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通道縣的盤山公路像一條灰白的帶子，在墨綠色的山巒間繞行不休。SUV的車窗映出張玄沉靜的側臉，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貼身存放的銅鈴。鈴身冰冷，但自從進入這片區域，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共鳴感，始終縈繞不散。體內的“鎖”也因此顯得格外安靜，像是在專注地傾聽着什麼。
蘇晚晴坐在他旁邊，琥珀色的眼眸觀察着窗外。她的感知比張玄更爲外放，那些流動的“氣”在她眼中呈現出復雜的色彩和形態。“山水的‘氣’很雄渾，但其中混雜着很多……不和諧的‘線’。”她輕聲對張玄說，手指在車窗上虛劃，“有些很古老，平靜；但有些很新，尖銳，帶着……焦躁和貪婪的味道。”她所指的方向，往往是山坳深處隱約可見的侗寨輪廓。
陳警官坐在副駕駛，正與通道縣局派來的向導——一位名叫石岩的本地侗族老刑警通電話。石岩的聲音從免提話筒裏傳出，帶着沙啞的雜音：“陳隊，盤寨那邊的情況有點復雜。我們上午去初步走訪了一圈，寨子裏的人……口風很緊。問起陌生面孔和外鄉人收舊貨的事，要麼搖頭說不知道，要麼就岔開話題。”
“有沒有發現吳啓明的蹤跡？”陳警官追問。
“沒有直接目擊。不過寨子裏的老支書石阿公，私下跟我提了一嘴，說前段時間確實有個戴眼鏡、背着大包的外地人來過，對寨子裏的老物見，特別是帶字兒的銅鐵件特別感興趣，還專門去找了寨子裏的‘那卡’問話。”
“那卡？”張玄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匯。
石岩在電話那頭解釋道：“‘那卡’是我們侗話的音譯，大概意思是……‘知曉古老事情的人’，或者叫‘記憶的守護者’。盤寨的那卡是一位很老的婆婆，叫薩姆，快九十歲了，平時不大見外人。”
薩姆……張玄默念着這個名字，體內銅鈴的微弱共鳴似乎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石岩同志，我們大概一小時後到縣局。見面細聊，然後直接去盤寨。”陳警官掛了電話，眉頭緊鎖，“看來這盤寨，真是龍潭虎了。”
車到通道縣局，與石岩會合後，幾人沒有停留，立刻驅車前往位於深山更處的盤寨。石岩是個五十歲上下的漢子，皮膚是長年風吹曬的古銅色，眼神銳利而沉穩。他對當地情況極爲熟悉，車子在越發崎嶇狹窄的山路上顛簸前行，他還能分神介紹：“盤寨在我們這兒算是比較偏遠的寨子，保留的老規矩多。寨子依山而建，下面是比較新的木樓，給年輕人和遊客住；上面靠近山腰密林的老寨區，幾乎都是老人守着，很少讓外人進去。”
果然，當車子無法繼續前行，衆人下車徒步走到寨門前時，看到的是一座分明被時間割裂的村寨。下半部分寨子較爲開闊，有不少翻新或新建的吊腳樓，甚至還有幾家掛着“農家樂”招牌。但目光上移，依着陡峭山勢層疊而上的，是一片更爲古老、密集的木樓群，黑沉的瓦片，深色的木牆，許多窗戶黑洞洞的，仿佛無數只沉默的眼睛，在濃重的山霧中若隱若現。一條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階小路，蜿蜒向上，消失在迷霧和古樹的蔭蔽裏。
寨門口有幾個穿着侗族便裝的中年人守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這群不速之客。石岩上前用侗語交涉，對方聽到“薩姆”的名字時，明顯露出了爲難和戒備的神色。交涉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男人才勉強點頭，示意他們跟着自己上山。
踏上山腰老寨的石板路，空氣頓時變得陰涼溼，光線也暗了下來。兩旁是高大茂密的古樹，枝椏交錯，遮蔽了大部分天空。腳下的石板縫隙長滿青苔，溼滑難行。老舊的木樓緊緊挨着，屋檐低垂，大多數門窗緊閉，只有少數幾家門口坐着眼神渾濁的老人，默默地看着他們經過，沒有任何表情。
