎?人都要餓死了,你還跟朕講華夷之辨?”

“可、可祖宗……”

“祖宗也沒見過番薯。”林聞聲音冷下來,“太祖爺打天下時,能吃上樹皮就算好的。要是那時候有番薯,太祖爺會不要?”

劉懋啞了。

“皇上,”成國公朱勇粗聲粗氣開口,“您要試種,臣不反對。但永豐莊雖貧瘠,也是皇產。皇上拿去試那些……那些洋玩意兒,萬一不成,豈不浪費?”

“成國公擔心朕敗家?”林聞笑了。

朱勇趕緊拱手:“臣不敢!”

“不敢就聽着。”林聞收起笑容,“朕算過賬。永豐莊現有地兩千畝,拋荒一半,種着的一半畝產不到一石。一年滿打滿算,收不上一千石糧。可要是番薯成了——畝產十石起步。就算只成一半,也是萬石糧。”

他看向戶部:“周忱,一石米市價多少?”

“京師如今……二兩五錢。”

“一萬石就是兩萬五千兩。”林聞環視大殿,“朕用一千石的風險,博兩萬五千兩的收益——這筆買賣,虧嗎?”

沒人說話了。

“這事朕定了。”林聞站起來,“永豐莊劃歸西苑學堂名下,朕親自管。莊戶願留的留,工錢照發;願走的走,發安家費。春耕前,朕要看見莊子整頓完畢。”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銀子從朕的內帑出,不動國庫一文錢。”

說完這句,他轉身就走。

“退——朝——”司禮太監拖長聲音。

百官跪送,一個個臉色精彩。

出了奉天殿,冷風一吹,林聞腦子清醒了些。

剛才那番話,是他早想好的。皇莊必須拿,不拿就沒地盤搞試驗。但直接要,肯定有人攔——所以他拿數據說話,拿錢堵嘴。

內帑出錢,這是關鍵。不動國庫,那些言官就少個彈劾的理由。

“皇上。”小德子跟上來,遞過手爐,“楊士奇楊大人在文華殿等您。”

林聞接過手爐,焐着凍僵的手:“還有誰?”

“於謙於大人也在。”

林聞腳步一頓:“於謙?他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說有要事稟報。”

文華殿裏生了炭盆,暖和多了。

楊士奇和於謙站在裏頭,一個坐着一個站着。見皇帝進來,都躬身行禮。

“坐。”林聞走到主位坐下,“兩位一起找朕,少見啊。”

楊士奇先開口:“皇上今在朝上……鋒芒太露了。”

“不露不行。”林聞說,“永豐莊的事兒,朕琢磨三個月了。再不提,春耕趕不上。”

“皇上真要種那些南洋作物?”

“真種。”林聞看向於謙,“於侍郎,你從山西回來,說說那邊情況。”

於謙起身,從袖中掏出一卷紙:“臣巡查山西七府三十八縣,親眼所見——樹皮剝盡,草挖光,路有餓殍,易子而食。朝廷賑災糧發下去,杯水車薪。”

他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沉:“皇上說得對,人餓急了,什麼都吃。什麼華夷之辨,什麼祖宗成法——活不下去,都是空話。”

楊士奇沉默。

“番薯這東西,臣在南直隸見過。”於謙繼續說,“確實耐旱,山坡沙地都能長。畝產……確實有十石。”

“那還等什麼?”林聞說,“種啊。”

“可百姓不敢。”於謙搖頭,“沒見過,怕種壞了,一年白。官府也不敢推——萬一不成,激起民變,誰擔責任?”

“所以朕來擔。”林聞敲敲桌子,“朕用皇莊試,試成了,數據擺出來,百姓自然跟。試敗了,虧的是朕的內帑,罵名朕背。”

他看向楊士奇:“楊先生,您還覺得朕莽撞嗎?”

楊士奇長長嘆了口氣:“皇上……思慮已周全至此,老臣無話可說。”

他站起來,深深一揖:“老臣願助皇上,推行新法。”

林聞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三楊之首表態,朝中阻力能小一半。

“於侍郎,”他又看向於謙,“你懂農事?”

“略知一二。”

“那永豐莊的整頓,你幫朕盯着。”林聞說,“朕要的不光是種番薯——朕要建個樣板,從水利到農具到堆肥,全套新法。成了,就往全國推。”

於謙眼睛亮了:“臣領旨!”

兩人退下後,林聞坐在椅子裏,慢慢吐了口氣。

小德子端茶進來:“皇上,累了吧?”

“累,但痛快。”林聞接過茶喝了一口,“事情總算推動起來了。”

“可王公公那邊……”小德子小聲說,“奴婢聽說,下朝後好多人往司禮監跑。”

林聞手一頓:“都有誰?”

