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殘缺陰陽簿
銅鈴的悲鳴不是響在耳邊,而是直接炸在腔裏。
照片上那青銅釘,在昏黃光線下泛着陰慘慘的綠。釘尖那點涸的暗紅痕跡,此刻活過來似的,像只惡毒的眼睛死死釘着他。體內那團被稱爲“鎖”的冰冷陰影,在照片入眼的瞬間——
炸了。
不是悸動,不是躁動。是冰層豁然開裂,底下封着的東西狠狠撞了上來!清晰、暴戾、帶着裸的惡意,仿佛那該死的釘子正隔着時空嘶吼,要把他從裏到外撕開!
劇痛排山倒海。張玄悶哼一聲,眼前瞬間發黑,視野邊緣那該死的青灰色又滲上來了,耳朵裏灌滿了尖銳的蜂鳴。他一把撐住旁邊書架,木質框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冷汗眨眼間浸透後背襯衫,心髒在腔裏瘋砸,每一下都牽動那團暴走的陰寒。
“張玄?”陳警官的聲音帶着驚疑。
蘇晚晴的琥珀色眸子倏地一凝,目光像手術刀般精準地刮過張玄周身。“你身上的‘氣’……亂了。”她聲音依舊清冷,但多了分凝重,“被什麼東西強行攪動,極不穩定。”視線最終落在他死死捏着照片、指節繃得發白的手上,又移向照片本身,“這釘子……有問題?”
張玄牙關緊咬,舌尖頂住上顎,嚐到鐵鏽味。不能在這裏……絕對不能!祖父的話在耳邊炸響。他幾乎是憑着本能,將殘存的所有意志狠狠摁進體內,瘋狂催動那絲微薄卻堅韌的血脈之力,死命把那團暴戾的陰影往回壓。隔着衣服,掌心死死按住口——銅鈴在衣服底下瘋狂震顫,寒意刺骨,鈴身燙得像要燒起來。
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他調動每一分力氣,一點一點,把那狂暴的沖擊重新塞回心髒深處那層薄得嚇人的金色光膜後面。耳中蜂鳴漸弱,眼前青灰褪去,只剩虛脫的冷汗和骨頭縫裏滲出的冷。
銅鈴的尖嘯終於低了,化作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像受傷野獸在喉嚨底滾動。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着血腥味的濁氣,鬆開撐着書架的手。額角的汗滑下來,滴進眼裏,澀得發疼。
“沒事。”聲音啞得厲害,帶着強壓後的疲憊。他把照片遞還給陳警官,目光卻利得像刀,“陳警官,這釘子,必須找到實物。它和工地那,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是關鍵。”
陳警官接過照片,臉色更沉了。“技術組翻遍了,沒找到。只有這張照片。”他頓了頓,看向蘇晚晴,“蘇醫生,你剛才說……屍體上頭有槐樹影子?還有那紙上的字……”
蘇晚晴的注意力似乎還在張玄身上,琥珀色的眸子裏探究的光沒散。聽見問話,她才收回視線,指向屍體頭部上方那片只有她能見的區域:“影子還在。氣息……比剛才更清楚了點,帶着一種……催促的意味。”她轉向書桌上那個裝着預言殘頁的證物袋,“‘釘魂爲引,血祭開張’。這釘子和這話,指向太明白了。林文遠的死,不是意外。”
她的目光掃過整個修復室,最後定格在靠牆那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陳隊,我能再看看麼?特別是這些書。”
陳警官點頭:“行,注意別破壞痕跡。”
蘇晚晴戴上手套,走向書架。指尖掠過一排排書脊,動作輕而準,像在觸摸脈搏。張玄強壓住體內殘餘的翻騰和銅鈴的低鳴,也跟了過去。他目光同樣銳利,但找的東西不一樣——他在找任何與“陰陽簿”相關的痕跡,以及可能黏附的陰邪氣。
書不少,大多舊得厲害,蟲蛀、水漬、破損,各種痕跡都有。空氣裏是舊紙、墨臭和淡淡的黴味混在一起。蘇晚晴的手指,停在了一本藍布封皮、書角磨損得厲害的線裝書上。書脊上沒字,只有一道模糊的墨痕。
“這本……”她低語,小心翼翼地將它抽了出來。
書很薄,拿在手裏卻沉得反常。封面是深藍色棉布,褪色發白,空空如也,一個字沒有。
就在她翻開第一頁的刹那——
異變陡生!
