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克萊恩的回信是在第二天早晨到的。
不是無線電,是無人機。一架四旋翼的小型無人機,像一只黑色的鳥,悄無聲息地飛過雨林,懸停在營地上空五十米處,然後投下一個小包裹。
包裹落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用塑料袋包着,系着紅色的飄帶。小王撿起來,拿給瀟劍。
打開,裏面是三樣東西:一張照片、一封信、一個U盤。
照片上是瀟劍的母親。在中國湖南老家的院子裏,曬着太陽,手裏織着毛衣。照片很新,應該是最近拍的——母親的白發又多了。
信是打印的,英文,語氣客氣但冰冷:
“瀟劍先生:
照片是我們同事昨天下午拍攝的。您的母親身體很好,只是想念您。我們告訴她,您在非洲做重要的工作,她很驕傲。
U盤裏有您母親的一段視頻,還有我們公司的方案細節。
24小時已經過了,我們沒有收到您的肯定回復。所以現在,我們換一種方式溝通。
方案如下:
1. 您和您的所有人(目前營地43人)安全撤離,我們提供專機送往中國或任何您選擇的國家。
2. 每人補償10萬美元,您作爲負責人額外100萬美元。
3. 全部過程保密,您可以保留您在這裏所做的一切記錄。
4. 我們保證,采礦過程會采用最環保的技術,最大限度減少對土地的破壞。
這是最後的機會。48小時後,如果我們還沒有收到您的確認,我們將采取必要措施。
爲了您,爲了您的母親,也爲了您身邊那些無辜的人,請明智選擇。
理查德·克萊恩
潘多拉資源公司安全主管”
瀟劍看完信,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們調查了他的家人,用母親來威脅他。
小王看完照片和信,臉色發白:“蕭工,他們...”
“我知道。”瀟劍打斷他,“把U盤到電腦上,看看視頻。”
小王拿來筆記本電腦——營地唯一的一台,太陽能充電的。上U盤,打開視頻文件。
畫面出現。確實是瀟劍的母親,坐在老家院子的藤椅上,對着鏡頭微笑:
“劍兒啊,媽很好,你別擔心。這些外國朋友說你在這邊做大事,媽支持你。就是...就是媽年紀大了,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視頻只有三十秒,但母親的每一句話,都像針扎在心上。
視頻播完,自動跳轉到下一個文件:一份PDF文檔,打開是詳細的撤離方案,包括航班信息、護照辦理流程、銀行賬戶信息,甚至還有湖南老家的房產過戶文件——他們已經把瀟劍母親的信息都查清了。
“蕭工,”小王聲音發,“他們...他們真的能做到。送我們回國,給錢,讓你母親過上好子...”
“代價呢?”瀟劍問。
“代價是...礦。”
“不止。”瀟劍站起來,“代價是這片土地的記憶,是那些埋在混凝土裏的人,是馬馬杜的村子,是所有因爲礦而死去的人。”
“可是...”
“沒有可是。”瀟劍看向圍過來的人們,“你們自己選。想走的,現在可以報名。克萊恩說可以送所有人走,包括你們家人。我不會攔着。”
人群沉默。卡魯第一個開口:“恩賈比,我不走。我妹妹在這裏,我的家在這裏。”
馬馬杜:“我村子燒了,但我族人還在雨林裏。我不能丟下他們。”
老陳:“我五十多了,在非洲了半輩子。回國?回去什麼?這裏才是我的家。”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表示不走。
除了一個人:小劉。張翠花死後一直沉默的小劉,抬起頭:“我...我想走。”
所有人都看向他。
“翠花死了,孩子...孩子也死了。”小劉眼淚流下來,“這裏...這裏只有痛苦。我想回國,想離開這個鬼地方。”
瀟劍看着他,點頭:“好。你可以走。還有誰想走的?”
另外兩個中國工人猶豫了一下,也舉手了。他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想回家。
總共四個人。
“好。”瀟劍說,“你們收拾東西,準備撤離。我會聯系克萊恩,安排你們走。”
“蕭工,那你呢?”小劉問。
“我留下。”瀟劍說,“橋還沒修完。”
“可是你母親...”