“劉懋劉大人,還有幾個都察院的,還有……成國公府的長史。”

“記下來。”林聞說,“誰去了,呆了多久,說了什麼——想辦法打聽。”

“是。”

林聞放下茶杯,走到窗邊。雪還在下,文華殿外的鬆樹讓雪壓彎了枝。

他知道王振不會罷休。永豐莊看着只是個莊子,但背後牽扯太多——皇莊有自己的一套體系,從管事的太監到下面莊頭,層層盤剝。他這一手,等於斷了多少人的財路。

斷人財路,如人父母。

“小德子。”

“奴婢在。”

“西苑學堂那十六個孩子,最近學得怎麼樣?”

“都好。”小德子笑了,“栓子都能幫陳伯記賬了,春妮學會了紡線,二狗打的鋤頭比外頭賣的還結實。”

林聞點頭:“挑六個最好的,明天跟朕去永豐莊。”

“去莊子?”

“實地教學。”林聞說,“光在學堂裏學不夠,得真刀真槍。永豐莊就是咱們第一個大作業。”

他走回書案,攤開紙:“還有,傳朕口諭——工部、戶部各派兩名能的主事,明天一起去。朕要讓他們親眼看看,新法怎麼搞。”

小德子記下了。

林聞開始寫規劃。永豐莊兩千畝地,怎麼分區,種什麼,水利怎麼修,農具怎麼改進……他腦子裏有後世的農業知識,但得結合這個時代的實際。

寫到一半,他停筆了。

“皇上?”小德子問。

“朕在想……”林聞看着紙上的圖,“光種地不夠。莊子裏得有工坊,做農具,加工糧食;得有學堂,教莊戶孩子識字;還得有醫館——莊戶病了,不能等死。”

他越說越快:“這是個系統工程。農業、手工業、教育、醫療……全要配套。永豐莊不光是試驗田,它得是個樣板,證明新法子真的能讓百姓過好子。”

小德子聽着,眼睛越來越亮:“那、那要是成了……”

“成了,就有說服力。”林聞握緊筆,“朝裏那些人,不是總說‘與民爭利’‘有失體統’嗎?朕就做給他們看——朕爭的不是利,是百姓的活路。朕失的不是體統,是舊規矩的體統。”

他低頭繼續寫,筆尖飛快。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縷陽光從雲縫裏漏出來,照在文華殿的金瓦上,亮得晃眼。

第二天一早,隊伍出發了。

林聞坐馬車,小德子騎馬跟着,六個孩子擠另一輛車。工部、戶部來了四個主事,都騎馬,臉上寫滿不情願——大冷天跑荒郊野外,誰樂意?

永豐莊離京城三十裏,路不好走,顛簸了兩個時辰才到。

莊子在個山坳裏,四面環山,地裏到處是石頭。莊子入口立着個破牌坊,上頭“永豐莊”三個字都模糊了。

莊頭是個五十來歲的太監,姓李,胖得流油。聽說皇帝來了,連滾帶爬出來迎接。

“奴婢李福,給皇上請安!”他跪在雪地裏,凍得哆嗦。

林聞下車,掃了一眼莊子。幾十間土坯房,歪歪扭扭的,屋頂茅草都爛了。遠處田裏積雪覆蓋,看不出什麼。

“起來吧。”林聞說,“帶朕看看。”

李福爬起來,弓着腰在前面引路。邊走邊介紹:“這邊是倉庫,那邊是牲口棚,前頭是莊戶住的地方……”

倉庫門打開,一股黴味沖出來。裏頭空蕩蕩的,角落堆着些發黑的糧食,老鼠“吱吱”亂竄。

“莊裏還有多少存糧?”林聞問。

“這、這個……”李福擦汗,“還有……還有百來石吧。”

“具體多少?”

“奴婢、奴婢得查查賬……”

林聞看了小德子一眼。小德子會意,帶着栓子進了倉庫——他倆在西苑學過記賬盤庫。

李福臉白了。

看完倉庫看田地。雪太厚,看不出土質。林聞蹲下,扒開雪,抓了把土——砂石多,黏土少,確實貧瘠。

“這地,往年種什麼?”

“種、種麥子,還有豆子……”李福說,“可收成不好,十種九不收。”

“莊戶還有多少?”

“三、三十來戶吧,百十口人。”

正說着,遠處傳來哭聲。林聞抬頭,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莊戶跪在路邊,磕頭喊“皇上救命”。

林聞走過去:“怎麼回事?”

