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雪還沒化透。
西苑學堂的屋檐下掛着冰溜子,陽光一照,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教室裏傳出讀書聲,是春妮在領讀《農諺百句》——“清明前後,種瓜點豆……”
林聞站在窗外聽。兩個月,孩子們口齒清楚了,背書也有調了。栓子現在能打算盤,二狗學會了看簡單的圖紙。
變化是一點一點來的,像春雪化水,悄沒聲兒滲進土裏。
“皇上。”
林聞回頭,見於謙站在廊下。青袍洗得發白,肩頭落着層薄雪,不知站了多久。
“於侍郎今兒得閒?”
“臣來交差。”於謙從袖中取出本冊子,“山西賑糧的賬,理清了。”
林聞接過翻看。冊子上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某月某,糧多少石,發往何處,經手人誰,領糧人畫押。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王振辦的?”
“是。”於謙頓了頓,“但法子是皇上教的。一式三份,互相印證,做不了假。”
“損耗多少?”
“一成二。”於謙抬眼,“比往年少了四成。多出的糧食,救活了三千多人。”
林聞合上冊子。風吹過來,翻動紙頁譁啦響。
“於侍郎覺得,這法子能用多久?”
“若皇上堅持,能用下去。”於謙說,“若皇上鬆了口……下個月就有人敢做手腳。”
“那朕就不鬆口。”林聞笑笑,“於侍郎今兒來,不止爲交賬吧?”
於謙沉默片刻,從另一邊袖中又取出本奏折。
“彈劾西苑學堂的折子,一共十七份。”他遞過來,“臣壓下了。但壓不了多久。”
林聞翻開看。有說“不務正業”的,有說“敗壞祖制”的,還有說“聚衆圖謀不軌”的。落款的名字,有御史,有給事中,還有個禮部侍郎。
“陣勢不小。”林聞合上奏折,“於侍郎爲何幫朕?”
“臣不是幫皇上。”於謙直視他,“是幫那三千災民。皇上教的法子能救活人,臣就讓它活着。”
他往前一步,壓低聲音:“但皇上得知道——朝中盯着西苑的,不止這幾個人。勳貴、太監、文官,都有。他們怕的不是學堂,是學堂背後的東西。”
“背後有什麼?”
“變。”於謙吐出一個字,“皇上在變規矩。今天能讓太監識字,明天就能讓軍戶讀書;今天能查清山西的賬,明天就能查清九邊的餉。他們怕這個。”
林聞看着於謙。這個歷史上以剛直著稱的臣子,現在站在雪地裏,把話攤開來說。
“於侍郎怕不怕?”
“臣若怕,今就不會來。”於謙拱手,“臣只問皇上一句——這條路,皇上打算走多遠?”
風吹起地上的雪沫子,打着旋。
“走到底。”林聞說。
於謙深深看了他一眼,跪下行禮:“臣,願爲皇上開路。”
二月初二,龍抬頭。
西苑學堂添了新學生——三十個十歲上下的孩子,一半從宮裏挑的,一半是於謙從京郊流民裏找的。瘦,髒,眼神怯生生的。
栓子他們成了“師兄師姐”,帶着新來的認字、掃地、分農具。春妮教小丫頭們縫衣服,二狗帶小子們修桌椅。
學堂擠不下了。林聞找內官監要木頭、要磚瓦,孩子們自己動手,在原先兩間土坯房邊上,又搭出三間。
活那天,於謙來了。他沒穿官服,換了身粗布衣裳,跟着搬磚。開始孩子們怕他,後來見他真,也就不怕了。
歇晌時,於謙坐磚堆上,看栓子教新來的打算盤。
“二一添作五,逢二進一十……”栓子念口訣,小手在算盤上撥得噼啪響。
一個流民孩子問:“師兄,學這個啥用?”
“算賬啊。”栓子說,“以後你給人活,得會算工錢。你賣東西,得會算本錢。你不識字不會算,人家說多少是多少,坑死你。”
孩子“哦”了一聲,低頭認真學。
於謙看了半晌,對林聞說:“皇上教的東西……實在。”
“活着就得實在。”林聞遞給他一碗水,“於侍郎今來,不只是活吧?”
“臣想跟皇上要幾個人。”於謙說,“學堂裏學得好的,給臣兩個。兵部那邊,有些文書雜事,需要認字的。”
林聞挑眉:“太監不能出宮。”
“不是太監。”於謙指那幾個流民孩子,“他們不是宮裏人,是皇上收留的。臣給他們個差事,領份糧餉,也算出路。”
林聞想了想:“栓子和春妮給你。但有個條件——每天得讓他們回來上一個時辰課,不能斷了學習。”
“好。”
栓子和春妮知道消息時,愣了半天。春妮哭了,說舍不得學堂。栓子紅着眼圈,但挺起脯:“皇上放心,奴婢……我一定給學堂爭氣。”
第二天,倆孩子換了淨衣裳,跟着於謙走了。走前給林聞磕了三個頭。
學堂空了兩個位置。但很快,新來的孩子裏冒出尖子,補上了。
二月十五,出事了。
天還沒亮,小德子沖進乾清宮:“皇上!西苑……西苑被圍了!”
