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癱跪在地上,渾身發冷,腦子裏只剩下“魏王府”、“糧食”、“多到吃不完”這幾個字在瘋狂盤旋。
這怎麼可能。
這不合常理。
那個只知道鬥雞走狗、建迷宮玩樂的敗家子,他哪來的糧食?
難道是陛下故布疑陣,虛張聲勢?
對,一定是這樣。
他本沒糧,只是被到絕路,想用這種方式魚死網破,在天下人面前演一出最後的悲壯。
想到這裏,裴寂的臉色由煞白轉爲一絲病態的紅。
瘋了。
皇帝瘋了。
他這是要拉着整個大唐,給他陪葬。
“陛下!不可啊!”
幾名世家官員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撲向御階,想要阻攔。
“城外災民遍地,您此舉是火上澆油,會激起民變的!”
“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充耳不聞。
他大步流星,已經走到了太極殿門口。
“擺駕!”
尖細的唱喏聲刺破雲霄。
“備朕的六乘玉輦!”
“傳朕的十六衛金吾,隨駕護衛!”
“還有。”
頓住腳步,回頭,掃過殿內那一張張驚駭、茫然、或是幸災樂禍的臉。
“奉傳國玉璽來!”
“轟!”
如果說剛才的“有糧”是平地驚雷,那這句“奉傳國玉璽”,就是天雷灌頂。
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傻了。
傳國玉璽。
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皇權的象征,是天命所歸的憑證。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此物,自秦始皇制成,歷經兩漢、三國、兩晉、南北朝,幾經易手,早已被賦予了神話般的色彩。
得玉璽者,得天下。
得位不正的陰影,始終籠罩在貞觀朝的上空。
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這枚玉璽來證明自己的正統性。
可這東西,平裏都供奉在宗廟最深處,非祭天、登基這等國家大典,絕不會輕易示人。
今天,爲了去城門樓子上給百姓“畫餅充飢”,就要請出傳國玉璽?
這是什麼作?
程咬金撓了撓絡腮胡,湊到房玄齡身邊,甕聲甕氣地問:“老房,你給俺透個底,陛下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尉遲敬德也豎起了耳朵,他同樣一頭霧水。
房玄齡捋着胡須,老神在在。
“知節,莫急。”
“到時候,你便知曉了。”
“我……”
程咬金還想再問,卻見已經轉身,大步跨出了太極殿的門檻。
他地身後,百官面面相覷,最後只能硬着頭皮跟了上去。
整個隊伍,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走在最前面的世家官員們,一個個如喪考妣,他們堅信,接下來將要見證大唐開國以來最荒唐的一幕:皇帝在城牆上吹牛,然後被飢餓的災民用唾沫淹死。
走在中間的武將和中立派官員,則是滿腹疑雲,完全搞不懂皇帝的意圖。
這波作,高端到他們完全看不懂。
唯有房玄齡、杜如晦等寥寥數人,臉上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很快,一方由美玉雕琢而成的寶匣被鄭重地捧了過來。
親自接過,穩穩地抱在懷中。
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之前通宵未眠的疲憊一掃而空,腰杆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仿佛懷中抱着的不是玉璽,而是整個大唐的萬裏江山。
龍行虎步,帝王威儀盡顯。
浩浩蕩蕩的隊伍,從皇城出發,沿着寬闊的朱雀大街,向着長安城的正南門——明德門,緩緩行進。
朱雀大街,乃是長安城的中軸線,寬達百步,是這個時代當之無愧的世界第一街。
往裏,這裏車水馬龍,商販雲集,熱鬧非凡。
可如今,因爲災情和宵禁,整條大街空曠得能跑馬,只有枯黃的落葉在秋風中打着旋。
街邊坊市的門板緊緊關閉着,偶爾有幾扇窗戶被推開一條縫,露出幾雙好奇又畏懼的眼睛。
“怎麼回事?今並非祭典,陛下爲何會出皇城?”
“快看,那麼多金吾衛,還有文武百官都跟着,這是要出大事啊!”
“我聽說城外都快餓死人了,陛下這是要去……安撫災民?”
“安撫?拿什麼安撫?國庫裏連老鼠都餓死了,總不能靠一張嘴吧?”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皇帝出行的消息,飛速傳遍了周圍的坊市。
越來越多的人從家裏跑出來,匯集到朱雀大街的兩側。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遠遠地望着那支氣勢磅礴的隊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所有人的視線,最終都匯聚在隊伍最前方,那個身穿袞龍袍服,懷抱玉匣的身影上。
那就是他們的皇帝。
大唐的天子。
。
他要去哪裏?
他要做什麼?
無人知曉。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壓抑。
沉悶。
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籠罩了整個長安城。
終於。
明德門那巍峨的輪廓,出現在隊伍的前方。
沒有停留,直接下令。
“登城!”
他抱着玉璽,第一個踏上了通往城牆的馬道。
百官緊隨其後。
旌旗招展,甲胄鮮明。
數千名金吾衛迅速接管了城牆的防務,明晃晃的刀槍,在秋的陽光下閃爍着森冷的光。
原本平靜的明德門城樓,瞬間變得莊嚴肅。
這一幕,對於城牆內外的兩撥人來說,不啻於平地驚雷。
城牆之外。
是綿延數裏,一眼望不到頭的災民營地。
無數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災民,正有氣無力地躺在窩棚裏,等待着不知何時會發放的稀粥。
當城牆上突然出現大批軍隊和官員時,整個災民營地瞬間炸了鍋。
“官兵!是官兵!”
“他們要什麼?是要把我們趕走嗎?”
“天的!不給我們活路啊!”
絕望的哭喊聲和咒罵聲此起彼伏。
然而,當那個身穿龍袍的身影出現在城頭垛口時,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個見多識廣的老災民,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指着城牆,嘴唇哆嗦着。
“龍……龍袍……”
“那是……皇帝陛下?”
整個災民群體徹底沸騰了。
皇帝?
皇帝親臨明德門了?
所有人都瘋了一樣,從窩棚裏爬出來,連滾帶爬地涌向城牆腳下,想要親眼看一看那位傳說中的天子。
而城牆之內。
得到消息的長安百姓,也黑壓壓地聚集過來。
他們擠在城門洞附近,伸長了脖子,向上仰望。
城內,是心懷忐忑的子民。
城外,是掙扎求生的災民。
城牆之上,是身穿龍袍、懷抱玉璽的大唐皇帝。
這一刻,數以十萬計的人,無論身份貴賤,無論身在何處,都將視線聚焦於同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