一個老頭抬起頭,臉凍得發紫:“皇上!李莊頭他……他克扣工錢,還強征我們的口糧!說是要補莊子的虧空!可莊子哪有什麼虧空,都讓他貪了!”

“你胡說什麼!”李福跳起來,“皇上,這老東西刁鑽,年年欠租……”

“你閉嘴。”林聞冷冷看他一眼,扶起老頭,“慢慢說,有什麼冤屈,朕給你做主。”

老頭哭了,斷斷續續說了一堆。莊頭怎麼加租,怎麼強征,怎麼把好地圈起來自己種,把薄地分給莊戶……旁邊幾個莊戶也湊過來,七嘴八舌補充。

林聞聽着,臉色越來越沉。

他看向工部、戶部那四個主事:“都聽見了?”

四人低着頭,不敢說話。

“你們平時也管皇莊,就這樣管?”林聞聲音不高,但字字扎人,“眼睛瞎了,還是收了錢?”

“臣不敢!”四人“撲通”跪下。

這時小德子回來了,手裏拿着賬本:“皇上,查清了。倉庫存糧只有四十三石,還都是陳年黴糧。賬上記的百二十石,是假的。”

他又遞過一本冊子:“這是莊戶名冊,實際在冊四十二戶,一百五十七人。可李莊頭報給內官監的,是二十八戶,九十一人——剩下的人頭,被他吃了空餉。”

鐵證如山。

李福癱在地上,褲溼了一片。

林聞看都不看他,對隨行的錦衣衛說:“拿下。查他住處,查他這些年的賬。貪了多少,吐多少;害了人命,償命。”

錦衣衛拖死狗一樣把李福拖走了。

莊戶們愣了片刻,齊刷刷跪下,哭聲一片。

林聞讓他們起來,站在高處說:“從今天起,永豐莊朕親自管。舊租全免,欠債勾銷。留下種地的,工錢月結,一三頓管飽。不願種的,發路費,自謀生路。”

底下安靜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還有,”林聞指着那六個孩子,“這些是西苑學堂的學生,來教大家新種法、新農具。你們要好好學,學會了,產量上去了,收成咱們三七分——莊上留三成做公費,七成歸你們自己。”

莊戶們炸了。

三七分?自己拿七成?管飽還有工錢?

“皇上……皇上說的是真的?”老頭顫聲問。

“君無戲言。”林聞說,“但這有個條件——得按新法子種。讓種什麼種什麼,讓怎麼怎麼。得好,豐收;不好,大家一起餓肚子。不?”

“!”人群裏有人喊。

“!我們!”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匯成一片。

林聞笑了。他知道,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的半天,他帶着人把莊子走了個遍。哪裏修水渠,哪裏建工坊,哪裏蓋學堂……他一邊走一邊說,小德子拿着本子記。

六個孩子也忙起來——栓子帶人清點農具,春妮教婦女紡線,二狗檢查那些破鋤頭爛犁……

工部、戶部那四個主事,開始還不情不願,後來眼睛亮了。他們沒見過這麼事的——皇帝親自下地看土質,親自畫水渠圖,親自算工料錢糧。

“皇上,”工部那個姓張的主事忍不住問,“這水渠爲何要修成網狀?多費工啊。”

“網狀分布,旱時引水,澇時排水。”林聞在地上畫圖,“永豐莊三面環山,夏天下雨容易積澇。不把排水修好,種什麼都白搭。”

張主事恍然大悟。

戶部那個姓王的更關心錢:“皇上,按您這規劃,修水利、建工坊、蓋學堂……沒五千兩銀子下不來。內帑……夠嗎?”

“不夠就省着花。”林聞說,“材料就地取材,人工用莊戶——給工錢,但比外頭便宜。學堂先蓋簡易的,能遮風擋雨就行。工坊從小的做起,慢慢擴。”

他看向王主事:“你們戶部不是最會算賬嗎?幫朕算算,怎麼用最少的錢,辦最多的事。”

王主事拱手:“臣……盡力!”

傍晚,該回京了。

莊戶們送到村口,黑壓壓跪了一片。那老頭捧着一碗熱湯:“皇上,莊上窮,沒什麼好東西……這碗姜湯,您暖暖身子。”

林聞接過,喝了。湯很辣,辣得眼眶發熱。

“都回吧。”他說,“好好,明年這時候,朕要看見滿莊子的糧食。”

馬車啓動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暮色裏的永豐莊破敗不堪,但那些站在村口的人,眼睛裏有了光。

回程路上,小德子坐在車裏,興奮得不行:“皇上,您看見了嗎?那些莊戶,開始都死氣沉沉的,後來眼睛都亮了!”

