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巴掌終究沒能落下來。

蘇然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讓那兩個揪着王二的雜役動作一頓。他們轉過頭,看到是蘇然,臉上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混雜着不耐煩和輕蔑的神色。

“我當是誰,原來是蘇‘廢柴’啊。”其中一個馬臉雜役嗤笑一聲,“怎麼,想多管閒事?這小子偷的是李管事廚房裏的精面窩頭!知道那是什麼嗎?那是給管事們享用的,不是你吃的豬食!”

王二被拎着衣領,腳尖勉強沾地,臉上又是淚又是灰,聞言掙扎着哭喊:“不是!我就拿了半個!還是昨天剩下的!我娘……我娘快不行了,就等着口吃的換藥……”

“偷就是偷!哪來那麼多廢話!”另一個圓臉雜役作勢又要打。

“兩位師兄,”蘇然上前一步,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聽不出起伏,“王二偷竊,自然該罰。不過,半個隔夜的窩頭,真鬧到李管事面前,管事理萬機,是會覺得兩位師兄辦事得力呢,還是……會覺得些許小事也來煩他?”

兩個雜役對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李管事脾氣不好是出了名的,對下面人動輒打罵,真爲半個窩頭去煩他,確實可能吃力不討好。

蘇然捕捉到他們的動搖,繼續道:“再者,王二家裏情況,這片的人多少都知道。他若真因爲半個窩頭被打個半死,或者罰去更重的苦役,他娘那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傳出去,兩位師兄面子上也不好看。知道的說是秉公執法,不知道的,還以爲咱們雜役處不近人情,死人命呢。”

這話就帶點軟中帶硬的意味了。雜役處雖然底層,但也怕鬧出人命,尤其是這種明顯被到絕路的情況,容易引起其他雜役的兔死狐悲之心,甚至可能引來上面不必要的關注。

馬臉雜役臉色陰晴不定,看了看瑟瑟發抖的王二,又看了看平靜的蘇然,哼了一聲:“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放了?以後人人有樣學樣,還得了?”

“自然不能白放。”蘇然從懷裏(其實只剩那個清露丸殘渣的小布囊和一些零碎)摸索了一下,掏出僅有的三枚劣質銅錢——這是原主不知道攢了多久的全部家當,遞了過去,“王二偷的東西,我替他賠了。這半個窩頭,加上給兩位師兄添麻煩的賠罪,三位大錢,雖然不多,但夠兩位師兄去喝碗劣茶了。如何?”

三枚銅錢在夕陽下泛着黯淡的光。對於管事的廚房來說,半個隔夜窩頭確實不值什麼,但對於底層雜役,三枚銅錢也不算一筆小錢,至少能買幾個粗面餅。

圓臉雜役一把抓過銅錢,掂了掂,咧嘴笑了:“行啊,蘇然,病了一場,倒是會做人了。”他鬆開王二,王二踉蹌一下差點摔倒,被旁邊的林楓下意識扶住。

馬臉雜役也鬆了手,拍了拍王二的腦袋,力道不輕:“小子,算你走運,有人替你出頭。下次再犯,可沒這麼好說話了!”他又瞥了蘇然一眼,“蘇廢柴,今天給你個面子。走!”

兩人揣着銅錢,揚長而去。

王二癱坐在地上,喘着粗氣,臉上驚魂未定,看着蘇然,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最後只是把頭深深埋下去,肩膀又開始抖動。

蘇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嘆了口氣:“別哭了,先去看看你娘。”

王二猛地抬頭,眼中又涌出淚水,拼命點頭。

蘇然起身,對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林楓說:“林楓,跟我一起去看看。”

林楓默默點頭,眼中有些許好奇,也有一絲對這個新環境裏復雜人際的懵懂。

王二的家,比蘇然的柴房還要不堪。是在兩間破棚屋之間用爛木板和茅草搭出來的一個三角形狹小空間,勉強能容人彎腰進去。裏面一片昏暗,散發着濃重的藥味和一種病人久臥的沉悶氣息。

一個面色蠟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婦人躺在鋪着草的地上,身上蓋着幾塊破布,氣息微弱。王二撲到婦人身邊,哽咽着:“娘……娘,我弄到吃的了……”

婦人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看向王二,又看向他身後跟進來的蘇然和林楓,嘴唇動了動。

