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蘇梨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群軍嫂才炸開了鍋。
“她……她身上那衣服是哪買的?供銷社有這料子,可沒這樣式啊!”
“是她自己做的吧?那手也太巧了!瞧那腰身收的,跟畫報上的人一樣。”
“這哪像個不會過子的城裏小姐,分明比咱們誰都會拾掇自己。”
嫉妒和驚豔混雜在一起,讓之前那些關於她“心虛不敢出門”的流言顯得可笑。
蘇梨用一套衣服,無聲地打了所有人的臉。
她從供銷社回來時,手裏提着一塊肉和一些蔬菜,步履從容。
那些原本想看她笑話的軍嫂,此刻再對上她的目光,反倒是自己先避開了。
晚飯時,秦烈看着桌上多出來的紅燒肉,什麼也沒問。
這個家的氣氛,因爲她,正在一點點變得不一樣。
飯後,秦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紅色請柬遞給她。
“明天,軍區辦家屬聯誼會,你跟我一起去。”
蘇梨接過請柬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這種場合就是個是非之地。
“不想去?”
秦烈看出了她的遲疑。
“去了也是被人當猴看。”
蘇梨說的是實話。
“那就讓她們看。”
秦烈的語氣不容反駁:“你是我秦烈的媳婦,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人。躲在家裏,才真遂了她們的願。明天穿你那身新衣服,把頭給我抬高了。”
第二天下午,聯誼會在軍區唯一的禮堂舉行。
蘇梨挽着秦烈的手臂一走進禮堂,就成了全場的焦點。
秦烈一身筆挺的軍裝,身形高大挺拔。
而他身邊的蘇梨,穿着那套親手做的白襯衫和碎花裙,在一衆人中很顯眼。
男人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驚豔和好奇。
女人們的目光則充滿了審視和嫉妒。
“看,她還真敢來!”
林婷正和幾個文工團的女兵站在一起,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最新款的紅色連衣裙,可跟蘇梨一比,竟顯得有些土氣。
秦烈將蘇梨帶到家屬區,就被幾個戰友拉走了。
蘇梨一落單,周圍的軍嫂們便和她隔開了一段距離。
她被無聲地孤立在角落裏。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動。
一位穿着墨綠色真絲旗袍、氣質雍容的中年婦人,在幾位部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是師長夫人!”
“王夫人來了!”
來人是軍區師長的愛人,王慧玲。
她在軍區家屬中威望很高,爲人公正,最瞧不慣背後說三道四。
王夫人一進來,就注意到了角落裏獨自站着的蘇梨。
她正要走過去,林婷卻搶先一步,端着一杯熱茶迎了上去,臉上堆着笑:“王阿姨,您來了!快請坐,喝杯熱茶。”
意外就在此刻發生。
一個年輕的軍嫂不知爲何絆了一下,撞向林婷。
林婷尖叫一聲,手裏的熱茶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王夫人的旗袍前襟上!
“滋啦”一聲,滾燙的茶水在真絲面料上留下了一大片水漬。
全場一片死寂。
“我的衣服!”
王夫人臉色變了。
這件旗袍是她和師長結婚紀念的禮物,意義非凡。
“對不起!王阿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婷嚇得臉都白了,手足無措。
“我賠!王阿姨,我給您買一件新的,不,買兩件!”
她慌忙補救。
“賠?”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聲音冷了下來:“這件衣服的意義,是能用錢衡量的嗎?”
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一件珍貴的旗袍就這麼毀了,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幾個軍嫂圍上來,七嘴八舌。
“哎呀,這可怎麼辦,真絲的料子,最金貴了。”
“這洞太顯眼了,沒法補啊。”
就在這片混亂中,一個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王阿姨,如果您信得過我,或許……我能幫您把它修好。”
衆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蘇梨。
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平靜地看着王夫人。
林婷立刻說:“蘇梨?你會修這個?這可是真絲旗袍,你要是弄不好,可就徹底毀了!”
蘇梨沒理她,只是對王夫人說:“我不能保證恢復原樣,但我可以試試,讓它比原來更別致。”
“比原來更別致?”
王夫人打量着眼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女孩。
她聽過關於她的風言風語,但此刻,女孩的臉上沒有慌亂,只有自信。
“好,我就信你一次。”
王夫人做了決定。
兩人去了禮堂後台的休息室,一群愛看熱鬧的軍嫂也跟了進去,林婷自然也在其中。
蘇梨讓人找來了針線盒。
她看着那個被燙出來的破洞,沒有急着動手,而是問王夫人:“王阿姨,您喜歡梅花嗎?”
王夫人一愣,點了點頭。
蘇梨有成竹,她捻起一紅色的絲線,穿針引線。
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精準。
在衆人驚疑的注視下,她沒有用布料去補那個洞,而是以破洞爲中心,直接在旗袍上繡了起來。
她的手指翻飛,一針一線,都帶着韻律感。
不過一刻鍾的功夫,奇跡發生了。
原本那個醜陋的破洞,竟變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紅色梅花。
花瓣層次分明,花蕊若隱若現,幾黑線勾勒出的枝蒼勁有力。
那朵梅花恰到好處地掩蓋了瑕疵,更給這件素雅的旗袍添上了一抹點睛之筆。
“天哪……”
一個軍嫂沒忍住,低呼出聲。
休息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驚得說不出話。
這哪裏是補衣服,這分明是在創作!
王夫人接過旗袍,手指撫摸着那朵栩栩如生的梅花,激動得眼眶都有些發紅。
她抬起頭,握住蘇梨的手:“好孩子!你這手藝……這叫什麼針法?”
“蘇繡。”
蘇梨淺淺一笑:“以前在家跟着長輩學過一點皮毛。”
“這要是皮毛,那全天下的繡娘都沒臉見人了!”
王夫人拉着蘇梨的手,直接從休息室走了出去,回到禮堂中央。
她高高舉起那件旗袍,對着所有人說:“大家看看!這就是秦團長的愛人,蘇梨!”
“她不但幫我把衣服補好了,還讓它變得獨一無二!”
“這麼一個心靈手巧的好姑娘,前些天我怎麼還聽到些亂七八糟的閒話?我看,有些人的心,比煤炭還黑!”
王夫人的話擲地有聲,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林婷的方向。
林婷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全場譁然。
之前那些還在孤立蘇梨的軍嫂,此刻紛紛圍了上來。
“弟妹,你這手也太巧了!改天也教教我們唄!”
“是啊蘇梨,我家裏有塊布,正愁做什麼樣式呢,你幫我參謀參謀?”
張嫂更是擠在最前面,親熱地拉着蘇梨的另一只手:“我就知道弟妹不是一般人!”
流言蜚語不攻自破。
不遠處,秦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幾個戰友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
“行啊秦烈!你小子真是娶回來一個寶!深藏不露啊!”
“這下全軍區都知道你媳婦厲害了,看以後誰還敢亂嚼舌!”
秦烈聽着恭維,膛裏藏着一股驕傲。
他推開衆人,朝着被人群包圍的蘇梨走去。
軍嫂們自動爲他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在燈光下明媚的臉,可他總覺得她的笑容裏,藏着別的東西。
那不是全然的開心。
“怎麼了?”
他壓低了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贏了還不高興?”
蘇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抬起頭看着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在想,今天靠着一手蘇繡贏得了尊重,那明天呢?
如果秦濤的威脅成真,如果真的有她無法解決的麻煩出現,這些人,還會像今天這樣圍着她嗎?
她輕聲開口,說出的話卻讓秦烈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秦烈,你覺得,這樣就算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