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結束?”
林晚重復着陳邙的問題,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裏,岩漿般的情緒似乎瞬間凝固,只剩下冰封的、近乎死寂的平靜。可這平靜之下,陳邙嗅到了更危險的東西——一種深入骨髓的、對一切(包括她自己)的厭棄。
“你以爲那是什麼?”她聲音很輕,卻像冰錐,扎進空氣裏,“是錦衣玉食背後的空虛?是豪門恩怨的狗血戲碼?還是……”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疲憊,“……青春期延後發作的矯情?”
陳邙沉默地看着她。他沒有試圖用任何常規的安慰或理解去回應。九十八次死亡教會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表面的因果之下,往往藏着更扭曲、更非人的真相。
林晚沒有等他的回答,她的視線似乎穿透了他,落在了他身後那片虛無的空氣裏,帶着某種夢囈般的質感:“是‘它’。”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陳邙的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它讓我看到。”她繼續說着,語速平緩,卻字字驚心,“看到我父親,我最敬重的父親,在他那間鋪着波斯地毯的書房裏,笑着籤署將我母親送入精神病院的文件,只因爲她發現了他在海外那個……私生子的存在。”
“看到我那個溫柔體貼的未婚夫,在和我約會後的深夜,走進另一個男人的公寓,他們擁抱,接吻,計劃着如何在我死後,合理合法地瓜分林氏的股份。”
“看到我最信任的、看着我長大的管家,每天深夜,在我喝下的牛裏,加入微量的、足以讓情緒逐漸失控、最終符合‘抑鬱自’診斷的藥物。”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到陳邙臉上,那裏面沒有淚,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被徹底碾碎後的荒蕪。“不是猜測,不是懷疑。是‘看到’。像看電影一樣,清晰,具體,帶着聲音和畫面,直接塞進我的腦子裏。一次又一次,無休無止。”
陳邙的心髒緩緩沉了下去。他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的背叛或陰謀,那是……系統?或者說,是某種類似他“死亡回歸”的、超越常理的力量,強加給她的“真相”?一種殘酷的、讓她無法承受的“認知”?
“它告訴我,這個世界,我擁有的一切,我身邊的人,都是假的,都是污穢的,都是不值得存在的。”林晚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像是繃到極致的琴弦,“而終結,是唯一的……清潔方式。”
清潔。
陳邙捕捉到了這個詞。一種非人的、近乎程序化的評判。
他看着眼前這個女人,她所謂的“自”,並非源於脆弱或絕望,而是源於某種外力強加的、對世界的徹底否定。一種……被引導的“淨化”?
那麼他的“死亡回歸”呢?他的“錯誤綁定”呢?
這兩者之間,那缺失的連接點,似乎正隱隱浮現出猙獰的輪廓。
“所以你就信了?”陳邙開口,聲音澀,“信了那個……‘它’?”
林晚猛地抬眼,冰封的眼底裂開一絲尖銳的譏誚:“信?我試過反抗!我偷偷換掉牛,我暗中調查,我甚至……在我父親面前假裝崩潰,試探他的反應!”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像是回憶起了極其痛苦的事情,“可結果呢?我換掉的牛杯第二天就‘意外’摔碎了。我派去調查的人,第三天就出了‘車禍’。我父親的擔憂和心痛……表演得毫無破綻!”
“每一次我試圖求證,試圖反抗‘它’展示給我的‘真相’,換來的都是更直接的警告!更殘酷的‘畫面’!更強烈的……終結沖動!”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它不只是在告訴我,它是在我,我承認這個世界的肮髒,我……清理自己!”
陳邙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一次次試圖改變命運,結果被更強大的力量碾碎的經歷。那種無形的、無處不在的“修正力”。林晚所描述的“它”,與他感受到的“世界的反撲”,何其相似!
只是作用形式不同。一個向內,迫自我毀滅;一個向外,直接物理清除。
都是……維持某種“秩序”的手段?
“然後,”林晚的目光再次死死鎖住他,那燃燒的探究欲幾乎要化爲實質,“我發現了你。”
“第一次,在西郊斷崖。我跳下去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到山下公路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那裏,抬頭望着。距離太遠,看不清樣子,但那個輪廓……我記得。”
“第二次,在我家別墅的泳池底。意識模糊前,我看到池邊,隔着晃動的水波,有一個身影走過。”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每一次我選擇終結的時候,你都會在!在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方式,出現在我的死亡現場附近!”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着一種瀕臨崩潰的激動:“我開始以爲你是‘它’派來的監視者!是確保我執行‘清理’的劊子手!可我後來發現不是!你看起來……比我還像個遊魂!你的眼神……那不是監視者的眼神,那是……空洞,麻木,還有……和我一樣的,被什麼東西反復蹂躪過的痕跡!”
她向前近一步,幾乎要貼到陳邙身上,仰頭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告訴我!你到底是誰?爲什麼你能‘復活’?你和‘它’到底是什麼關系?!爲什麼我的‘清理’,總是和你的‘出現’糾纏在一起?!”
廢棄大樓頂層的淡藍影子,腦海中的蜂鳴劇痛,九十八次死亡與她的“清理”在時空上的詭異重疊……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呼嘯着涌入陳邙的腦海,碰撞,碎裂,又重組。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蒼白而激動的臉,看着那雙映照出自己同樣疲憊不堪面容的眼睛。
一個荒謬而可怕的猜想,如同深淵中浮起的冰山,緩緩露出了它的一角。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如果我說……”
他頓了頓,迎着她灼熱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個連他自己都感到戰栗的推測:
“……你的‘清理’,可能……每一次,都死了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