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惡風不善，夾雜着樹枝斷裂的“咔嚓”聲。
常年遊走在資本市場的葉蓁蓁，對危險的感知早已深入骨髓。她本能地側身、矮腰，一個流暢至極的閃避動作。
“噗通！”
一個磨盤大小、渾身長滿尖刺的綠色球體，重重砸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深入泥土半寸。
遠處扭打在一起的王嬸子和富貴嬸，被這動靜驚得同時停手，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又是“噗通”一聲，第二個、第三個綠刺球接連從樹上掉落。
三個女人看着那幾個砸在地上的“凶器”上。
沒人說話，過了三秒。
“板栗！”
王嬸子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尖利。她一把推開身下的富貴嬸，連滾帶爬地撲向那棵歪脖子樹。
富貴嬸也不甘示弱，從地上一躍而起，瘋了似的沖過去。
剛剛還爲幾個鳥蛋打得頭破血流的兩個女人，竟有了短暫的默契——搶！
葉蓁蓁眸光一閃。
她沒去跟她們搶地上的那幾個，而是抬頭，迅速掃視這棵被忽略的歪脖子樹。樹冠深處，還掛着不少褐色果實的板栗苞。
真是意外之喜。
她地退後幾步，撿起一掉落在地的、手臂粗細的枯枝，對着樹上一個掛果最密集的枝丫，用盡全力狠狠一捅！
“譁啦啦——”
幾十個板栗苞接連墜落。
這一手鎮住了正在地上扒撿板栗的王嬸子和富貴嬸。她們看着葉蓁蓁腳邊那一大片戰果，眼睛都紅了。
“葉家的，你……”王嬸子剛想開罵。
葉蓁蓁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裏還掂着那長棍：“怎麼，這樹是你家種的？”
一句話，把王嬸子噎得死死的。
荒年，山裏的東西，誰搶到是誰的，這是不成文的規矩。
富貴嬸眼珠子一轉，有樣學樣，也去找了樹枝捅。三方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誰也不說話，只剩下瘋狂的“唰唰”聲和板栗落地的“噗噗”聲。
葉蓁蓁動作最快，目標最明確。她專挑那些已經微張開裂的板栗苞，用腳踩開，裏面的褐色板栗便滾了出來。她手速極快，撿一顆就往自己的背簍裏扔一顆，效率遠超另外兩人。
不多時，附近聞聲而來的村民也加入了戰局。
葉蓁蓁見狀，毫不戀戰。她的背簍已經裝了小半，估摸着有二十多斤。貪多嚼不爛，見好就收才是王道。
她背起背簍，淡然離去。
與分散在山腳的四個兒子匯合時，他們也收獲頗豐。
霍大壯和霍三胖砍了兩大捆柴，霍二柱和霍小滿則挖了滿滿一籃子野菜和幾個叫不出名字的野果。
“娘，你這……”霍大壯看着葉蓁蓁背簍裏滿滿的板栗，眼睛都直了。
“撿的。”葉蓁蓁言簡意賅，“回家。”
回到破茅屋，葉蓁蓁將板栗倒在地上，吩咐雲娘和小滿給每個板栗用刀劃開一道口子。
“娘，這東西得煮很久才爛，還澀口。”雲娘一邊切，一邊小聲說。這是她的經驗之談。
“今天不煮。”葉蓁蓁看着院子裏新壘的灶台，眼中亮了亮，帶着現代美食家的底氣。，“今天，我們吃點好的。”
她讓霍大壯燒火，將加厚鑄鐵鍋架上，等鍋燒熱，挖了足足半勺豬油下去！
“滋啦——”
濃鬱的油脂香氣散開，讓一旁的雲娘心疼得直抽氣。半勺豬油啊！夠全家吃好幾頓菜了！
葉蓁蓁沒理她，又從一個剛用系統10文錢兌換的小布包裏，倒出了小半包黃澄澄的東西。
“糖？！”雲娘的驚呼聲都變了調。
那是冰糖！比鹽還金貴的東西！
葉蓁蓁將蒸過一遍、去了澀味的板栗倒進鍋裏，和融化的冰糖、豬油一起翻炒。
很快，鍋裏的板栗就被一層亮晶晶的糖漿包裹，顏色從深褐變成了誘人的焦糖色，甜得讓人發暈的香氣，霸道地鑽進了每個人的鼻腔。
霍家四個半大小子，連同雲娘和小孫子，全都圍在灶台邊，喉結滾動，口水流下來。
這……這是什麼吃食？
就在這時，院門被“叩叩”敲響。
霍小滿跑去開門，是裏正家的孫子霍二旺，比小滿大兩歲，手裏端着個破碗。
“我讓我送來的。”霍二旺甕聲甕氣地說，碗裏是七八顆剛出鍋、還冒着熱氣的煮板栗。
荒年裏，鄰裏間偶爾的接濟，是活下去的希望。
葉蓁蓁眼睛一亮，機會來了。
她從鍋裏鏟出一大捧油光鋥亮的糖炒栗子，用荷葉包了，遞給霍二旺：“拿去吃，剛出鍋的。”
霍二旺看着手裏這聞所未聞的“黑亮玩意兒”，愣住了。
“小滿，”葉蓁蓁轉頭，將另一大包糖炒栗子塞進自己兒子懷裏，“去，找你朋友們玩去。”
霍小滿重重地點頭，抱着那包滾燙香甜的栗子，快步沖了出去。
……
村口的大槐樹下，是孩子們天然的聚集地。
一群面黃肌瘦的孩子，正圍在一起，炫耀着各家分的板栗。
王嬸子的兒子王泥鰍，正得意地剝着一顆煮板栗：“我娘今天搶了好多！我們家能吃三天！”
裏正的孫子霍二旺也來了，他把葉蓁蓁給的那幾顆糖炒栗子藏在身後，先拿出自家煮的，加入了“比拼”。
“我家的也好吃！”
孩子們吃的都是水煮板栗，巴巴的，味道全靠板栗本身那點微弱的甜意。
就在這時，霍小滿來了。
他一出現，所有人的鼻子都動了動。
太香了！
那股混着豬油和焦糖的甜香，抓住了所有孩子的魂。
“霍小滿，你……你帶的什麼？”王泥鰍忍不住問。
霍小滿在衆人矚目下，慢慢打開懷裏的荷葉包。
“哇——”
所有孩子都發出了驚嘆。
只見那荷葉裏，躺着一顆顆油光烏亮、裂着金黃色笑口的板栗。它們不像水煮的那麼癟，反而個個飽滿豐潤，散發着讓人瘋狂的香氣。
霍小滿學着母親的樣子，剝開一顆，金黃色的果肉露了出來。他放進嘴裏，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條縫。
軟、糯、香、甜！
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給我嚐嚐！”王泥鰍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霍小滿猶豫了一下，想起了母親讓他出來“玩”的吩咐，於是大方地分了一圈。
孩子們一人一顆，寶貝似的放進嘴裏。
下一秒，整個大槐樹下，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滿足的咀嚼聲和抽氣聲。
“太好吃了！”
“比我家的好吃一百倍！”
霍二旺也忍不住，從身後拿出了葉蓁蓁給他的那幾顆，大聲道：“這才是最好吃的！是小滿他娘做的！”
所有羨慕、嫉妒、渴望聚焦在了霍小滿身上。
霍小滿，這個在家裏總是被哥哥們忽視，在外面總是被欺負的瘦小男孩，成了所有人的中心。
他看着那些曾經推過他、罵過他的玩伴，驕傲，從他小小的膛裏升騰起來。
他挺直了腰板，用盡全身力氣，對着所有人大聲宣布：
“我娘做的！我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