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證物室裏,黑石神像靜靜立在鐵架上。
裂成兩半的雕像被透明證物袋裝着,青黑色的石質在冷白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值班民警小劉打了個哈欠,瞥了一眼架子上的東西,又低頭刷起了手機。
夜裏十一點半,困意上涌。
他完全沒注意到,證物袋內壁正凝起細密的水珠——不是溼,是那種冰涼的、黏膩的凝露。也沒注意到,雕像裂縫處正滲出極淡的黑氣,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暈染着袋內的空氣。
更沒有注意到,派出所大門外的暗處,一個佝僂的身影已經蹲守了兩個小時。
那是個瘦的老婦人,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正是坤哥背後那位“黑石大師”。她盯着派出所亮燈的窗戶,手指在膝蓋上快速掐算,嘴唇無聲翕動。
證物室內,小劉手機突然卡頓,屏幕閃爍幾下,黑了。他罵了句粗話,起身去檢查電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證物袋微微鼓脹了一下。
黑色霧氣滲透塑料袋,在空氣中凝聚成極細的一縷,像有生命的蛇,無聲遊向通風管道。
老婦人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將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按進門口的泥土裏。
祠堂這邊,阿柚抱着膝蓋坐在門檻上,煤球蜷在她腳邊打盹。阿明他們去了快三個小時,一點消息也沒有。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阿柚摸出來看,是阿明發來的消息:“證物室進不去,李爺爺在和所長交涉。別擔心,你先睡。”
怎麼可能睡得着。
阿柚盯着黑漆漆的村道,心裏那股不安越來越重。她戳了戳煤球:“煤球,你說那個黑石頭,會不會自己跑出來?”
煤球睜開琥珀色的眼睛,耳朵轉了轉,忽然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對着村口方向發出低沉的“嗚”聲。
幾乎同時,阿柚懷裏的儺面驟然發燙。
“來了……”老祖宗的聲音虛弱而急促,“邪氣……在移動……”
阿柚猛地站起來。只見村口方向,一股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黑氣貼着地面快速流竄,像一條擇路而逃的黑蛇,正朝着坤哥家小樓的方向遊去!
“它要回去!”阿柚瞬間明白了——神像想回到它最熟悉的地方,回到那個已經布置好的、陰氣最重的地下室!
她拔腿就追,小小的身影在夜色裏跑得飛快。煤球緊隨其後,像一道黑色閃電。
黑氣的速度極快,阿柚本追不上。眼看它就要鑽進坤哥家小樓虛掩的後門——
“喵嗷——!”
煤球突然發出一聲尖銳到不似貓叫的長嘯,金色瞳孔在黑暗裏迸發出兩束實質般的微光。那黑氣竟像被燙到一般猛地一縮,速度慢了一刹。
就這一刹那,阿柚已經沖到小樓門口。她不會什麼法術,情急之下,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它進去!
她想起老祖宗教的格子步法,想起那些踩在地面上會發光的金色紋路。沒有粉筆,沒有時間畫格子,她脆伸出右腳,在門前的泥地上用力一踩,喊出腦子裏記住的方位:
“左腳踏金!”
腳落下處,泥地上“嗤”地冒起一縷微弱的金煙,竟真的顯出一個淡金色、臉盆大小的光圈!
黑氣撞在光圈邊緣,發出“滋啦”一聲輕響,猛地後退。
阿柚自己都愣住了。但她沒時間多想,左腳跟上,憑着記憶和本能,在泥地上連續踏步——
“右腳踏木!轉身踏水!跳躍踏火!雙腳踏土!”
五個歪歪扭扭、深淺不一的金色光圈接連亮起,勉強連成一個不規則的陣法,恰恰封住了小樓的後門!
黑氣在陣外焦躁地盤旋,卻無法突破那層薄弱卻堅韌的金光。阿柚站在陣中,小臉煞白,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她感覺到力量正從身體裏被快速抽走,像有無數細針在扎。
煤球跳到她腳邊,蹭了蹭她的小腿。一股微弱的暖流從小貓身上傳遞過來,勉強支撐着她。
對峙。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直到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手電光——阿明他們終於趕回來了。
“阿柚!”阿明沖在最前面,看見眼前景象倒吸一口涼氣。
李爺爺二話不說,抽出那柄布滿裂紋的桃木符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紅的光,裂紋裏像有熔岩流動。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刀身上,裂紋瞬間被血光填滿!