蘇然開啓“銷售之眼”。

【姓名】:王氏(重病雜役家屬)

【當前主要需求狀態】:瀕危,急需有效藥物治療和基本營養維持。

【潛在需求/痛點】:已知自身拖累兒子,內心痛苦絕望,求生意志薄弱。最深層需求是希望兒子能活下去,脫離困境。

【支付能力/意願評估】:無。但若涉及兒子安危,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包括生命)。

蘇然心中一沉。情況比他想的還糟。王氏的病,顯然不是普通風寒,拖得太久,已入膏肓。別說王二偷半個窩頭,就算偷來金山銀山,沒有對症的丹藥或高明的醫師,恐怕也難回天。

“王二,你娘這病……多久了?看過醫師嗎?吃什麼藥?”蘇然低聲問。

王二抹了把眼淚,啞聲道:“快半年了……開始只是咳嗽,後來就越來越重。找過山下的赤腳郎中,開了幾副藥,吃了也沒用,反而更虛了。藥……早就斷了。郎中說,除非有‘清肺丹’或者請真正的仙師用靈氣梳理……可那都不是我們能想的……”

清肺丹?蘇然在原主記憶裏搜索。是一種低階丹藥,對外門正式弟子來說不算珍貴,但對雜役而言,無異於天價。至於請修士出手?更是癡人說夢。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王氏,又看看悲痛無助的王二,心中那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加速成型。單靠施舍和偶發的善心,救不了王氏,也改變不了他們任何人的處境。必須找到可持續的、能產生交換價值的方法。

“王二,”蘇然語氣嚴肅起來,“你娘的病,尋常藥物恐怕無效。但未必完全沒有辦法。”

王二猛地抓住蘇然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蘇然哥!你有辦法?只要能救我娘,讓我做什麼都行!當牛做馬!”

“當牛做馬倒不用。”蘇然扶起他,“但我需要你幫忙,也需要你絕對信任我。我們得一起做點事情,才有可能賺到救你娘的錢,或者……換到我們需要的東西。”

王二拼命點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蘇然又看向林楓:“林楓,你也一樣。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我住的地方你也看到了,破是破了點,但擠一擠,三個人還能將就。王二暫時也住過來,方便照顧,也方便我們商量事情。”

林楓點頭,簡練回答:“好。”

蘇然對王二說:“把你娘暫時安置好,帶上你最重要的東西,跟我走。”

半個時辰後,蘇然那間破柴房的角落裏,又多了兩堆草鋪。空間頓時顯得擁擠不堪,但至少比王二那個三角形窩棚要遮風避雨一些。王氏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相對避風的角落,蓋上了蘇然和林楓湊出來的、稍微厚實一點的破布。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柴房裏沒有燈,只有破窗透進來的一點慘淡星光。三人在草鋪上圍坐成一圈,中間的地面上,擺着他們所有的“資產”:

蘇然這邊:空空如也的油紙包(窩頭已吃完),清露丸殘渣小布囊,還有……沒了。

林楓:一個破舊的藍布包袱,裏面是兩件同樣破舊的換洗衣物,一個掉了漆的木梳,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糧,還有一封字跡模糊的信。

王二:幾件破爛衣物,一個豁了口的陶碗,以及他死死抱在懷裏的、用層層破布包着的一個東西——正是他今天偷的那個半個精面窩頭。

氣氛有些沉默,也有些奇異。三個年齡相仿、境遇相似的少年,因爲各種原因被命運扔到了這間破柴房裏。

“我先說吧。”蘇然打破了沉默,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清晰,“我叫蘇然,青雲宗外門雜役,今天測出來是‘廢靈’,修仙這條路,對我來說算是徹底堵死了。”

林楓和王二都看向他,眼神各異。廢靈的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但蘇然如此平靜地說出來,還是讓他們感到一絲異樣。

“林楓,你應該也不是來修仙的,至少現在不是。”蘇然轉向林楓,“你是來找親的,沒找到,身無分文,走投無路。”

林楓抿了抿嘴,點頭。

“王二,你娘病重,你需要錢,需要藥,但你沒路子,沒本事,只能偷,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王二羞愧地低下頭。

“我們三個,”蘇然的目光掃過兩人,“一個修仙廢物,一個尋親未果的流浪者,一個被到絕境的孝子。可以說,是這青雲宗外門最底層、最沒希望的三個人。”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陡然變得有力:“但也正因爲我們一無所有,才沒什麼可失去的。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稍微像個人,想要救王二他娘,我們就不能按他們設定的規矩來。我們得自己找路。”

“怎麼找?”林楓問出了關鍵。

蘇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王二:“王二,你在雜役處時間長,認識的人多。我問你,外門像我們這樣掙扎的雜役,大概有多少?他們平時最大的煩惱是什麼?最缺什麼?”

