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院子很大,鋪滿了厚厚一層未被踩踏的白雪,就像是一張天然的畫布。
林驚月沒穿舞鞋,腳上是笨重的棉靴,身上是厚重的棉大衣。但這並不妨礙她起舞。
她不需要音樂。風聲就是伴奏,雪落的聲音就是節拍。
她在雪地裏慢慢舒展開身體。那不是那種激烈的、技巧性的跳躍,而是一種極具韻律的律動。她的手臂柔軟得像是一條在風中飄蕩的紅綢,每一次抬手、回眸,都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孤寂與堅韌。
她跳的是《白毛女》裏的片段,喜兒在風雪中盼爹歸。
但她改了。
她把那種淒苦改成了等待中的希望,把柔弱改成了在這苦寒之地扎的頑強。這恰恰切中了這一代軍嫂,甚至是經歷過戰爭年代的老一輩革命者的心境。
二樓的窗簾動了動。
宋惠蘭正趴在床上,腰疼得像是斷成了兩截。她本來煩躁得很,想讓警衛員把外面那個不知好歹的人趕走。可當她的目光觸及到雪地裏那個身影時,她的眼神定住了。
那個姑娘在雪中旋轉。紅色的圍巾不知什麼時候被她拿在手裏,成了唯一的道具。
在那漫天飛雪的灰白世界裏,那一抹紅,烈得驚心動魄。
宋惠蘭是個老文藝骨了,年輕時也是文工團的台柱子。她太懂行了。這姑娘雖然穿得厚,但這身段、這味道、這眼神裏的戲,絕不是那些只會劈叉下腰的小年輕能比的。
那是經歷過事兒,心裏有故事的人才能跳出來的。
尤其是那個跪地仰望蒼穹的動作,那種脆弱感和生命力交織在一起,看得宋惠蘭心頭一顫,連腰上的疼都好像忘了半分。
“這丫頭……”宋惠蘭喃喃自語。
樓下的林驚月,感覺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臉上的汗水流下來,瞬間變成了冰碴子。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着保姆服的大嬸急匆匆跑出來:“哎喲,霍家嫂子,快別跳了!夫人讓你趕緊進屋!這天寒地凍的,也不怕凍壞了!”
林驚月收勢,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她賭贏了。
進了屋,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林驚月沒急着上樓,而是在玄關處把身上的雪拍淨,又搓熱了雙手,直到手掌不再冰涼,才跟着保姆上了二樓。
宋惠蘭靠在床頭,看着走進來的林驚月。近距離看,這姑娘更是俊得讓人移不開眼,只是那張小臉凍得有些發白。
“你是霍沉淵媳婦?”宋惠蘭打量着她,“跳得真好。剛才那一段,讓我想起了我在延安的時候。”
“宋阿姨過獎了。”林驚月把竹籃裏的藥包拿出來,“我看您這臉色,是不是腰傷犯了?這是我家裏傳下來的熱敷包,我想着給您試試。”
宋惠蘭本來對這些土方子不抱希望,但看着那藥包做得精致,又是這姑娘一片心意,便點了點頭:“那就試試吧。”
林驚月讓保姆把藥包蒸熱,然後並沒有直接敷上去。
“阿姨,光敷藥效果慢。我給您按按,把經絡推開了,藥力才進得去。”
“你會按摩?”
“久病成醫,以前練舞受了傷,都是自己按的。”
林驚月淨了手,讓宋惠蘭趴好。她的手指雖然看起來纖細,但一旦用上勁,卻是極有章法。她找位找得極準,那是對人體骨骼肌肉結構爛熟於心才能做到的。
剛開始那幾下,酸痛得宋惠蘭差點叫出聲。但很快,隨着那藥包的熱氣滲透,加上林驚月那特殊的推拿手法,那種糾纏了她幾天的鈍痛感,竟然奇跡般地緩解了。
就像是有一股暖流,順着脊椎骨流遍了全身。
二十分鍾後。
宋惠蘭試着動了動腰,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哎?鬆快多了!真是神了!”
她坐起來,拉着林驚月的手就不鬆開了,看這姑娘是越看越順眼。既有本事,又有眼色,更難得的是那股子韌勁。
“丫頭,剛才那舞,你在文工團跳過嗎?”宋惠蘭突然問。
林驚月垂下眼簾,苦笑了一下:“沒機會跳。團裏說我身體不好,還是新人,這次除夕晚會……沒我的名字。”
“什麼?!”
宋惠蘭眉頭一豎,那個曾經拿着雙槍打遊擊的女戰士氣勢瞬間出來了。
“胡鬧!這麼好的苗子不上台,讓誰上?讓那些只會扭屁股的生瓜蛋子上?”
她是個直性子,最看不慣這種埋沒人才的事。更何況,這姑娘剛才那一舞,確實跳到了她心坎裏。
“電話拿來!”宋惠蘭沖保姆喊道。
她直接撥通了文工團團長辦公室的電話。
這時候,團長和李梅正在辦公室裏核對最後的節目單。
“叮鈴鈴——”
團長接起電話,一聽對面的聲音,立馬立正站好:“夫人好!我是……”
“少跟我廢話!”宋惠蘭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震得李梅在旁邊都聽得一清二楚,“那個叫林驚月的,爲什麼沒在節目單上?”
團長一愣,冷汗又下來了:“這……這不是怕她身體……”
“她身體好得很!剛才還在我院子裏跳了一段,比你們團裏那些台柱子都要強!”宋惠蘭霸氣地說道,“我不管你們怎麼排,這除夕晚會,我要看小林跳。必須是壓軸,必須是獨舞!要是看不着,你們文工團以後也別來給我拜年了!”
“啪”的一聲,電話掛斷了。
團長拿着話筒,呆若木雞。
李梅站在旁邊,臉色慘白如紙,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千算萬算,想把林驚月按死在基層,卻沒想到人家直接通了天。
師長夫人親自點將,還要看獨舞。
“金句:加個節目,我要看小林跳。”團長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然後轉頭看向李梅,眼神復雜。
“李梅啊,看來這名單,得改改了。”
而此刻,在宋家的小洋樓裏。
林驚月正捧着宋惠蘭塞給她的一杯熱牛,嘴角掛着乖巧恬靜的笑。
“謝謝宋阿姨。”
“謝什麼,是金子在哪都會發光。”宋惠蘭拍拍她的手,“再說了,你那一舞,確實動了京華。我那是惜才。”
林驚月低下頭,掩去眼底那一抹得逞的狡黠。
李梅,你的手段太低級了。
咱們舞台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