林聞披衣趕到時,看見火把通明。一隊錦衣衛把學堂圍得水泄不通,孩子們被趕到院子裏,凍得瑟瑟發抖。
領頭的是個千戶,姓張,一臉橫肉。
“臣奉指揮使馬順之命,搜查西苑。”張千戶拱手,動作敷衍,“有人舉報,此處藏匿逃犯。”
“逃犯?”林聞盯着他,“誰舉報的?逃犯叫什麼?長什麼樣?”
張千戶語塞。
“說不出來,就是誣告。”林聞往前走,錦衣衛自動讓開路,“馬順呢?讓他自己來。”
“指揮使……在衙門。”
“那你就回去告訴他,”林聞站定,“西苑是朕的地方。要查,讓他親自來,帶着聖旨來。沒有聖旨,誰動這裏一磚一瓦,朕砍誰的腦袋。”
張千戶臉色變了變,但沒動。
林聞轉身,對着錦衣衛們:“你們聽好了——朕是皇帝,這大明的天,朕還頂着一半。今天你們聽馬順的,圍了朕的學堂。明天馬順倒了,你們猜,誰來頂罪?”
錦衣衛們互相看看,有人手裏的刀往下垂了垂。
“現在,滾。”林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張千戶咬牙,揮手:“撤!”
人走了,火把的光遠了。院子裏靜下來,只剩風聲。
孩子們圍過來,有幾個小聲哭。林聞挨個摸摸頭:“都怕了?”
點頭。
“怕就記住今天。”林聞說,“記住有人不想咱們好過。咱們越要過得好。”
他讓大家都回去睡覺。自己站在院子裏,看那幾間土坯房。
小德子湊過來:“皇上,馬順是王振的人……”
“朕知道。”林聞說,“王振挨了敲打,不敢自己來,就讓馬順來。馬順派個千戶來試探——試探朕敢不敢硬,試探朕能硬到什麼程度。”
“那他們還會來嗎?”
“會。”林聞抬頭看天,“但下次,就不是圍院子這麼簡單了。”
第二天,林聞去了仁壽宮。
張太後在念佛,見孫子來,放下經書。
“皇帝臉色不好。”
“昨夜沒睡。”林聞坐下,“錦衣衛圍了西苑。”
張太後手裏的佛珠停了:“馬順的?”
“是。”
“爲什麼?”
“說藏匿逃犯。”林聞扯扯嘴角,“皇祖母信嗎?”
張太後沉默良久,嘆口氣:“皇帝,你動太多人酪了。”
“孫兒知道。”林聞說,“但孫兒沒退路——退了,西苑就散了。西苑散了,山西的賬以後就沒人敢清了。賬不清,貪官就敢貪。貪到最後,天下就亂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秤砣,沉甸甸的。
張太後看着他,看了很久。這個十歲的孫子,眼神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太深,太沉,不像孩子。
“你想要什麼?”她終於問。
“孫兒要兩樣東西。”林聞說,“第一,西苑歸內官監管,但錦衣衛無權搜查。第二,學堂的學生,無論出身,學成後可參加內官監考試,擇優錄用。”
張太後皺眉:“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林聞說,“皇祖母,您掌宮這麼多年,最缺的是什麼?是能實事的人。西苑教出來的孩子,識字,會算,懂手藝。放宮裏能當差,放外面能活。這樣的人多了,宮裏的事才好辦,天下的事才好辦。”
他頓了頓:“再說……這些孩子,大多是苦出身。給他們條活路,也是給大明積德。”
張太後轉着佛珠,一圈一圈。
“哀家準了。”她最終說,“但皇帝,你得答應哀家一件事。”
“皇祖母請講。”
“步子別太快。”張太後看着他,“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了,狗會跳牆。”
“孫兒明白。”
從仁壽宮出來,林聞去了西苑。孩子們在上課,讀書聲琅琅。
他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工坊。
工坊裏,二狗在打鐵。爐火燒得旺,鐵砧上放着把新打的鐮刀,已經成型了。
“皇上。”二狗停下錘子。
林聞拿起鐮刀看。刀身薄,刃口磨得亮,木柄也刨得光滑。
“好手藝。”他說。
二狗撓頭笑:“跟趙伯學的。趙伯說,種地的家夥,得順手。”
林聞放下鐮刀,看着二狗:“如果……朕讓你打別的東西,你敢不敢?”
“打啥?”