“天地清明,邪祟退散!”
老邁的聲音卻像驚雷炸響。桃木刀脫手飛出,化作一道紅光,直射那團黑氣!
黑氣發出無聲的尖嘯,猛地散開想逃,卻被五個金色光圈牢牢鎖住範圍。紅光如流星貫入黑氣中心——
“轟!”
一聲悶響,不是來自現實,而是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腦海裏。黑氣劇烈翻滾、收縮,最終“噗”地一聲,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地上只留下一小撮灰白的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五個金色光圈也同時熄滅。阿柚腿一軟,阿明沖過去扶住她,才發現孩子渾身冰冷,嘴唇都白了。
“阿柚!阿柚你怎麼樣?”
阿柚勉強睜開眼,聲音細得像蚊子:“困……阿柚想睡覺……”
說完,腦袋一歪,昏睡過去。
第二天阿柚醒來時,已是中午。陽光透過窗櫺灑在臉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自己家的小床上,守在床邊,眼圈紅紅的。見她醒了,一把抱住她:“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可嚇死了!”
原來昨晚阿柚力竭昏迷,是李爺爺用土辦法給她喂了參湯,又用艾草熏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體溫才恢復正常。
“李爺爺說你是‘脫了力’,要好好養着。”抹着眼淚,“你說你一個三歲娃娃,逞什麼能啊!”
阿柚眨眨眼,想起昨晚的事:“黑石頭……”
“被李爺爺用桃木刀劈成渣了!”心有餘悸,“派出所那個小劉民警說,他們半夜檢查證物,發現那袋子自己裂開,裏面就剩一堆灰。可邪門了!現在所長都信了咱們村有古怪,答應把祠堂列爲重點保護對象,還要上報縣裏呢!”
正說着,阿明提着個保溫桶進來了,後面跟着王小虎和李小花,倆孩子探頭探腦。
“阿柚你醒啦!”王小虎興奮地沖進來,“你昨晚可太厲害了!像電視裏的小!”
李小花則小心翼翼地從背後拿出一個紙盒子:“阿柚,這是我媽熬的雞湯,給你補身子。”
阿明把保溫桶放下,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阿柚,告訴你個好消息!昨晚的事……雖然不能明說,但縣裏宣傳部的朋友聽說了,覺得咱們村這個‘儺戲文化傳承’的故事特別有亮點!他們建議,咱們可以用年輕人的方式,把儺戲傳播出去!”
他從背包裏拿出手機和三腳架:“比如——開直播!”
“直播?”阿柚歪着頭,不太明白。
“就是對着手機,讓很多很多人同時看見你,聽見你說話。”阿明解釋,“你可以給大家看面具,講面具影子的故事,教大家跳格子!這樣,就算很遠很遠的人,也能知道咱們的儺戲,喜歡咱們的儺戲!”
阿柚眼睛慢慢亮起來:“像秀生叔叔那樣,讓很多人看他的戲?”
“對!”阿明用力點頭,“而且,直播還能有打賞!雖然錢不多,但可以給祠堂買新的蠟燭,買畫畫的顏料,說不定還能請老師來教大家更專業的儺舞!”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都興奮起來。王爺爺捋着胡子:“年輕人點子就是多!咱們老家夥也得跟上時代!”
張也笑:“秀生要是知道,他的戲能被那麼多‘台下人’看見,肯定高興。”
說就。
當天下午,阿明就在祠堂門口支起了手機和三腳架。背景是祠堂古樸的大門和阿柚那些色彩鮮豔的蠟筆畫,前景擺了幾張從各家借來的長凳。
阿柚換上了給她做的紅色小棉襖,頭發扎成兩個圓圓的小揪揪,懷裏抱着開山儺面,坐在最中間的長凳上。左邊坐着王爺爺,他會講古;右邊坐着張,她帶來了那件繡金戲服;李爺爺抱着他那把有裂紋的桃木刀,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王小虎和李小花則充當“氣氛組”和“小助手”。
煤球蹲在阿柚腳邊,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手機屏幕。
下午三點整,阿明深吸一口氣,點擊了“開始直播”。
直播間標題是:“三歲儺戲傳人,帶你走進千年儺面世界”。
起初,直播間裏只有寥寥幾個觀衆,可能是平台隨機推薦的。阿柚有點緊張,抱着儺面的小手都出汗了。
“大、大家好……”她小聲說,“我叫阿柚,今年三歲……”
屏幕飄過幾條彈幕:
“好可愛的小朋友!”