“我會跟我母親解釋。”瀟劍說,“現在,去收拾吧。”
四個人離開後,營地剩下三十九個人。
瀟劍坐到發報機前,開始發報。這次是明碼,英文:
“克萊恩先生:
收到你的‘禮物’。很精致,很有效。
我同意,但有條件:
1. 先送走我方四人(名單附後),確保他們安全抵達中國,並收到補償款。
2. 補償款必須直接打到他們個人賬戶,不能經我手。
3. 撤離過程必須透明,我方保留監督權。
四人安全撤離並確認收到款項後,我們再談下一步。
如果同意,請安排直升機到以下坐標接人。
瀟劍”
他發現坐標——不是營地坐標,是距離營地五公裏外的一片開闊地。
一小時後,回信來了,還是無人機投遞:
“同意。直升機明天上午10點到達指定坐標。請四人準時等候。收到他們安全確認後,我們繼續談。”
瀟劍把消息告訴小劉他們。四個人開始收拾,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就是幾件衣服,一點私人物品。小劉抱着張翠花的骨灰盒——火化後裝在一個小木盒裏。
晚上,營地爲他們辦了一個簡單的送別宴。沒什麼好吃的,就是粥和鹹菜,但氣氛沉重。
小劉走到瀟劍面前,遞給他一個東西:是一枚戒指,銀的,已經發黑。
“蕭工,這是...翠花的結婚戒指。我留着也沒用。給你...做個紀念。”
瀟劍接過戒指,很輕:“謝謝。”
“蕭工,”小劉眼淚又下來了,“對不起...我是個逃兵...”
“你不是逃兵。”瀟劍拍拍他肩膀,“你只是選擇了另一種活法。沒有對錯。”
“那你...你一定要活着回來。回湖南,我請你喝酒。”
“好。”
第二天上午,小劉四人走了。瀟劍派馬馬杜帶人遠遠護送,確認他們上了直升機。直升機是白色的,塗着紅十字,看起來像醫療救援機,但誰知道裏面是什麼。
下午,小劉用衛星電話打回來——克萊恩給了他們一部電話。
“蕭工,我們到機場了。在辦手續。他們...他們真的給了我們護照,機票是去北京的。錢...錢也說到北京就給。”
“好。注意安全。到了國內給我電話。”
“嗯。蕭工...保重。”
電話掛斷。
瀟劍放下電話,看向剩下的人:“好了,他們走了。現在,該我們了。”
“我們怎麼辦?”小王問。
“戰壕。”瀟劍說,“把營地變成戰壕。”
他們開始行動。
第一步:轉移所有非戰鬥人員。婦女、孩子、老人,全部轉移到溫泉區的洞深處。那裏有天然屏障,相對安全。帶上足夠的食物、水和藥品。
第二步:改造營地。挖掘壕溝,搭建掩體,設置火力點。不是之前那種簡易防御,是真正的野戰工事。
瀟劍畫設計圖:三道防線。
第一道在外圍,距離營地一百米:布置絆雷、陷阱、預警線。
第二道在營地圍牆:加高加固,設置射擊孔,架設重機槍位置——雖然他們沒有重機槍,但預留位置。
第三道在核心區:地下掩體,能抗炮擊。
“蕭工,”老陳看着設計圖,“這工程量...太大了。我們只有三十九個人,其中還有十幾個不能重活的。”
“能做多少做多少。”瀟劍說,“重點是:讓克萊恩以爲我們很強,強到他不敢硬來。”
“可是我們明明不強...”
“那就裝強。”瀟劍說,“還記得之前的假信號嗎?繼續發。還要做假目標:用木頭和布做假人,放在掩體裏;用鐵皮敲出聲音,模仿機器運轉;晚上點很多火堆,看起來人多。”
“虛張聲勢?”
“對。”
他們開始挖。鐵鍬不夠,就用木板、用飯盆、用手。土壤是紅粘土,挖起來費力,但粘性強,挖出來的壕溝壁不會坍塌。
挖到下午,瀟劍的左臂傷疤又開始發燙。這次不只是熱,是刺痛,像在警告。
他停下,看向雨林方向。什麼也沒有。
但懷表在震動。第四指針,指向西南方。
“馬馬杜,”他喊,“派兩個人去西南邊偵察,小心點。”
馬馬杜帶人去了。一小時後回來,臉色凝重:
“恩賈比,有人。在西南三公裏處,有一個臨時營地。大約二十人,有車,有帳篷。看裝備...是雇傭兵,但沒穿統一服裝。”
“什麼時候到的?”
“不清楚。但營地很新,帳篷才搭起來不久。”
克萊恩的人。他們沒等48小時,提前來了。
“看來他們不打算談判了。”瀟鍵說。
“那我們...”
“加快進度。”瀟劍說,“今晚通宵。”
夜幕降臨,營地燈火通明——故意點的,很多火把和煤油燈,看起來人很多。人們輪流挖壕溝,輪班休息。瀟劍不休息,他在畫更詳細的防御圖。
小王拿着一個本子過來:“蕭工,清點過了。武器:八支,五支,總共不到五百發。土制炸藥還有十五公斤,雷管二十個。弓箭二十把,箭兩百支。就這些。”
“夠了。”瀟劍說,“我們不打正面戰。我們打遊擊,打埋伏。”
“怎麼打?”