引路的侗族男子沉默地在前面帶路，腳步輕快。張玄注意到，越往深處走，蘇晚晴的眉頭皺得越緊。
“這裏的‘氣’……很沉。”她低聲對張玄說，聲音幾乎被周圍的寂靜吞噬，“像一潭死水，但水底有東西在動。很多殘留的‘影子’，非常淡，附着在這些老木頭上、石頭上……感覺不到惡意，但很悲傷，很……困惑。”
張玄凝神感應，銅鈴的共鳴變得清晰了一些，但依舊微弱。他更多的是感受到一種彌漫在空氣中的、難以言喻的滯重感，仿佛時間的流速在這裏都變得緩慢而不均勻。
終於，引路人在一座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低矮木樓前停下。木樓看起來比周圍的更加古老，牆角的木柱已有部分腐朽，散發出淡淡的黴味。樓前有一小片空地，一個穿着深藍色侗布衣服、身形佝僂得幾乎對折的老婆婆，背對着他們，坐在一個小木墩上，手裏似乎在做着什麼針線活。
引路人用侗語恭敬地說了幾句。老婆婆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石岩上前一步，用不太流利的侗語夾雜着普通話，試圖說明來意，提到了警方、調查，還有那個失蹤的民俗學者吳啓明。
老婆婆依舊沒有轉身，但一個蒼老、沙啞，仿佛漏風箱一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說的是帶着濃重口音的漢語：“外鄉人……帶着風雷和……死寂的味道來……找我這個快入土的老婆子……做什麼？”
張玄心中一動，風雷？是指自己體內躁動的力量，還是指銅鈴？死寂……是蘇晚晴感知到的那些殘留的“影子”，還是指林文遠的死亡氣息？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一種對待長輩的恭敬語氣說道：“薩姆婆婆，我們爲追尋真相而來。最近有不好的事情發生，與一種用青銅釘害人的邪法有關。我們聽說，您是這個寨子最知曉古老事情的人。”
薩姆婆婆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她慢慢地、用一種近乎僵硬的姿勢，轉過了頭。
那是一張布滿深深皺紋的臉，皮膚是深褐色，像風的核桃。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沒有絲毫渾濁，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直直地看向張玄。她的目光掠過張玄，在蘇晚晴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後又回到張玄臉上。
“青銅釘……”她沙啞地重復着，癟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那是很久以前……用來定住不聽話的‘東西’的……現在的人……心變大了……想定住的……也變多了……”
她的話含糊不清，卻讓張玄和蘇晚晴心中同時一凜。這老婆婆，似乎知道些什麼。
“婆婆，您說的‘東西’，是指什麼？”蘇晚晴輕聲問道，她的琥珀色眼眸與薩姆婆婆的清亮目光對視。
薩姆婆婆卻沒有直接回答，她轉過頭，重新面朝那座被藤蔓包裹的木樓，沉默了片刻，才幽幽說道：“我們寨子……以前有過一些‘奇怪’的人。生下來就和別的娃仔不一樣……有的能記起上輩子的事……有的總說些別人聽不懂的話……寨子裏的人……又怕他們……又離不開他們……”
再生人！張玄和陳警官對視一眼，看來線索方向是對的。
“後來呢？”張玄追問。
“後來……”薩姆婆婆的聲音變得更加飄忽，“後來外面來的人多了……寨子也變了……那些‘奇怪’的娃仔……有的走了……有的……就慢慢‘正常’了……”她的話語裏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和悲哀。