王二愣了一下,努力思考:“像我們這樣的……很多,少說也有好幾百吧。煩惱?當然是吃不飽,穿不暖,沒靈石修煉,還要被管事和正式弟子欺負……最缺的,肯定是靈石和食物,還有……能少點活、多掙點的門路吧?”

林楓也補充道:“我這兩天在附近看,很多人眼神都是空的,好像只是活着,不知道爲了什麼。”

蘇然點點頭,又轉向林楓:“林楓,你包袱裏那半塊糧,是普通的糧嗎?”

林楓搖頭:“不是,是我老家一種特制的行軍糧,很硬,但頂餓,放很久也不會壞。”

“能給我看看嗎?”

林楓從包袱裏拿出那半塊灰褐色、像是壓實的粗糧混合物的東西。蘇然接過,入手沉重堅硬。他掰了一小塊(極其費力),放進嘴裏慢慢含化,一股粗糙但帶着獨特谷物焦香和淡淡鹹味的味道散開,確實很扎實。

“好東西。”蘇然評價道,“雖然不好吃,但關鍵時刻能救命。”他看向兩人,“這就是我們的起點。”

“起點?”王二不解。

“對。”蘇然眼中閃着光,“王二提供了本地‘市場’信息和痛點,林楓提供了‘特色產品’原型,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看出別人大概需要什麼,缺什麼,願意爲什麼付出代價。”

林楓和王二都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玄。”蘇然語氣坦然,“但今天我能找到雪絨兒,能說服那兩個雜役放過王二,多少都靠了這個能力。信不信,我們可以試試。”

“怎麼試?”林楓問。

“首先,我們要搞清楚,我們這群最底層的雜役,內部是怎麼交流的,信息是怎麼流動的。”蘇然回憶着大綱裏提到的“神念網”,“王二,你們平時怎麼知道哪裏招零工,哪裏能撿到便宜,或者誰有麻煩需要幫忙?”

王二想了想:“主要是靠互相打聽,路過的時候聊幾句。有時候會在飯堂外面的布告牆看,不過那裏多是正式弟子的任務。還有……對了,有些相熟的人,會用一種很便宜、一次性的‘傳訊紙鶴’,傳遞簡單的消息,但那個也要一點碎靈,不常用。”

傳訊紙鶴?蘇然心中一動。這應該就是低配版的“神念網”載體了。

“除了紙鶴,還有沒有更……隱蔽一點的,大家都能看到,但又不會被上面輕易察覺的交流方式?”蘇然引導着。

王二皺着眉,苦思冥想。林楓忽然開口:“我昨天躲在後山避風處,看到一面比較光滑的石壁,上面好像有一些劃痕和符號,看不太懂,但有人會在那裏停留觀看。”

石壁?塗鴉?留言板?

蘇然精神一振:“在哪裏?明天帶我去看看!”

他感覺,他們正在接近某個關鍵的“基礎設施”。如果能掌握底層雜役們自發的、隱秘的信息交流渠道,就等於有了一個現成的、低成本的“宣傳平台”和“需求收集平台”。

“好。”林楓點頭。

“那麼,今晚我們先確定第一件要一起做的事情。”蘇然將話題拉回,“王二,你娘的情況拖不得,但清肺丹我們現在絕對買不起。不過,我們可以先想辦法改善她的飲食,至少讓她有點營養,扛得住。另外,我們需要收集關於治療類似病症的、所有可能便宜些的替代方案信息,比如特定的草藥、偏方,甚至哪個醫師可能收費低一點或者心善一點。”

王二連連點頭。

“林楓,你那半塊糧,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硬通貨儲備’。不能動。明天開始,我們三個要分工。”蘇然開始布置任務,“林楓,你跟我去後山看那塊石壁,同時注意觀察沿途有沒有可食用的野菜、野果,或者安全的食物來源。”

“王二,你有幾個任務。第一,照顧好你娘。第二,利用你熟悉人的優勢,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悄悄打聽幾件事:一,除了清肺丹,還有沒有其他可能對肺癆有效的、便宜點的東西?哪怕只是聽說。二,雜役裏誰最會找吃的?誰最會省?誰消息最靈通?三,有沒有人急需用錢或者急需某種小幫助,但代價不高的?”