“這是在哪兒?背景好有味道。”
“儺戲?是那種戴面具的戲嗎?”
阿明在旁邊小聲提醒:“阿柚,給大家看看面具。”
阿柚“哦”了一聲,把懷裏的開山儺面舉到鏡頭前。黑色的木雕面具,獠牙怒目,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這是開山儺面,”阿柚的聲音慢慢大起來,“是老祖宗的面具。它已經三千歲啦。”
她又指向祠堂門上貼的蠟筆畫:“這些是我畫的,畫的是面具影子們的故事。這個是年獸,這個是河妖,這個是迷路的小孩……”
王爺爺適時話,用蒼老卻有力的聲音,講起了“大儺神趕年獸”的傳說。張則展開那件繡金戲服,講述林秀生的故事。李爺爺雖然話不多,但在阿明的引導下,也簡單展示了桃木符刀,講了“鎮靈”的傳統。
直播間的人數,開始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上漲。
一百人。五百人。一千人。
彈幕漸漸多了起來:
“老爺爺講得好投入,我爺爺以前也愛講這些老故事。”
“那件戲服!繡工太美了!保存得真好!”
“小朋友畫得好有靈性!”
“這才是真正的傳統文化啊!”
當在線人數突破五千時,阿明對阿柚使了個眼色。阿柚從凳子上跳下來,拉着王小虎和李小花,站到了祠堂門口那個用粉筆畫的、已經有些斑駁的格子陣前。
“下面,”阿柚深吸一口氣,對着鏡頭說,“我教大家跳格子。老祖宗說,這個步子可以趕走壞東西,帶來好運氣!”
她開始跳。左腳踏金,右腳踏木,轉身踏水,跳躍踏火,雙腳踏土。動作稚嫩,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踏得很認真,小臉上的表情專注極了。
王小虎和李小花跟着跳,雖然踩錯了好幾次,但孩子們的笑容感染了屏幕前的每一個人。
就在阿柚跳到“雙腳踏土”那一步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或許是因爲她的認真,或許是因爲此刻有太多目光的“注視”和“相信”,又或許是因爲某種連老祖宗都無法解釋的力量——她腳下那個“土”字格,竟真的泛起了一層淡金色的微光!
雖然微弱,雖然只持續了兩三秒,但直播間裏五千多人,通過高清攝像頭,看得清清楚楚!
彈幕瞬間爆炸:
“!剛才是不是發光了?!”
“我也看見了!金色的光!”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發光!”
“媽媽問我爲什麼跪着看手機……”
“這是什麼原理?!特效嗎?!”
阿明強壓住內心的震驚,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解釋:“這不是特效,這是儺戲罡步的一種……嗯……能量體現。大家可以把這理解爲一種傳統文化的‘氣場’。”
這個解釋顯然無法滿足觀衆的好奇心,但正因爲無法解釋,反而增添了神秘感。直播間人數開始飆升,一萬,兩萬,五萬……
禮物也開始刷屏。雖然大多是幾毛幾塊的小禮物,但累積起來,竟然也達到了一個可觀的數字。
阿柚跳完一遍,小臉紅撲撲地回到鏡頭前,看着滿屏飛過的“可愛”“厲害”“保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煤球跳到她膝蓋上,沖着鏡頭“喵”了一聲,又引起一陣“萌化了”的彈幕。
第一次直播,持續了一個半小時。結束時,在線人數峰值達到了八萬三千人,收到打賞折合人民幣兩千多元。
關掉直播後,祠堂門口一片寂靜。所有人都還處在一種不真實的興奮和恍惚中。
“八萬多人……”王爺爺喃喃道,“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多人。”
“兩千多塊錢……”張算着賬,“夠買多少蠟燭和顏料啊!”
阿明看着手機後台的數據,手都在抖。他原本只是想做個嚐試,沒想到效果這麼好。
阿柚則抱着煤球,小聲問:“老祖宗,剛才格子發光,你看見了嗎?”
