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驟起。
吹得回廊下的燈籠瘋狂搖曳。
光影在衆人的臉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護衛統領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氣,甚至比這深秋的夜風還要寒冷。
林凡跪在地上,身體看似因恐懼而瑟瑟發抖。
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定着統領那只即將拔刀的手。
他在賭。
賭大夫人趙氏對容貌和性命的在乎程度,遠超對一個下屬的信任。
“該死的奴才,妖言惑衆!”
統領一聲暴喝。
鏘!
長刀出鞘。
寒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直奔林凡的脖頸而去。
這一刀,快若奔雷。
本不是爲了抓捕,而是爲了絕。
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嚴的。
林凡沒有躲。
他也躲不開。
他只是猛地抬起頭,沖着趙氏那個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最後一句籌碼:
“夫人!他在銷毀證據!那玉佩裏的毒蟲怕火!”
這句話像是一針,精準地扎進了趙氏緊繃的神經裏。
趙氏瞳孔驟縮。
銷毀證據?
看着那把即將斬落的長刀,趙氏眼中的疑慮瞬間化爲了滔天的怒火。
在這侯府後宅沉浮二十年,她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
但這統領今的反常,太露骨了。
“放肆!”
趙氏厲喝一聲。
聲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趙氏身後的陰影中竄出。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響。
火星四濺。
統領那必的一刀,被一把漆黑的短刺硬生生架在半空。
出手的是一直站在趙氏身後那個不起眼的老嬤嬤。
劉嬤嬤。
平裏看着步履蹣跚,此刻卻穩如磐石。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芒。
“趙統領,夫人還沒發話,你的刀就急着飲血?”
劉嬤嬤聲音沙啞,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趙統領臉色大變。
一擊不中,大勢已去。
他看着被劉嬤嬤護在身後的林凡,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怨毒。
“屬下……屬下只是擔心這瘋狗傷了夫人……”
趙統領收刀入鞘,單膝跪地,額頭上冷汗涔涔。
趙氏沒有理會他。
她手裏緊緊攥着那枚鳳血玉,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你說這玉裏有毒蟲?”
趙氏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林凡。
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林凡大口喘着粗氣,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後背早已溼透。
但他知道,現在才是真正的博弈時刻。
“回夫人,奴才不敢妄言。”
林凡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這鳳血玉乃是至陰之物,若被心懷叵測之人用屍油浸泡,便會滋生‘血線蟲’。這種蟲子喜食女子精氣,最怕至陽之火。”
林凡指了指旁邊護衛手中提着的燈籠。
“夫人若是不信,只需將玉佩置於火上炙烤片刻。若有腥臭黑煙冒出,便是實證。”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枚價值連城的玉佩上。
趙氏深吸一口氣。
她緩緩走向那個提着燈籠的護衛。
護衛嚇得手一抖,連忙將燈籠壓低。
趙氏將玉佩湊近燭火。
火焰舔舐着溫潤的玉身。
一息。
兩息。
滋——!
原本晶瑩剔透的玉佩內部,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異響。
緊接着,幾縷肉眼可見的黑煙從玉佩的紋路中滲出。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瞬間彌漫開來。
那是屍體腐爛混合着腥甜的味道。
聞之令人作嘔。
啪!
趙氏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將玉佩摔在地上。
玉佩四分五裂。
在碎裂的玉片中,幾條細如發絲的紅色蟲子扭動着身軀,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化爲一灘黑水。
真的有毒!
趙氏看着地上的黑水,再聯想到自己腰間那塊潰爛的黑斑,只覺得一股寒氣直沖天靈蓋。
有人要害她!
而且是用這種陰毒至極的手段,想要讓她在痛苦和瘋癲中死去!
“好……很好。”
趙氏氣極反笑。
那笑容扭曲而猙獰,原本端莊的面容此刻顯得格外恐怖。
猛地轉頭,目光如刀鋒般刺向跪在地上的趙統領。
“這玉佩,是你半年前去邊關給侯爺送信,回來時侯爺托你帶給我的。”
趙氏的聲音輕柔,卻透着徹骨的意。
“你說,這是侯爺在戰場上繳獲的戰利品,特意送給我安神養顏的。”
趙統領渾身劇烈顫抖,拼命磕頭。
砰砰砰!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而急促。
“夫人明察!屬下冤枉啊!屬下真的不知道這玉裏有毒!這真的是侯爺給的……”
“還要狡辯?”
林凡突然嘴。
聲音不大,卻恰到好處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剛才小的揭發玉佩有毒時,統領大人爲何急着人滅口?若非心虛,何至於此?”
這一句話,徹底封死了趙統領的退路。
趙氏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殆盡。
“拿下。”
簡單的兩個字,判了。
劉嬤嬤身形一晃,瞬間出現在趙統領身後。
枯瘦的手指如鷹爪般扣住了趙統領的琵琶骨。
咔嚓。
趙統領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癱軟在地,一身武藝瞬間被廢。
“拖下去,進暗牢。”
趙氏看都沒看趙統領一眼,拿出手帕厭惡地擦了擦手。
“動用所有刑具,我要知道他背後到底是誰。在他說出真相之前,別讓他死了。”
“是。”
幾名心腹婆子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趙統領拖走。
院子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地上那灘黑水還在散發着惡臭。
趙氏深吸幾口涼氣,努力平復着中的驚濤駭浪。
她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林凡身上。
這一次,眼神中少了幾分輕蔑,多了幾分審視。
“你叫林凡?”
“是。”
“懂醫術?”
“家傳微末技藝,只懂些偏門雜症。”
趙氏微微頷首。
目光掃過林凡那破爛衣衫下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以及脖子上那處曖昧的淤痕。
眼神閃爍了一下。
“既然你能看出這毒,那能不能解?”
林凡心頭一跳。
機會來了。
“回夫人,此毒名爲‘屍煞’,雖陰毒,但並非無解。只是……”
林凡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爲難之色。
“只是什麼?”
“只是治療過程需要推拿患處,以此出淤積的毒素。夫人千金之軀,患處又在……奴才身份低微,實在不敢褻瀆。”
趙氏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
那裏正傳來陣陣刺痛,仿佛在提醒她死亡的近。
在這侯府裏,命比什麼都重要。
至於男女大防?
那是給活人守的規矩。
“恕你無罪。”
趙氏轉過身,向着內院走去。
聲音飄了過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跟我進來。若是治不好,你就去暗牢陪趙統領做個伴吧。”
林凡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因爲長時間跪地而有些麻木。
但他顧不得疼痛,快步跟了上去。
路過那灘黑水時,林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第一步,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