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我仿佛看見了太在向我招手。
隨着我腮幫子鼓起,氣流沖過哨片,那一聲石破天驚的“嘀——”,如同開天辟地時的第一聲怒吼,又像是一萬只尖叫雞被同時掐住了脖子,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氣勢,無情地撕裂了戀綜現場那精心營造的粉紅泡泡。
什麼曖昧,什麼心動,什麼優雅。
在這流氓樂器之王面前,統統都是弟弟。
林逸那張剛做過醫美的臉,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手裏還捏着剛才給蘇柔鼓掌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靜態表情包。
蘇柔更是花容失色,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那副楚楚可憐的小白花樣兒,在這震耳欲聾的嗩呐聲中,顯得既滑稽又多餘。
【爽!太特麼爽了!】
【給老娘炸!把這對狗男女的虛僞面具都給我震碎!】
我在心裏瘋狂怒吼,表面上卻穩如老狗。
身穿紅裙,腰背挺直,眼神犀利得像是個即將奔赴沙場的女將軍,手裏那把金燦燦的嗩呐,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種詭異的神聖感。
系統給的這個“宗師級”技能確實不是蓋的。
雖然我腦子裏全是“這玩意兒怎麼這麼費氣”、“感覺肺管子都要炸了”,但手指卻靈活得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一段極具穿透力的長音過後,我換氣,切調。
不是什麼《百鳥朝鳳》,那玩意兒太喜慶,不適合今天這個“送葬”的主題。
我吹的是《大出殯》。
沒錯,就是那個在農村吃席時,能讓孝子賢孫哭得昏天黑地的曲子。
淒厲,悲涼,卻又帶着一股子看破紅塵的灑脫和……莫名的喜感。
原本還是浪漫唯美的花園夜景,瞬間畫風突變。
我就像是那個來索命的黑白無常,站在舞台中央,用聲音給在座的各位每人發了一盒便當。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空白後,徹底瘋了。
【?????????】
【我是誰?我在哪?我不是在看戀綜嗎?怎麼感覺我在靈堂?】
【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我媽問我是不是在看鄉土頻道!】
【姜離牛!這肺活量!這指法!沒個十年功底絕對吹不出來!】
【前面的別吹了,難聽死了!蘇柔那是藝術,這簡直是噪音污染!】
【樓上懂個屁!百般樂器,嗩呐爲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姜姐這是要送渣男上路啊!】
我本顧不上看別人的反應,我現在只想把這口氣續上。
【呼……累死爹了。】
【這具身體也太虛了吧?才吹了兩分鍾就有點缺氧。】
【不過看林逸那像吃了蒼蠅一樣的表情,值了!】
【再來個高音!給蘇柔那朵白蓮花洗洗腦子!】
我眼神一凜,氣沉丹田,音調陡然拔高八度。
“吱——!!!”
這一聲,如同利劍出鞘,直刺雲霄。
坐在對面的沈清越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捂着心口,一臉“我不行了快給我吸氧”的表情。
而坐在正中間的謝廷舟。
這位京圈太子爺,娛樂圈活閻王,此時此刻,正維持着那個懶散的坐姿,只是那雙原本拿筆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在扶手上,指關節泛白。
他低垂着眼簾,沒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緒。
但我能感覺到,他在忍。
【忍吧忍吧,謝影帝,我知道這很難聽。】
【但我這也是爲了您好啊。】
【多聽聽這種接地氣的音樂,有助於您下凡,別整天端着個架子,怪累的。】
【哎喲,這最後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隨着最後一個尾音落下,我猛地收聲,動作利落地把嗩呐往懷裏一抱,像個收刀入鞘的俠客。
世界安靜了。
真的安靜了。
連草叢裏的蟲子都不叫了,估計是被我震暈過去了。
我微微喘着氣,口劇烈起伏,那身紅裙在汗水的浸潤下,更加貼合身線,勾勒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野性美。
我撩了一下稍微有些凌亂的長發,對着台下那一群已經被震傻了的人,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營業假笑。
“獻醜了。”
這三個字一出,仿佛才解開了現場的定身咒。
“咳咳咳……”沈清越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姜、姜離姐,你這……這才藝,還真是……挺別致的哈。”
林逸臉色鐵青,像是被人當衆扇了兩巴掌,咬牙切齒道:“姜離,這是戀綜!你是來談戀愛的,不是來發喪的!這種難登大雅之堂的東西,你也拿得出手?”
蘇柔也回過神來,雖然臉色蒼白,但還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試圖找回場子:“是啊姜離姐,雖然……雖然很有特色,但確實有點太吵了。剛才我的耳朵都快聾了呢,呵呵。”
她這一笑,那種優越感又回來了。
仿佛在說:看吧,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就算穿得再好看,骨子裏也是個村姑。
【土?】
【這叫非遺!這叫國粹!沒文化的文盲!】
我正準備開口懟回去,一直沒說話的謝廷舟突然動了。
他把手裏的鋼筆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所有人立刻閉嘴,齊刷刷地看向他。
謝廷舟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衆人,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他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笑意,聲音低沉磁性,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難登大雅之堂?”
他重復了一遍林逸的話,語氣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
林逸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謝廷舟繼續說道:
“嗩呐一響,黃金萬兩。這可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怎麼在某些人嘴裏,就成了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兒了?”
