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道溝往進山小火車站走時,陳山河的膠鞋還沾着岔路口的泥雪。早春的頭斜斜掛在天上,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風刮過林梢,帶着鬆針的清苦味。
小火車站就立在山坳裏,一間低矮的青磚房,門口掛着塊掉漆的木牌,寫着 “三道溝臨時站”,鐵軌鏽跡斑斑,延伸進遠處的林海。
候車的人不多,大多是扛着包袱的山民,還有兩個背着畫板的知青,正對着山林寫生。陳山河找了個避風的牆角蹲下,把帆布包抱在懷裏 ,裏面的鐵鍋、十字鎬還沉,得省點力氣。
沒等多久,遠處傳來 “嗚 ——” 的長鳴,一輛綠皮小火車慢悠悠開過來,車身印着 “伊春林區專用”,車輪碾過鐵軌,發出 “哐當哐當” 的聲響,像老舊的鍾擺。
小火車停穩後,車門 “吱呀” 打開,一股混雜着煤煙和汗味的熱氣涌出來。列車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爺,穿着藍色工裝,嗓門洪亮:“進山的抓緊上車!五道梁、靠山屯的都在這兒停!”
陳山河跟着人群擠上去,車廂裏沒幾排座位,大多人只能站着,車壁上貼着 “嚴禁攜帶易燃易爆物品” 的標語,邊角卷得厲害。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穩,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小火車啓動時又晃了晃,然後慢悠悠地往山裏開,時速果然慢得很,窗外的樟子鬆像是走得比車還快。
“這火車啊,跑了二十年了,最快就二十公裏,跟步行差不離。”
旁邊一個扛着鋸子的老林工笑着說,“不過穩當,拉着木頭都不晃,拉人更沒問題。”
陳山河點點頭,目光落在窗外。沿途的山林都裹着殘雪,像是披了層白紗,偶爾能看到幾棵白樺樹,樹皮雪白,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山坳裏偶爾閃過幾間土坯房,煙囪裏飄着淡藍的煙,還有幾只野雞從雪地裏竄出來,撲棱着翅膀鑽進樹林。
車廂裏的人大多沉默,只有兩個知青還在小聲討論着寫生的角度,偶爾有人咳嗽兩聲,在 “哐當” 聲裏顯得格外清晰。
約莫一個小時後,小火車在 “五道梁” 站停下。這站比三道溝還小,就一塊木牌在鐵軌旁,連候車房都沒有。
陳山河跟着幾個山民下車,腳踩在積雪融化的泥地裏,濺起點點泥水。列車員探頭喊:“要下車的抓緊!就停五分鍾!”
他趕緊拎起帆布包,往車下走。
小火車 “嗚” 地一聲開走後,五道梁站就剩他一個人。風比剛才更冷了,他裹緊藍布褂,順着鐵軌旁的小路往前走,趙鐵軍說過,從五道梁步行到靠山屯,也就一個多小時,順着鐵軌走準沒錯。
走了沒幾步,他的目光突然被鐵軌旁的一簇綠色吸引。蹲下來一看,是幾株剛冒芽的婆婆丁,葉子嫩得發綠,頂着點殘雪,在枯黃的野草裏格外顯眼。
“嘿,真是個驚喜!”
陳山河心裏一樂,趕緊從帆布包裏掏出小鐵鍬 ,這是在伊春供銷社買的,正好派上用場。
他小心翼翼地刨開周圍的凍土,生怕傷了婆婆丁的。泥土還帶着冰碴,凍得手指發麻,可他卻越挖越起勁,沒一會兒就挖了一小把,綠油油的攥在手裏,看着就喜人。
“今晚有野菜吃了,不用光啃玉米面窩頭了。”
他把婆婆丁用布包好,塞進帆布包外側的口袋裏,還能透氣。
剛要起身,腳邊又踢到個硬東西。彎腰一看,是顆掉在鐵軌旁的鬆塔,巴掌大小,鱗片層層疊疊,還沾着點鬆針。
他撿起來晃了晃,裏面傳來 “譁啦” 的響聲 ,是鬆子!他趕緊把鬆塔掰開,鱗片裏果然藏着飽滿的鬆子,一顆、兩顆…… 足足掏出來十多顆,油亮油亮的。
陳山河捏着鬆子,放在嘴裏嚼了一顆,淡淡的鬆香味在舌尖散開,帶着點清甜。
“這就是興安嶺的饋贈啊。”
他笑着把鬆子和鬆塔都放進帆布包,又往前走了幾步,果然又撿到兩顆鬆塔,掰開又是不少鬆子。這下不僅有野菜,還有鬆子當零嘴,路上的糧也能省着點吃了。
他拍了拍帆布包,裏面的婆婆丁、鬆塔,還有鐵鍋、十字鎬,都帶着實實在在的分量。風還在刮,可心裏卻暖烘烘的,從津門到伊春,一路上遇到不少難處,可也總有這樣的小驚喜,像是山林在歡迎他。
順着鐵軌繼續走,遠處的山林越來越近,鬆濤聲也清晰起來。陳山河握緊手裏的小鐵鍬,腳步比剛才更輕快了。
他知道,再走一會兒,就能看到靠山屯的炊煙,就能見到柳老,就能真正在興安嶺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