“放他們進來。”瀟劍指着地圖,“第一道防線不守,讓他們過。第二道防線只做象征性抵抗,然後撤退。等他們進到核心區...”他指向幾個位置,“這裏,這裏,還有這裏,埋炸藥。等他們人集中了,引爆。”
“那我們的人呢?”
“提前撤到第三道防線地下掩體。”
“可地下掩體還沒挖好...”
“那就加快挖。”
他們繼續。夜晚的雨林很吵,蟲鳴,獸叫,還有挖掘的聲音。
凌晨兩點,意外發生了。
壕溝挖到兩米深時,鐵鍬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是金屬。清理掉泥土,露出一個長方形的鐵皮箱子,鏽跡斑斑,但鎖扣完好。
“又是什麼?”小王累了,說話有氣無力。
瀟劍撬開箱子。裏面不是文件,不是遺骨,是武器。
老式的武器:五支毛瑟,木頭槍托已經開裂,但金屬部分塗着厚厚的油,保存得很好。還有十盒,黃銅彈殼,看起來還能用。最底下,有三顆手榴彈,德式M24木柄手榴彈。
“我的天...”老陳拿起一支,拉槍栓,還能動,“這玩意兒...能打響嗎?”
“試試。”瀟劍說。
他們裝填,對着遠處的樹開了一槍。槍聲很響,在夜裏回蕩,驚起飛鳥。打中了樹,威力不小。
“能用。”瀟劍說,“雖然老,但能用。”
“可是只有五支...”
“總比沒有強。”瀟劍檢查,每盒一百發,總共一千發,“夠打一陣了。”
他們繼續挖。也許土地知道他們要什麼,在幫助他們。
凌晨四點,壕溝挖好了。深兩米,寬一米五,總長一百米,呈弧形包圍營地西側——雇傭兵可能來的方向。壕溝底部鋪了木板防,壁上挖了放槍的凹槽。
地下掩體也挖好了,不大,能擠二十個人,但有通風口,有逃生通道。
天亮時,防御工事基本完成。人們累得幾乎站不住,但看着自己挖出的戰壕,眼裏有光。
這不是中國營地了,這是戰壕。是他們的戰壕。
瀟劍爬上最高的瞭望塔——用木頭搭的,十米高。用望遠鏡看西南方向。雇傭兵的營地有炊煙升起,他們在做早飯。
“他們今天可能會來。”他對下面說,“所有人,按計劃就位。非戰鬥人員進掩體。戰鬥人員進戰壕。記住:別急着開槍,放他們進來。”
人們就位。戰壕裏,架在土堆上。弓箭手埋伏在樹上。炸藥埋好了,引線接到掩體裏。
等待。
上午九點,雇傭兵動了。五輛車,二十個人,朝營地開來。他們很謹慎,車速慢,經常停車觀察。
距離營地五百米時,第一道防線的絆雷被觸發——不是真雷,是鞭炮,聲音像槍聲。雇傭兵立刻停車,散開隊形。
“他們在試探。”馬馬杜在戰壕裏小聲說。
雇傭兵派了兩個人上前偵察。那兩人小心翼翼地走過第一道防線,沒遇到抵抗。他們朝後面揮手:安全。
車隊繼續前進。
距離營地三百米,第二道防線——營地圍牆上,有人開槍了。是瀟劍安排的,只開三槍,然後停。雇傭兵還擊,打在圍牆上,噗噗作響。
然後,圍牆上的人“撤退”了——其實就兩個人,從梯子爬下來,跑向核心區。
雇傭兵以爲得手,加快速度。車開到營地大門前,停下。二十個人下車,端着槍,呈戰術隊形進入營地。
他們看到了“人”——那些假人,在掩體裏露着頭。也聽到了“機器聲”——鐵皮敲擊的聲音。還有煙霧——故意燒溼柴產生的濃煙。
“上當了嗎?”小王在掩體裏問。
“再等等。”瀟劍說,“等他們全部進來。”
雇傭兵頭目——一個光頭白人,用對講機說着什麼。然後,他們分成兩組:一組留在門口警戒,一組深入營地搜索。
搜索組走到核心區,正好站在炸藥上方。
“現在?”小王手放在引爆器上。
“再等等...”瀟劍數着人數,“十個人...還不夠。等警戒組也進來。”
但警戒組很警惕,一直守在門口,不進來。
僵持。
突然,一個雇傭兵發現了不對勁——他走近一個假人,用槍托捅了一下,假人倒了。
“假的!”他大喊。
瞬間,所有雇傭兵警覺,開始後撤。
“引爆!”瀟鍵下令。
小王按下按鈕。
轟!