儺面在她懷裏,傳來一絲微弱但欣慰的暖意。
“看見了……孩子……你讓‘相信’的力量……穿越了空間……”
雖然不太明白,但阿柚能感覺到老祖宗的高興。她也高興,因爲有很多很多人,看到了面具影子們的故事。
但興奮之餘,阿明心裏也隱隱有些擔憂。直播時,他注意到有幾個賬號反復在問一些很專業、甚至有些尖銳的問題,比如“罡步的能量來源是什麼”“是否涉及未成年人的特異功能展示”“是否有科學解釋”等等。這些賬號的名字都很像化名,發言風格冷靜而條理分明。
不像是普通觀衆,更像……研究者,或者記者。
他把這個擔憂告訴了李爺爺。老人擦拭着桃木刀上的裂紋,沉默片刻,只說了一句:
“該來的總會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夜色漸深。
祠堂恢復了平靜。但阿明知道,這場直播就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面,漣漪已經開始擴散。接下來,會有更多人注意到這個村子,注意到阿柚,注意到那些超越常識的“現象”。
而有些目光,未必都是善意的。
他抬頭看了看坤哥家小樓的方向——那裏漆黑一片,貼着封條,像個沉默的傷口。
神像是毀了,詛咒破了嗎?
坤哥還在拘留所,那個“黑石大師”又去了哪裏?
阿明有種預感,真正的風波,或許才剛剛開始。
4集:《邪祟夜襲祠堂》
了。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瓢潑大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非但沒停,反而越下越大。雨水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屋檐水連成線,在地上匯成渾濁的小溪。
祠堂裏點着蠟燭,燭光在穿堂風裏搖曳,把牆上那些儺面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群沉默的舞者。
阿柚裹着小毯子,睡在供桌旁邊的草席上。本來不讓她來守夜,但阿柚堅持——“面具影子們怕打雷,阿柚要陪着它們。”最後是阿明說情,答應陪着一起,才勉強同意。
阿明就坐在供桌另一邊的舊藤椅裏,腿上攤着筆記本,正在整理白天收集的儺戲唱詞。煤球蜷在阿柚腳邊,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聽着外面的雨聲。
“轟隆——!”
一聲炸雷,震得窗櫺嗡嗡作響。
阿柚被驚醒,揉着眼睛坐起來:“打雷了……”
“沒事,,全身的毛炸開,對着祠堂大門的方向,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
阿明心裏一緊。
幾乎同時,祠堂裏所有的蠟燭,火苗同時向一個方向傾斜——不是被風吹的方向,而是朝着大門,像有什麼東西在門外吸着氣。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不是風。風是從門縫往屋裏吹,可現在是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阿明抄起手邊的掃帚,擋在阿柚身前。煤球弓起背,齜着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小燈。
門縫越開越大。
一個佝僂的身影,裹着溼透的藍布衣,慢慢挪了進來。雨水順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積成一灘。
是那個“黑石大師”。
她看起來比上次見時更蒼老,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眼睛卻亮得嚇人,直勾勾盯着供桌上的開山儺面。
“把神像……還給我……”她的聲音嘶啞,像破風箱在拉。
“神像已經毀了。”阿明握緊掃帚,“警方處理了。”
“毀了?”老婦人喉嚨裏發出古怪的笑聲,“那種東西……毀不掉的……它的‘’還在……”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阿柚懷裏的儺面:“用這個……賠給我……”
話音剛落,她猛地張嘴,噴出一口黑氣!那黑氣在半空中扭曲變形,化作幾只烏鴉的形狀,尖嘯着撲向供桌!
“喵——!”
煤球暴起,小小的身體像炮彈一樣撞向最前面那只黑氣烏鴉。烏鴉被撞散,但很快又重新凝聚。其他幾只已經撲到供桌前,鋒利的喙啄向儺面!
阿明揮動掃帚去打,可掃帚直接穿過了烏鴉的身體——它們不是實體!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阿柚懷裏傳來一聲蒼老的冷哼。
開山儺面無風自動,從阿柚懷裏飄起,懸浮在半空。面具上那雙木雕的眼睛,驟然亮起兩點金光!
金光如劍,刺向黑氣烏鴉。烏鴉發出淒厲的慘叫,瞬間消散。
老婦人臉色一變,雙手快速掐訣,嘴裏念念有詞。地上的水漬開始蠕動,匯聚,竟化作幾條水蛇,貼着地面遊向儺面!