一股極其陰冷、陳腐的氣息,混雜着難以言喻的怨念和死寂,像封存了百年的墓土味,猛地從書頁裏撲了出來!張玄口的銅鈴劇震,發出尖銳警告!他瞳孔驟縮,看見蘇晚晴捏着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琥珀色的眸子瞬間蒙上更深的霧,臉色白了幾分。
“冷……”她聲音繃緊了,“這書……不對勁。氣息比屍體上頭那槐樹影子,更陰,更老。”
張玄立刻上前一步,凝神感應。果然,一股微弱卻精純得可怕的陰氣,死死纏着這冊書,帶着股滲人的怨毒。這絕不是普通古籍該有的東西!
蘇晚晴強忍着那刺骨的陰寒,翻開了內頁。紙是上好的宣紙,泛黃發脆,上面用工整的蠅頭小楷抄着字。可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書頁中間,被硬生生撕掉了好幾頁!撕口參差不齊,殘留的紙茬泛着一種詭異的暗黃色,像被什麼髒東西浸過。
“殘缺……”張玄盯着那撕裂的痕跡,心頭猛沉。林文遠死前攥着的預言上寫着“簿冊不全”!難道就是這……?
他湊近看殘留書頁上的字。開頭寫的都是魂魄形態、陰司結構之類的玄乎東西,字跡工整。可翻到被撕毀部分的前一頁,最後幾行字讓他呼吸一窒:
“……陰陽有序,簿冊爲憑。然世有邪法,名曰‘釘魂’,以怨煞之銅,釘生魂於極陰之地,可污簿冊,亂陰陽……”
釘魂!又是釘魂!
後面的內容,到此戛然而止,被粗暴地撕去。張玄死死盯着那撕裂的痕跡——殘留的紙茬上,除了那詭異的暗黃色,撕裂的毛邊處,似乎還沁着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
“是血。”蘇晚晴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冰冷,確定。她的指尖懸在撕裂邊緣上方,沒碰,但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點暗紅,“了很久。但氣息……和這釘子照片上的殘留,同源。”她指向陳警官手裏的照片。
“這書……”張玄嗓子發,指着空白封面,“原來該有名字麼?”
蘇晚晴仔細看了看空蕩蕩的藍色封面,又翻到扉頁,還是空白。搖頭:“沒有。但看裝幀和紙,年頭很久了。”
“它可能就是‘簿冊’。”張玄沉聲道,心因爲這個猜測狂跳起來,“或者……是其中一部分。”祖父手札裏關於陰陽簿的零星記載閃過腦海——那是鎮着陰陽兩界秩序、拴着厲害陰魂的東西。要真像預言說的“簿冊不全”,再加上這邪門的“釘魂”法……
陳警官聽得雲裏霧裏,但“釘魂”、“血”、“同源”這幾個詞讓他脊背發涼。“我馬上叫人!這書,連那張殘頁,封存!送檢!”他抓起對講機就要下令。
就在這時,蘇晚晴的目光再次投向屍體上方那片只有她能看見的槐樹影子。她眉頭死死擰緊,琥珀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驚疑。“影子……在動!”
張玄和陳警官立刻順着她看的方向望去——空氣裏依然空空如也。
“它在……長。”蘇晚晴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像樹枝在抽條……往書架這邊……不對,是往這本藍皮書!”
話音未落——
張玄貼身口袋裏的銅鈴,毫無征兆地再次爆發出淒厲到極點的尖嘯!這一次,連旁邊的陳警官都隱約聽到了什麼,駭然看向他。
幾乎同時,一股比之前強烈數倍的陰冷氣息,猛地從書架深處的陰影裏炸開!不是逸散,是撲!直沖蘇晚晴手中那本殘破的藍皮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