“打能保命的東西。”林聞說,“不是刀槍,是……更厲害的。”
二狗眼睛亮了:“皇上說打啥,我就打啥。”
林聞從袖中取出張紙,攤開。上面畫着個奇怪的東西——鐵管,木托,後面有個小機關。
“這叫燧發槍。”他指着圖,“用,打鉛子。比弓弩快,比火銃準。”
二狗湊近看,眉頭皺起來:“這……我沒打過。”
“朕教你。”林聞說,“但這事,不能告訴任何人。連栓子、春妮都不能說。”
二狗重重點頭。
從那天起,工坊裏間多了個爐子。白天二狗打農具,晚上跟着林聞學做槍。圖紙一點點改,零件一點點磨。
失敗了很多次。配比不對,槍管炸了。燧石打不着火,重新改機關。鉛子鑄不好,得一遍遍試。
但沒人說放棄。
三月初三,學堂第一次發“畢業證”。
其實就一張紙,上面寫着學生姓名,學了什麼,成績如何。底下蓋着西苑學堂的印——是林聞自己刻的,歪歪扭扭。
第一批五個學生,栓子和春妮在兵部,還有三個去了內官監。領證那天,五個孩子跪成一排,給林聞磕頭。
“去了外面,記住三件事。”林聞說,“第一,不忘本——你們是西苑出來的。第二,做好事——不貪不占,實實在在。第三,常回來——學堂永遠是你們家。”
孩子們哭了。林聞沒哭,但眼睛有點澀。
人走了,學堂空了五個位置。但很快又補上五個新來的。
流水一樣,舊的走,新的來。土坯房不夠住了,又在邊上搭了兩間。
於謙每月來一次,送栓子春妮回來上課,也說說外面的事——山西賑災推行順利,但邊鎮軍餉還是虧空;朝中對西苑的議論少了,但暗地裏的小動作多了。
有天於謙說:“皇上,瓦剌那邊……不太平。”
林聞手裏筆停了:“也先?”
“是。”於謙點頭,“也先統一了韃靼諸部,現在勢力大漲。開春以來,在邊境鬧了幾次。”
“朝廷什麼打算?”
“主和。”於謙苦笑,“都說要給賞賜,安撫。”
歷史上也是這樣——給錢,給東西,喂飽了狼,然後狼更凶。
“於侍郎覺得呢?”林聞問。
“該打。”於謙說,“但不是現在打。現在軍備廢弛,打不贏。得練,得準備。”
“怎麼練?”
於謙沉默良久:“臣……不知。”
林聞放下筆,在紙上寫了個字:“新”。
“練新軍。”他說,“用新人,用新法,用新器。”
於謙盯着那個字,看了很久。
“皇上,”他最終說,“這話,臣只當沒聽過。”
但林聞看見,他袖中的手握緊了。
三月十五,西苑後山的實驗田,番薯苗長出來了。
是林聞托海商從福建帶來的,一共十株苗,種了半畝地。陳伯天天守着,像守寶貝。
苗長得快,藤蔓爬了一地。林聞蹲在地頭看,心裏算着——番薯畝產高,抵得上三畝麥子。要是推廣開,能多養活多少人。
小德子跑過來:“皇上,於大人來了,還帶了個人。”
林聞起身,看見於謙領着個漢子過來。那漢子三十來歲,黑臉膛,膀大腰圓,走路虎虎生風。
“臣石亨,參見皇上。”漢子跪下,聲如洪鍾。
石亨。
林聞心裏又是一跳。歷史上奪門之變的石亨,現在還是個不得志的衛所千戶。
“石將軍請起。”林聞扶他,“於侍郎帶你來,有事?”
石亨站起來,眼睛直直看着皇帝:“皇上,臣聽說西苑教人識字算數,還教手藝。臣……臣想送幾個兵來學。”
林聞愣了。
於謙在旁邊解釋:“石亨在宣府當差,手下有些軍戶子弟,想謀個出路。”
“爲何來西苑?”
“因爲別處不收。”石亨說得直白,“軍戶賤籍,書院不讓進,工匠嫌笨。臣聽說皇上這兒不問出身,只問肯不肯學。”
林聞看着這個未來的叛將,現在眼裏只有懇切。
“收。”他說,“但有個條件——學成了,得回去教別人。一個教十個,十個教百個。”
石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謝皇上!”
他走了,步子踩得地咚咚響。
於謙留下,低聲說:“皇上,石亨此人……可用,但不可信。他太貪功,太急。”
“朕知道。”林聞說,“但眼下,能用的人不多。”
他看着石亨遠去的背影,心裏想的是另一件事——石亨在宣府,宣府離大同不遠。大同,是土木堡的起點。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着土腥味。
種子已經埋下去了。什麼時候發芽,長成什麼樣,看天,也看人。
林聞轉身往回走。學堂裏又傳出讀書聲,是《農諺百句》的最後一句——
“人勤地不懶,功到自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