“前段時間，是不是有一個外鄉人，來找過您？”陳警官拿出吳啓明的照片，走到老婆婆面前，“他是不是問過您關於青銅釘，或者關於這些‘奇怪’的人的事情？”
薩姆婆婆眯着眼，看了看照片，渾濁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上方——那是更靠近山頂的、被濃密樹林遮蔽的方向：“他……去找‘鬼’了……”
“鬼？”石岩臉色微變，用本地話急促地問了句什麼。
薩姆婆婆不再說話，只是緩緩地轉回頭，恢復了之前面朝木樓的姿勢，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無論衆人再如何詢問，她都一言不發。
引路的侗族男子見狀，上前示意詢問已經結束。
下山的路氣氛更加凝重。石岩低聲對陳警官和張玄說：“薩姆婆婆指的‘鬼’，可能不是我們理解的鬼魂。老輩人說，盤寨後山有一片很邪門的林子，叫‘回音谷’，傳說在特定的時辰，能在裏面聽到過去的聲音，看到過去的影子。有人說，那是那些‘再生人’前世記憶徘徊不散的地方。也有人說是山鬼作祟。平時本沒人敢去。”
回到寨子下半部較爲現代化的區域，石岩安排他們在寨子裏唯一的招待所住下，條件簡陋，但還算淨。陳警官立刻開始聯系縣局，調派更多警力，準備對回音谷進行搜索，同時也加大對吳啓明在通道縣所有可能行蹤的排查力度。
張玄和蘇晚晴則留在招待所二樓的房間裏，窗外正對着雲霧繚繞的後山。蘇晚晴站在窗邊，神情依舊凝重：“薩姆婆婆身上有種很奇特的氣息……非常古老，非常平靜，像山一樣。但她指的那個方向……”她望向回音谷的方位，“那裏的‘氣’非常混亂，像一團被打亂的線，有很多……不屬於現在這個時間點的‘回聲’。”
張玄點了點頭，他從隨身的包裏拿出那張包裹着“鎮陰符”的陰陽簿殘頁藍皮書。符紙的光芒似乎比之前又黯淡了一絲。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殘頁本身散發的那種被污染的陰冷氣息，在此地似乎被放大了，隱隱與後山方向某種無形的存在產生着極其微弱的呼應。
“吳啓明來盤寨，目標恐怕不僅僅是收集古董或者調查民俗。”張玄沉聲道，“他找薩姆婆婆，又去了回音谷，很可能是想利用‘再生人’傳說和回音谷的特殊環境，來做一些與‘釘魂’邪法、與污染陰陽簿相關的……實驗。”
夜色漸深，山裏的溫度降得很快。陳警官還在外面協調搜山事宜。招待所的房間隔音很差，能聽到山風穿過古老寨子發出的嗚咽聲，偶爾夾雜着幾聲遙遠的狗吠。
張玄盤膝坐在床上，嚐試運轉體內微弱的力量，滋養那布滿裂痕的封印。銅鈴放在膝頭，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然而，當他心神沉入最深處時，卻隱約捕捉到一絲極其詭異的感覺——
那感覺並非來自外界的威脅，也非體內“鎖”的躁動。而是仿佛有一段完全陌生的、帶着泥土氣息和巨大悲傷的記憶碎片，如同水底的泡泡，在他意識的邊緣一閃而過。那碎片中，有一個模糊的、穿着侗族服飾的少女背影，站在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上，輕聲哼唱着聽不懂的歌謠，歌聲空靈而哀傷……
張玄猛地睜開眼，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這不是他的記憶！是銅鈴與這片土地共鳴產生的擾，還是……薩姆婆婆所說的，“回音谷”裏那些徘徊不去的“回聲”，已經開始影響他了？
他看向窗外，月色被濃霧遮蔽，後山的方向一片漆黑，仿佛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吳啓明究竟在那裏做了什麼？而那片被稱爲“回音谷”的禁忌山林，又到底隱藏着怎樣的秘密？這一切，都與那沾染血腥的青銅釘，以及那本殘缺的陰陽簿，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