“看見了。”林聞靠着車壁,閉目養神。

“可奴婢不明白……皇上爲何對他們這麼好?三七分,還管工錢……這、這太厚了。”

林聞睜開眼:“小德子,你知道人爲什麼窮嗎?”

小德子搖頭。

“因爲沒盼頭。”林聞說,“種地種再好,收成全讓莊頭、地主拿走,自己吃不飽。那還種什麼?混子等死罷了。”

他坐直身子:“朕給他們盼頭——得好,真能吃飽,真能攢錢。他們才會拼命。他們拼命,莊子才能好。莊子好了,才能當樣板,才能推廣。”

“可……朝裏那些人會說皇上收買人心……”

“讓他們說。”林聞笑了,“朕就是要收買人心——收買百姓的心。百姓的心向着朕,這江山才坐得穩。”

小德子似懂非懂。

馬車進城時,天已黑透。路過承天門,林聞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裏已經貼出了山西糧耗的數據,幾個路人舉着燈籠在看。

“快了。”他低聲說。

回到乾清宮,王振等在門口,臉色不太自然。

“皇上,太後傳您過去。”

林聞心裏一緊:“現在?”

“是,說有事商量。”

仁壽宮裏,張太後坐在暖炕上,手裏轉着佛珠。見孫子進來,她招招手:“來,坐。”

林聞坐下,小心問:“皇祖母找孫兒何事?”

“永豐莊的事,哀家聽說了。”張太後看着他,“辦得不錯。”

林聞一愣——他以爲太後是來訓他的。

“但皇帝,你太急了。”張太後放下佛珠,“一天之內,抓莊頭,免舊租,許新諾——動靜太大。朝裏已經有人說了,說你要動搖國本。”

“孫兒只是整頓一個莊子……”

“一個莊子今天,明天就十個莊子。”張太後打斷他,“那些管莊子的太監,背後都有主子。你今天斷了李福的財路,明天就有人斷你的路。”

林聞沉默。

“哀家知道你想做事。”張太後語氣緩和了些,“但做事得講究方法。該快的快,該慢的慢。永豐莊你可以整,但別處……先放着。等永豐莊成了,有了榜樣,再動其他地方——那時候,反對的聲音就小了。”

她頓了頓:“治國如烹小鮮,火候很重要。火太猛,菜就焦了。”

林聞低頭:“孫兒明白了。”

“真明白才好。”張太後嘆了口氣,“你爹走得早,這江山交給你,哀家不放心。但看你這些子做的事……又覺得,或許你能行。”

她從炕桌下拿出個木盒,推過來:“打開看看。”

林聞打開,裏面是厚厚一疊地契。

“這是哀家的陪嫁莊子,一共十二處,都在直隸。”張太後說,“你要試新法子,拿去試。成了,是百姓的福;敗了,虧的是哀家的私產,沒人能說你。”

林聞鼻子一酸:“皇祖母……”

“別哭。”張太後摸摸他的頭,“你是皇帝,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拿去吧,好好。”

從仁壽宮出來,林聞抱着木盒,心裏沉甸甸的。

小德子迎上來:“皇上,太後沒罵您吧?”

“沒有。”林聞說,“太後……給了朕十二個莊子。”

小德子瞪大了眼。

回到乾清宮,林聞打開木盒,一張張看那些地契。良鄉的,大興的,通州的……都是好地。

但他沒急着動。太後的提醒是對的——不能太急。永豐莊這個試點,必須做好,做扎實。做成了,有了數據,有了榜樣,再推其他地方。

他鋪開紙,開始寫永豐莊的詳細規劃。從春耕到秋收,每個月做什麼,誰負責,要多少錢糧……寫得密密麻麻。

寫到半夜,手都酸了。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林聞放下筆,走到窗前。雪早停了,月亮出來,照得紫禁城一片銀白。

他想起白天那些莊戶的眼睛。那些眼睛裏有懷疑,有期盼,有多年苦難磨出的麻木,也有聽見“三七分”時突然亮起的光。

那就是他要的東西。

不是金銀財寶,不是權力地位,是那些光——人活着該有的光。

“一步一步來。”他對自己說。

永豐莊是第一步。這一步走穩了,後面才能跑。

他回到書案前,在規劃最後添上一行字:“正統二年春,永豐莊試驗始。目標:畝產翻三倍,莊戶溫飽,建全配套體系。此爲‘救贖之路’第一塊基石。”

寫完,他吹滅蠟燭。

黑暗裏,他閉上眼,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西苑學堂孩子們的笑臉,莊戶老頭遞來的姜湯,太後那雙蒼老卻堅定的眼睛。

還有……土木堡的烽煙。

“不會走到那一步的。”他喃喃自語。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中天。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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