林逸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蘇柔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謝廷舟站起身,邁着長腿,一步一步走到舞台邊。
他靠得有些近。
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香氣,混合着夜風,強勢地鑽進我的鼻腔。
他低頭看着我,眼神裏不僅沒有嫌棄,反而帶着一種……讓我頭皮發麻的探究和興味。
“吹得不錯。”他說。
我:“?”
【大哥,你認真的?】
【我剛才那是《大出殯》啊!是送人走的曲子啊!你居然說吹得不錯?】
【你該不會是被震壞了腦子吧?還是說……你也想被送走?】
謝廷舟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甚至還微微俯身,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是挺想把某些人送走的。姜老師這首曲子,很應景。”
我瞳孔地震。
【?這人會讀心術嗎?】
【不對,這一定是巧合!這一定是我想多了!】
謝廷舟直起身子,眼神掃過林逸和蘇柔,那眼神裏的涼意,比剛才的嗩呐聲還要讓人膽寒。
“不管是技巧,還是情感,亦或是……”他頓了頓,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現場的震撼力。我覺得,姜離贏了。”
林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謝老師!這不公平!蘇柔那是鋼琴!是世界名曲!姜離這算什麼?這就是噪音!”
“噪音?”
謝廷舟挑眉,語氣淡淡,“藝術沒有高低貴賤。能直擊靈魂的聲音,就是好聲音。剛才蘇柔小姐彈琴的時候,我看林先生還在玩手機。但姜離吹的時候——”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逸,“我看林先生可是全神貫注,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噗——”
沈清越沒忍住,直接笑噴了。
彈幕裏更是一片“哈哈哈哈”。
【奪筍啊!謝影帝這嘴是開了光的吧!】
【全神貫注被嚇傻了也是全神貫注啊!】
【笑死我了,林逸玩手機被抓包,剛才還裝作聽得很陶醉的樣子!】
【謝廷舟護短了!他絕對是護短了!這是什麼霸道影帝愛上我!】
林逸被懟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柔更是氣得渾身發抖,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副隨時都要碎掉的樣子。
導演這時候趕緊出來打圓場:“咳咳,那個……既然謝老師都發話了,那這一輪的優勝者就是——姜離!”
雖然大部分人還處於耳鳴狀態,但還是稀稀拉拉地響起了掌聲。
沈清越拍得最起勁,這傻孩子看我的眼神已經從“姐姐”變成了“大哥”。
“姜離,恭喜你獲得這次‘心動才藝展示’的第一名!”導演拿着大喇叭喊道,“按照規則,你可以指定一位異性嘉賓,明天和你進行一對一的約會,且對方無權拒絕!”
話音剛落,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林逸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眼神有些躲閃,又帶着幾分莫名其妙的自信。
大概在他看來,我這麼費盡心機地表現,甚至不惜扮醜吹嗩呐,肯定是爲了引起他的注意。
畢竟在原主的設定裏,就是個爲了林逸可以去死的舔狗。
蘇柔也緊張地抓緊了裙擺,目光在我和林逸之間來回遊移。
我看着林逸那副“你千萬別選我但如果你選我我也能勉爲其難答應”的死樣子,胃裏一陣翻涌。
【選你?做夢去吧!】
【老娘寧願選頭豬都不會選你!】
【明天可是要去荒島錄制的,選個能活的才是正經事。】
我的目光在三個男嘉賓身上轉了一圈。
沈清越?太嫩了,還得我照顧他。
林逸?直接pass,看着就倒胃口。
那就只剩下……
我的視線落在了謝廷舟身上。
這位爺正靠在舞台邊的柱子上,手裏把玩着那個打火機,火苗明明滅滅,映照着他那張禍國殃民的臉。
雖然脾氣差了點,嘴毒了點,但這身材,這體格……當個苦力應該不錯吧?
而且,能看到高高在上的影帝在荒島上灰頭土臉的樣子,想想就很啊!
【嘿嘿嘿,謝老師,對不住了。】
【這可是你剛才自己判我贏的。】
【明天就把你當驢使!】
謝廷舟手裏的打火機“咔噠”一聲合上了。
他抬頭看我,眼神幽深。
我假裝沒看懂他眼裏的警告,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堅定地指向了他。
“我選——謝廷舟。”
全場譁然。
雖然大家心裏早有預感,但真的聽到我說出這個名字,還是覺得震撼。
一個是全網黑的過氣女星,一個是站在神壇上的三金影帝。
這組合,簡直就是火星撞地球。
林逸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蘇柔咬着嘴唇,眼底滿是嫉恨。
我看着謝廷舟,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自認爲最真誠(其實最欠揍)的笑容:
“謝老師,明天請多指教哦。”
【指教個屁。】
【明天你就等着給我抓魚摸蝦扛行李吧!】
謝廷舟看着我,沉默了兩秒。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卻足以讓全網尖叫的笑容。
“好。”
他說,“既然姜老師這麼看得起我,那我一定……好好表現。”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有點重。
聽得我後背莫名一涼。
這感覺……怎麼像是被大灰狼盯上的小白兔?
不管了。
反正贏了就是爽!
我扛起我的金嗩呐,像個得勝回朝的將軍,在一衆復雜的目光中,踩着高跟鞋噠噠噠地上樓了。
這一夜。
有人失眠,有人狂歡。
而#姜離嗩呐送走半個娛樂圈#的熱搜,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