蘇然說得條理清晰,王二努力記着。

“那我們……具體要做什麼‘生意’呢?”林楓問到了核心。

蘇然從懷裏掏出那清露丸殘渣小布囊,又指了指地上那半個精面窩頭(王二一直沒舍得吃),最後指了指他們三個。

“我們的第一個‘產品’,是‘信息’和‘互助’。”蘇然緩緩說道,“我們把王二打聽到的、關於怎麼在雜役處省吃儉用、哪裏有機會、哪裏有危險的信息,結合林楓可能發現的野外食物點,還有我能看到的某些人的‘小需求’,匯總起來。”

“然後呢?”王二追問。

“然後,我們做一份《修仙界糊口指南》。”蘇然說出了那個早已在心中的名字,“不,一開始沒那麼大氣,就叫《外門雜役求生小竅門v1.0》。用最便宜的方式,比如找些相對平整的樹皮、石板,刻寫或者用木炭寫上去,通過王二說的傳訊紙鶴(如果我們能搞到一點啓動資金的話),或者直接在林楓說的那個石壁上更新,傳播出去。”

林楓和王二都聽得有些愣神。指南?傳播?

“可是,蘇然哥,我們把這些竅門告訴別人,我們自己怎麼辦?”王二不解。

“第一,我們告訴的,不是全部,是基礎的、公開的,或者是我們驗證過但暫時用不上的。核心的、能帶來直接收益的信息,我們自己留着。”蘇然解釋道,“第二,我們不是白給。這份‘指南’本身,可以幫我們吸引注意力,建立信譽。當別人覺得我們‘懂行’、‘有點門路’的時候,他們有了更具體的困難,或者想交換什麼,就可能來找我們。那時候,才是我們真正談條件、獲取我們需要的東西的時候。”

他頓了頓,看着兩人:“比如,有人看了我們的指南,省下了一點糧食,他可能會願意用這點糧食,換我們幫他打聽一個更具體的消息。或者,有人急需某種草藥救命,我們碰巧知道哪裏可能有,就可以用這個信息,換他幫我們做一件事,或者分享他擅長的技能。甚至,如果我們能幫足夠多的人解決小問題,讓大家覺得我們靠譜,將來我們想做點小買賣,或者需要人手幫忙時,就會容易很多。”

林楓眼中若有所思,慢慢點頭:“我明白了。先付出一點,建立‘名望’,吸引‘流量’,然後再從‘流量’裏找機會。就像……先撒網。”

蘇然有些意外地看了林楓一眼,這小子領悟力不錯。“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而且,這個過程本身,也能幫我們更深入了解這個外門底層的真實生態,發現更多的‘需求’和‘機會’。”

王二聽得半懂不懂,但他聽懂了一點:這麼做,有可能幫他娘找到活路,也能讓他們三個都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一點。

“那……我們第一步具體什麼?”王二問。

“明天,”蘇然總結道,“林楓和我去後山勘探‘宣傳陣地’和食物源。王二,你負責照顧你娘和初步的信息打聽。晚上回來,我們在這裏匯總信息,起草《求生小竅門v1.0》的第一版內容。”

他伸出手,放在三人中間:“從今天起,我們三個,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也許做不到,但至少要互相扶持,不背叛。同意嗎?”

林楓沒有絲毫猶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蓋在蘇然手背上,眼神堅定。

王二看着母親躺着的方向,又看看蘇然和林楓,眼淚又涌了上來,但他用力抹去,也把手放了上去,重重地點頭:“同意!蘇然哥,林楓哥,以後我王二這條命,就是你們的!”

