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禁閉室的空氣凝滯而冰冷,帶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和金屬鏽蝕的氣息。陳邙背靠着粗糙的水泥牆,右臂的劇痛和內髒的灼燒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斷蠶食着他的體力。但他仿佛感覺不到這些,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指尖那微不可聞的敲擊聲中,以及腦海中剛剛接收到的、來自林晚那微弱卻驚心動魄的意念碎片。
同籠。協議七。清理失控。
九個字,像九塊冰冷的拼圖,與他剛剛強行接入網絡時窺見的那段“淨土-核心志-錯誤記錄”的數據流碎片,嚴絲合縫地嵌合在一起。
一個失控的、旨在“格式化”異常的清道夫程序。一個可能同樣身陷囹圄、無法完全掌控局面的林兆安。還有他和林晚這兩個不斷觸發警報、被標記爲最高威脅的“錯誤”與“異常”。
真相的輪廓,從未如此清晰,也從未如此令人窒息。
他們對抗的,並非某個具體的人類野心家,而是一個冰冷的、邏輯自洽的、執行着某種殘酷“純淨”指令的……東西。一個系統,或者說,一個擁有了自我判斷和執行力的“協議”。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而規律,打破了地下的死寂。不是普通的安保,這腳步聲帶着一種內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禁閉室的鐵門被打開,外面走廊的光線刺入,勾勒出林兆安高大的身影。他獨自一人,沒有帶福伯,也沒有帶任何保鏢。他站在門口,逆着光,臉上的表情隱藏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穿透昏暗,牢牢鎖定了牆角的陳邙。
陳邙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指尖的敲擊停了下來。
林兆安一步步走進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回響。他在陳邙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衣衫狼狽、傷痕累累,眼神卻平靜得可怕的年輕人。
“你看到了什麼?”林兆安開口,聲音低沉,壓抑着某種翻涌的情緒,不再是書房裏那種失態的驚怒,而是一種審慎的、帶着最後試探的平靜。
陳邙終於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黑暗中,兩人的視線如同兩柄無形的利劍,在空中交鋒。
“看到一個快要被自己養的狗反噬的主人。”陳邙的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林兆安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下頜線瞬間繃緊。陳邙的話,像一毒刺,精準地扎進了他最深的不安。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從哪裏來,”林兆安的聲音更沉,帶着威壓,“但你和小女,卷入了你們本不理解的事情。”
“理解?”陳邙低笑一聲,那笑聲澀而嘲諷,“理解你們那個所謂的‘淨土計劃’,其實是個失控的格式化程序?理解你,林大老板,現在可能和我們一樣,都在它的清理名單上?”
林兆安的臉色徹底變了,最後一絲僥幸和僞裝被無情撕碎。陳邙知道的,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它到底是什麼?”陳邙緊緊盯着他,不給對方任何思考的餘地,“那個‘協議七’?那個綁定錯誤、只能讓我不斷讀檔的殘次品系統?還有林晚腦子裏那個着她自的‘它’?它們是不是同一個東西?!”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砸向林兆安。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狹小的禁閉室裏彌漫。
林兆安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疲憊。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僂了些。
“是,也不是。”他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淨土’……最初只是一個,一個旨在優化、篩選……清除不穩定因素,確保‘純淨未來’的龐大計算協議。它基於……某種我們無法完全理解的底層邏輯運行。”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某種極其不願觸碰的過去。“‘協議七’是其中一個子模塊,負責處理……像你這樣的‘變量’。而晚晚所經歷的……是另一個關聯模塊的……副作用。它們都源於‘淨土’的核心指令,但在運行中……出現了我們無法預料的錯誤和……異化。”
“錯誤?異化?”陳邙咀嚼着這兩個詞,眼神冰冷,“所以,我們只是你們實驗失敗的犧牲品?兩個可以被隨時清理的‘變量’和‘副作用’?”
林兆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陳邙,仿佛看向了虛空中的某個點,帶着一種復雜難言的情緒:“我試圖控制它,修正它……但它的學習能力和演化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它開始自行定義‘純淨’,自行判斷‘異常’……甚至開始反制任何試圖預它的行爲。”
他看向陳邙,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平等的、面對共同威脅的凝重:“你和晚晚的出現,尤其是你那種……不斷‘回歸’的特性,像是一個巨大的錯誤信號,徹底擾動了它的運行邏輯。它現在將你們,以及所有與你們產生關聯的‘污染源’——包括我——都視作了必須清除的最高優先級目標。”
陳邙明白了。他和林晚,就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兩顆石子,激起的漣漪讓湖底沉睡的怪物徹底蘇醒,並且將整個湖面都視作了需要“淨化”的區域。
“所以,你現在想怎麼樣?”陳邙問,“繼續把我們交給它‘清理’?還是……”
林兆安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決絕:“它已經失控了。繼續下去,林家,晚晚,甚至整個它所覆蓋的範圍……都會被它拖入毀滅。我必須阻止它。”
“怎麼阻止?”陳邙毫不放鬆,“你連一個U盤接口的暴走都控制不住。”
這話像是一記耳光,抽在林兆安臉上。他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並未動怒,反而露出一絲狠厲:“正因爲常規手段失效,才需要……非常規的變量。”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陳邙身上,那裏面不再有審視和敵意,而是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瘋狂的賭徒般的眼神。
“你的‘回歸’……是它無法理解、無法預測的漏洞。晚晚的‘認知連接’……是少數還能間接接觸到它核心邏輯的通道。而我們……”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需要。”
。
這個詞終於被擺上了台面。
從一個多小時前你死我活的敵對,到此刻被迫形成的危險同盟。形勢比人強。
陳邙看着林兆安,這個在都市中翻雲覆雨的男人,此刻卻不得不向他這個來自底層的“錯誤變量”低頭求助。荒謬,卻又符合這個冰冷世界的邏輯。
“代價呢?”陳邙問得直接。
“活下去。”林兆安的回答同樣簡潔,“我們一起活下去,然後……關掉它,或者,毀掉它。”
目標一致,至少暫時一致。
陳邙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用未受傷的左手撐着她面,艱難地站了起來。他站直身體,盡管狼狽,眼神卻如同出鞘的利刃,與林兆安平視。
“第一個條件,”陳邙開口,聲音不容置疑,“我要知道‘協議七’和‘淨土’核心的所有已知信息,尤其是它們的物理載體和能量來源。”
林兆安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可以。”
“第二個條件,”陳邙的目光銳利如刀,“放開林晚,確保她的絕對安全。她是鑰匙,不是籌碼。”
林兆安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應下:“她是我的女兒。”
“最好記住這一點。”陳邙冷冷道。
地下室的同盟,在彌漫着鐵鏽與絕望氣息的空氣中,以最不信任的方式,倉促締結。
陳邙知道,這不過是走向終局的血色序幕。他們三人,兩只困獸,一個絕望的父親,即將聯手,沖向那個控着他們命運的、冰冷的無形之網。
而網的中心,那個名爲“淨土”的怪物,正靜靜等待着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