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
那年輕的哨兵接過信封,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江綿。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不信。
嚴錚是誰?
那可是他們軍區最年輕有爲的團級部,是傳說中的“活閻王”。
人長得高大英俊,家世背景又好,是整個大院裏所有未婚女性的夢中情人。
他的家屬,會是眼前這個衣衫襤褸、跟乞丐一樣的女人?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哨兵打開信封,抽出了裏面的津貼單。
當他看到收款人一欄清清楚楚地寫着“江綿”兩個字,而匯款人正是“嚴錚”時,他的表情變了。
他旁邊的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哨兵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同樣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你真是嚴團長的家屬?”年輕哨兵的語氣客氣了不少,但眼神裏的懷疑並未完全消散。
“是。”江綿點了點頭,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多說一個字,身體搖搖欲墜。
“那你在這兒等着,我去通報一聲。”
年長的哨兵相對穩重一些,他讓江綿在門口的傳達室稍等,自己則快步朝大院裏面跑去。
軍區作戰會議室裏氣氛嚴肅。
嚴錚穿着一身筆挺的軍裝,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正聽取着下屬的匯報。
他剛歸隊沒幾天,就立刻投入到緊張的冬季訓練籌備工作中。
這幾天,他幾乎是連軸轉,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個女人的身影才會不受控制地闖入他的腦海。
她那雙含着水汽的桃花眼、她被欺負時倔強的小臉,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讓他心猿意馬的馨香……
他不知道她一個人在那個家裏怎麼樣了。
那幾個弟弟有沒有欺負她?
村裏的流言蜚語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越想心就越亂,甚至有種立刻調轉車頭沖回去的沖動。
“報告!”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敲響,剛才那個去通報的哨兵出現在門口。
“什麼事?”嚴錚的副手皺眉喝道,“不知道在開會嗎?”
“報告首長!”
哨兵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門口……門口有位自稱是嚴團長家屬的女同志找他!”
“家屬?”
一句話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嚴錚的身上。
大家臉上都是一副活見鬼的表情。
嚴閻王有家屬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他們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嚴錚的眉頭也狠狠地擰了起來。
家屬?
江綿?
她怎麼會來這裏?
不可能!
從大青山到這裏千裏迢迢,她一個女人家怎麼可能……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隨即被他自己否定。
肯定是搞錯了。
“讓她走。”他冷冷地吐出三個字,不想因爲這種無聊的事情打斷會議。
“可是……可是她說她叫江綿,還拿着您的津貼單。”哨兵連忙補充道。
江綿!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嚴錚的腦子裏轟然炸開!
真的是她!
她真的來了!
這個女人,她不要命了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和後怕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再也坐不住了。
“會議暫停!”
嚴錚扔下這句話,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滿臉錯愕的下屬。
嚴錚幾乎是用跑的。
他高大的身影在軍區大院裏帶起一陣風,引得路過的軍官士兵紛紛側目。
所有人都沒見過他們這位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活閻王”,露出過這樣失態又焦急的神情。
離大門口越來越近。
他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
然後,他看到了。
在傳達室門口,那個蜷縮在角落裏的小小身影。
她背對着他,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身上那件破舊的棉襖沾滿了塵土,頭發亂糟糟的,腳邊放着一個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小包袱。
那不是他思夜想的那個女人,又是誰?
嚴錚的腳步在離她三米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看門的年輕哨兵看到嚴錚,連忙立正敬禮:“嚴團長!”
聽到動靜,那個小小的身影也緩緩地轉了過來。
當四目相對的那一刹那,時間仿佛靜止了。
江綿的臉頰凹陷,嘴唇裂。那張曾經美得驚心動魄的小臉此刻只剩下巴掌大,上面還沾着幾道黑色的污痕。
只有那雙桃花眼,在看到他的時候瞬間亮了起來。
那光芒比天上的星辰還要璀璨。
她看着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笑容虛弱、狼狽,卻又帶着一種歷經千辛萬苦後終於找到歸宿的安心。
“嚴錚……”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我來給你送冬衣了。”
說着,她還拍了拍腳邊那個硬邦邦的、一看就知道裏面裝的不是衣服的包袱。
就這麼一句簡簡單單的、漏洞百出的謊言。
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擊碎了嚴錚心中那座用冷酷和禁欲堆砌起來的冰山。
“轟”的一聲,徹底崩塌。
愧疚、心疼、後怕,還有他自己都分不清的狂喜……
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洶涌的水瞬間將他淹沒。
這個傻女人!
這個不要命的傻女人!
嚴錚的眼眶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紅了。
他什麼話也沒說。
只是在門口哨兵和來往行人震驚的目光中大步走上前。
他彎下腰,伸出那雙常年拿槍、布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
然後,一把將那個髒兮兮、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女人打橫抱了起來!
“啊!”江綿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熟悉的、霸道的雄性氣息將她團團包圍。
好溫暖。
這是她連來感受到的唯一的溫暖。
她把臉埋進他堅硬的膛,所有的堅強和僞裝在這一刻瞬間瓦解。
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浸溼了他筆挺的軍裝。
“嚴……嚴團長,這……”門口的哨兵已經看得目瞪口呆,話都說不利索了。
“看什麼看!站好你的崗!”
嚴錚抱着懷裏輕得像一片羽毛的女人,回頭沖那哨兵低吼了一聲。
那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狼狽和惱怒。
然後,他不再理會周圍那些驚掉下巴的目光。
他抱着他的全世界,一步一步,堅定地朝着他的宿舍走去。
懷裏的女人還在小聲地抽泣。
那哭聲像一只小貓的爪子,撓得他心裏又疼又軟。
他低下頭,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地說道:
“江綿,你可真有本事。”
“等回去,我再跟你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