三只手,瘦弱、粗糙、帶着傷痕和老繭,緊緊疊在一起。

星光從破窗漏下,在這間充滿黴味和絕望的柴房裏,三個被世界遺忘的少年,定下了一個微不足道、卻又可能改變他們命運的盟約。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蘇然和林楓就悄悄離開了柴房。王二留下來照顧母親,並開始他“信息收集員”的工作。

清晨的外門山區籠罩着一層薄霧,空氣清冷。蘇然依舊感覺身體發虛,但精神卻好了很多。林楓跟在身側,步伐輕快,眼神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按照林楓的指引,兩人繞開常有人走的小路,鑽進一片相對偏僻的林子,沿着一條幾乎被雜草掩蓋的溪流向上走了約莫一刻鍾,來到一處背陰的山坳。

這裏果然有一面頗爲光滑的灰白色石壁,高約兩丈,寬三四丈,像一面天然的幕布。石壁下方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塊,可供人坐臥。

蘇然走近細看。石壁上果然布滿了各種痕跡!有用尖銳石子刻畫的簡陋符號,比如箭頭、圓圈、叉叉;也有用木炭或某種有色泥土塗抹的簡短文字,字跡歪斜,內容五花八門:

“東區膳堂後角,明午時倒殘羹(有時有肉渣)。”

“黑風崖底有野薯,但小心瘴氣,申時前必須離開。”

“求購:耐磨草鞋一雙,可用五個地薯換。”

“警告:李扒皮(管事)近查偷懶甚嚴,西區倉庫勿去。”

“趙師兄的‘引氣課’別去!純忽悠,騙靈石的!”

“心情差,想找人打架的滾!——留”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更隱晦的標記,似乎是某些小團體之間的暗號。

蘇然越看眼睛越亮。這哪裏是石壁?這分明就是修仙界底層人民的“BBS”、“貼吧”、“朋友圈”和“閒魚”的體!一個自發的、去中心化的、充滿生活氣息和生存智慧的信息集散地!

他開啓“銷售之眼”,掃過石壁上的部分留言。雖然不能直接讀取刻寫者的信息,但結合留言內容,他能大致推斷出背後的需求狀態:求食、換物、警示、宣泄、求助……

“找到了!”蘇然低聲對林楓說,“這就是我們要的‘平台’!”他興奮地拍了拍石壁,“看,信息多雜亂,但都是最真實的需求。我們完全可以在這裏發布我們的‘指南’,也可以從這裏發現我們能解決的‘問題’!”

林楓也好奇地看着那些留言,尤其是關於食物和警告的部分,看得很認真。

“不過,我們不能隨便亂寫。”蘇然冷靜下來,思考着,“直接寫‘求生指南’,太顯眼,也可能觸動某些人的利益。最好是先融入,觀察,然後以‘分享’和‘互助’的名義,一點點放出有價值且無害的信息,慢慢建立信譽。”

他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碎石,在石壁邊緣一塊相對空白的地方,工工整整地刻下幾行字:

“新來的?分享兩個不一定有用的小發現:1. 後山溪流三岔口往東百步,有片野莓叢(青色微甜,紅色熟透較甜,勿多食)。2. 下雨前收衣服,雜役處晾曬場靠牆處得快。若有其他發現,願與同道交流。——路過者留”

內容極其簡單,甚至有些幼稚。但勝在無害、實用,且姿態低調(“不一定有用”、“小發現”、“願交流”)。

刻完,蘇然退後兩步看了看,還算滿意。“走吧,我們去看看那個野莓叢還在不在,順便找找別的。”

兩人離開石壁,朝着蘇然剛才杜撰的“三岔口”方向走去——他其實是據石壁上一條關於“三岔口有山泉”的留言瞎編的,但方向大概沒錯。

運氣不錯,在靠近三岔口的一片向陽坡地上,他們真的發現了幾叢低矮的灌木,上面掛着稀稀拉拉、有些青紅相間的漿果。雖然不多,但確實是可食用的野莓!