爆炸聲不是很大,但煙塵沖天。埋在地下的炸藥不是要炸死人,是要制造混亂——炸起泥土和碎石,遮擋視線,同時觸發預設的煙霧彈。
濃煙瞬間籠罩核心區。雇傭兵們驚慌,胡亂開槍。
“弓箭手,放箭!”瀟劍下令。
樹上,二十個弓箭手同時放箭。箭不是要人,是制造更多混亂——箭上綁着布條,浸了煤油,點燃,像小火箭一樣射向煙霧中。
“撤退!撤退!”雇傭兵頭目大喊。
他們開始往門口跑。但這時,戰壕裏的槍響了。
五支毛瑟,加上原有的幾支槍,同時開火。雖然準頭差,但聲音大,氣勢足。
雇傭兵以爲中了埋伏,拼命往外沖。門口警戒組開車接應,他們跳上車,車瘋狂倒車,差點翻進溝裏。
車開走了,留下幾具屍體——不是打死的,是混亂中自己人踩踏,或者摔倒受傷的。
戰鬥結束,只持續了十分鍾。
煙霧散去。營地一片狼藉,但沒人受傷。
“我們...贏了?”小王不敢相信。
“暫時。”瀟劍爬出掩體,檢查戰場。地上有血跡,有丟下的裝備:兩個頭盔,一把,還有幾個彈匣。
“清理戰場,回收所有有用的東西。”他說,“然後,準備迎接下一次攻擊。這次,他們不會這麼容易上當了。”
人們開始清理。馬馬杜突然喊:“恩賈比!這裏有個人還活着!”
是一個雇傭兵,腹部中箭——不是致命傷,但流血很多。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白人,藍眼睛,疼得臉色蒼白。
瀟劍走過去,蹲下。雇傭兵驚恐地看着他。
“醫療包。”瀟劍說。
阿米娜拿來醫療包。瀟劍剪開雇傭兵的衣服,檢查傷口。箭射得不深,沒傷到內髒。他拔出箭,消毒,包扎。
“爲什麼...救我?”雇傭兵用英語問,聲音虛弱。
“因爲你不是我的敵人。”瀟劍說,“你只是拿錢活的人。”
“我...我叫傑克。”
“傑克,多大了?”
“十九。”
“爲什麼這個?”
“錢。”傑克說,“我妹妹生病,需要錢手術。這個活...給得多。”
瀟劍沉默。然後他問:“克萊恩給了你們什麼命令?”
“他說...說你們是恐怖分子,占着礦不讓開。說只要趕走你們,就給雙倍錢。”
“現在你知道我們不是恐怖分子了。”
傑克看看周圍:戰壕,假人,還有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普通人——有中國人,有非洲人,有婦女在照顧孩子。
“你們...你們在什麼?”他問。
“建橋。”瀟鍵說,“還有,保護這片土地。”
傑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能...我能留下嗎?”
“什麼?”
“我不想回去了。”傑克說,“回去也是賣命。我妹妹...我妹妹其實已經死了。三個月前死的。我只是...沒別的事可做。”
瀟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可以留下。但你要活,要遵守我們的規矩。”
“什麼規矩?”
“第一,不傷害無辜。第二,保護弱者。第三,橋必須繼續。”
傑克笑了,很淡的笑:“好。”
他們扶傑克起來,送到醫療帳篷。阿米娜給他打點滴,消炎。
下午,營地恢復了平靜。但戰壕還在,提醒着人們:這不是遊戲,是生存。
瀟劍坐在戰壕邊,看着西南方向。克萊恩不會罷休。下次來的,可能就不是二十個人了。
但他不害怕。
因爲他有戰壕,有橋,有三十九個(現在是四十個)願意一起戰鬥的人。
還有土地。
土地記得所有在這裏流過血的人。現在,也在保護着還在流血的人。
左臂的傷疤,溫暖。
懷表在口袋裏,指針走動。
橋還在建。
戰壕已經挖好。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下一場戰鬥,或者,等待和平。
但不管等來什麼,他們都在這裏。
中國營地,現在叫戰壕營地。
而戰壕裏的每個人,都是戰士。
不是爲人而戰的戰士,是爲建橋而戰的戰士。
這聽起來很矛盾,但在這裏,不矛盾。
因爲有時候,要建橋,就得先挖戰壕。
爲了保護好建橋的人,也爲了保護橋要連接的那些人。
瀟劍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還有很多事要做。
橋要修,戰壕要加固,人要活着。
而時間,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