林楓摘了一顆紅色的嚐了嚐,眼睛微亮:“甜的。”

蘇然也嚐了一顆,酸澀中帶着一絲清甜,果肉很少,但聊勝於無。“記下這個地方。以後可以作爲我們‘信息庫’裏的一條資源,或者關鍵時刻來摘點補充。”

他們又在附近轉了轉,林楓憑借流浪中鍛煉出的眼力,又發現了幾種可食用的野菜和一種塊莖植物,還設了個簡單的陷阱,希望能抓到只山鼠或野兔。

整個上午,他們就像兩個勤勞的田野調查員,收集着關於這片山林食物分布、潛在危險區域(如發現有野獸糞便的地方)以及一些隱蔽小路的信息。蘇然則不斷開啓“銷售之眼”,觀察偶爾遇到的、同樣在山區尋找食物或資源的雜役,豐富着他的“用戶畫像庫”。

中午時分,他們帶着一小把野莓、幾捆野菜和那個暫時空着的陷阱,回到了外門區域。

在靠近雜役區的一個僻靜角落,他們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正是昨天靈檢測時,蘇然前面那個被判定爲“木系僞靈,劣等中的劣等”的挑糞漢子。漢子正蹲在一個爛木樁旁,抱着頭,肩膀聳動。

蘇然眼神示意林楓稍等,自己走了過去。

“這位師兄,可是有什麼難處?”蘇然輕聲問道。

漢子嚇了一跳,猛地抬頭,見是蘇然,臉上先是一愣,隨即認出是昨天那個“廢靈”,眼中閃過一絲同病相憐的黯淡,苦笑着搖搖頭:“沒什麼,就是……心裏憋得慌。”他指了指自己髒污的衣衫和手上的老繭,“挑糞挑了十年了……本以爲這次檢測能有點轉機,哪怕一絲絲……結果……呵,劣等中的劣等。這輩子,怕是就這樣了。”

蘇然開啓“銷售之眼”。

【姓名】:張大山(外門雜役,長期挑糞)

【當前主要需求狀態】:極度沮喪,自我價值感崩塌,對前途絕望。

【潛在需求/痛點】:渴望擺脫挑糞工作(身體已不堪重負,腰傷嚴重);需要哪怕一點點肯定或希望;可能掌握與糞肥相關的特殊經驗(未被重視)。

【支付能力/意願評估】:極低(無積蓄),但若看到切實改變可能,願意嚐試並付出努力。

蘇然心中一動。糞肥相關經驗?這倒是個意想不到的點。

“師兄挑糞十年,對這……污穢之物,想必很了解吧?比如,不同靈獸的糞便,特性是否不同?哪些對靈田肥效最好?哪些需要特別處理?”蘇然試探着問,語氣自然,像只是隨口好奇。

張大山愣了一下,沒想到有人會問這個,還是用這種不帶歧視的語氣。他下意識地回答:“當然不同!比如雲鵬的糞,熱氣重,得漚熟了才能用,不然燒;靈鹿糞溫和,直接撒就行,但肥力不足;最難弄的是火屬性靈獸的糞,燥性大,處理不好,整片靈田都得遭殃……這些,那些高高在上的靈植堂弟子,哪裏懂?就知道嫌棄我們臭……”

說起自己的“專業領域”,張大山的沮喪似乎被沖淡了一些,話也多了。

蘇然認真聽着,不時點頭。等張大山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道:“師兄,你這身本事,可惜了。只會挑糞埋糞,確實屈才。但若是……有人需要關於靈獸糞便處理、漚肥技巧,甚至據靈田土質推薦合適糞肥的諮詢呢?師兄願不願意,用這些知識,換點別的?”

張大山徹底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蘇然:“換?換什麼?誰會要這個?”

“現在可能沒有,”蘇然平靜地說,“但以後未必。師兄,實不相瞞,我和兩個兄弟,正在嚐試做些小事情,收集各種看似沒用、但說不定哪天就有用的知識和門路。師兄若信得過,可以把你知道的這些關於糞便處理的要點,告訴我,我記下來。將來若真有機會用上,換到了好處,定有師兄一份。就算用不上,也不過是費些口舌。如何?”

蘇然沒有許下任何具體承諾,只是提供了一個“可能性”。但對於絕望中的張大山來說,哪怕一絲渺茫的可能,也像黑暗中的一點螢火。

他猶豫了很久,看着蘇然清澈(至少看起來如此)的眼睛,又想到自己黯淡無光的未來,終於一咬牙:“成!反正我也沒什麼可失去了!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只求……只求萬一真有機會,別忘了老哥我今天的話!”

“一定。”蘇然鄭重道。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蘇然充當了傾聽者和記錄者(用心記),張大山則像是找到了知音,將十年挑糞生涯中積累的、關於各種靈獸糞便特性、處理土法、漚肥時機、乃至如何減輕臭味(他自制過一種廉價的遮味草粉)的經驗,一一道來。很多細節非常瑣碎,甚至有些可笑,但蘇然聽得極其認真。

告別時,張大山的精神狀態明顯好了不少,仿佛傾訴本身也是一種療愈。蘇然則收獲了《修仙界糊口指南》第一個專業領域的知識模塊——“靈肥初步解析(張大山口述版)”。

回去的路上,林楓忍不住問:“蘇然哥,那些……糞肥的知識,真的有用嗎?”

蘇然笑了笑:“現在看起來沒用,甚至可笑。但誰知道呢?也許哪天,某個靈植堂的弟子正爲某種靈草長勢不佳發愁,而我們恰好知道,是因爲用了不對的糞肥。那時候,這知識就值錢了。退一萬步,至少我們多了解了一個人的技能和痛苦,多了一個可能的朋友,而不是敵人。”

林楓若有所思。

回到柴房時,王二已經回來了,臉上帶着一絲興奮。

“蘇然哥!林楓哥!我打聽到一些事情!”王二迫不及待地匯報,“關於我娘的病,有人說後山深處有一種叫‘石見穿’的草藥,對咳嗽肺疾有點用,但不好找,有微毒,需配伍。還有,山下鎮子東頭有個老郎中,據說年輕時在丹房做過學徒,收費比別的郎中便宜點,但脾氣怪,要看順眼才肯用心治。”

“另外,我悄悄問了幾個相熟的人他們最近發愁的事。趙老三愁他負責照看的一小塊靈田最近長蟲,他怕被罰;孫婆婆愁她攢了許久準備給孫子買件新衣的碎靈被老鼠啃了一些;還有隔壁巷子的陳小哥,好像得罪了一個正式弟子,整天提心吊膽……”

王二零零碎碎說了七八條信息,雖然雜亂,但都是活生生的、具體的“痛點”。

蘇然仔細聽着,將這些信息與上午石壁所見、張大山所言、以及他們發現的野外資源點,在腦中快速整合、分類。

傍晚,柴房內。三人再次圍坐。中間的地面上,用木炭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寫寫畫畫。

蘇然用木炭寫下標題:《外門雜役互助信息初編(僅供參考試用)》。

下面分了幾欄:

【一、野外可覓食點(風險自擔)】:

後山溪流三岔口東百步,野莓叢(少量,青澀,勿貪)。

黑風崖底(慎入!申時前離)有野薯,但需辨別(附簡單草圖,林楓憑記憶畫)。

……

【二、生活小竅門】:

雨天晾衣,選牆背風處。

補鞋可用某種樹膠(待驗證)。

……

【三、風險提示】:

李管事近查崗嚴。

西區倉庫近期有鼠患,小心被賴偷竊。

……

【四、技能/資源登記(暫不外傳)】:

張大山:精通各類靈獸糞便處理與漚肥。

王二娘:重病,需石見穿草藥或廉價醫師信息(懸賞:一個消息換三個粗面餅)。

趙老三:靈田生蟲,求助(可嚐試聯系張大山?)。

……

【五、待辦/探索】:

核實石見穿草藥信息及毒性解法。

嚐試接觸山下怪脾氣老郎中。

驗證樹膠補鞋效果。

繼續收集各類“無用”技能與需求。

看着石板上逐漸成型的、雖然簡陋但內容越來越豐富的“指南”,王二和林楓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原本令人絕望的瑣碎信息,經過整理和串聯,竟然真的有可能產生力量。

“這就是我們的《糊口指南v1.0》雛形。”蘇然放下木炭,看着兩位夥伴,“它不完美,甚至很多信息未經證實。但它是我們三個,用今天一天的時間,從無到有創造出來的。它證明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在昏暗的柴房裏格外清晰:

“我們不是廢物。我們只是還沒找到,在這個修仙世界,屬於我們自己的‘靈’。”

窗外,夜色漸濃。但柴房內,三雙年輕的眼睛,卻比任何時辰都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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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璃小希
時間: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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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憤怒的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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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光寒夜夢丶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