儺面金光再盛,但光芒明顯比剛才黯淡了些。老祖宗的聲音在阿柚腦海裏響起,帶着疲憊:“孩子……我的力量不多了……上次幫你擋斧頭,又助你淨化秀生,已經……”
話沒說完,一條水蛇已經纏上了儺面!黑氣順着水蛇往面具上蔓延,像黑色的苔蘚,所過之處,金光迅速黯淡。
“老祖宗!”阿柚急得哭出來。
她想沖上去,被阿明死死拉住。
煤球瘋了似的撲咬那些水蛇,可它的攻擊對沒有實體的黑氣作用有限,只能勉強拖延時間。
眼看黑氣就要完全覆蓋儺面——
“住手!!!”
一聲蒼老的怒喝從門口傳來。
李爺爺拄着拐杖,渾身溼透地沖了進來。他手裏握着那把桃木符刀,刀身上的裂紋在燭光下像燃燒的血線。
“邪祟!還敢來!”李爺爺目眥欲裂,一口咬破舌尖,鮮血噴在刀身上。
桃木刀嗡鳴起來,裂紋處迸發出刺目的紅光!李爺爺揮刀斬向那些水蛇,刀光過處,水蛇紛紛潰散,黑氣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老婦人連連後退,驚疑不定地看着桃木刀:“斬靈刀?!王家那柄刀不是早就失傳了嗎?!”
“王家失傳,李家還在!”李爺爺一步踏前,刀尖直指老婦人,“你們王家世代供奉邪神,害人害己!到了坤子這一代,還想禍害我們村?!做夢!”
老婦人——現在可以確認她就是王家的人,坤哥的長輩——臉上閃過一絲怨毒:“李老鬼……你們李家當年不過是我王家門下一條狗!也配管主人家的事?!”
“放屁!”李爺爺怒極,“我李家祖上替天行道,斬的就是你們這些養邪祟的王八蛋!今天這把刀,就替我先祖,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他再次揮刀。這一刀看似緩慢,卻封死了老婦人所有退路。刀身上的紅光凝成一道弧線,斬向老婦人面門!
老婦人尖叫一聲,袖子裏甩出一把黑灰色的粉末——正是上次布陣用的那種。粉末遇風即燃,化作一道黑火牆,擋在身前。
桃木刀斬入黑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紅光與黑火相互侵蝕、抵消,祠堂裏彌漫開一股焦臭的味道。
李爺爺咬緊牙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身上的裂紋開始擴大,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刀要斷了!”阿明驚呼。
“斷了……也要斬!”李爺爺怒吼,用盡全身力氣,將刀往前一送!
“咔嚓——!”
桃木符刀,應聲而斷!
但斷裂的刀尖,攜着最後的紅光,穿透了黑火牆,刺入了老婦人的肩膀!
“啊——!”老婦人慘叫着後退,黑火牆瞬間崩潰。她捂住肩膀,那裏沒有流血,卻冒出一縷縷黑煙,像有什麼東西從傷口裏逃逸出來。
“你……你竟敢……”她怨毒地盯着李爺爺,又看看懸浮在空中、金光已經極其微弱的儺面,最後目光落在阿柚身上。
那目光讓阿明渾身發冷——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獵物的眼神。
“小丫頭……儺脈傳人……”老婦人嘶聲笑着,“好……很好……比神像……更有用……”
她猛地轉身,撞開祠堂大門,沖入瓢潑大雨中,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夜色裏。
李爺爺踉蹌一步,拄着斷刀才勉強站穩。桃木符刀斷成兩截,紅光徹底熄滅,變成兩截普普通通的焦黑木頭。
“李爺爺!”阿明沖過去扶住他。
“沒事……”李爺爺喘着粗氣,看着手裏的斷刀,眼中閃過一絲悲涼,又有一絲釋然,“它……完成任務了。”
懸浮在空中的儺面,金光終於耗盡,緩緩落下。阿柚趕緊接住,緊緊抱在懷裏。面具觸手冰涼,老祖宗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老祖宗……”阿柚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孩子……別哭……”老祖宗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的燭火,“我……睡一會兒……就好……保護好……面具……”
聲音徹底消失了。
無論阿柚怎麼呼喚,儺面再無回應。它變回了一張普通的、古老的木雕面具,靜靜躺在阿柚懷裏。
煤球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阿柚的手,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是擔憂。
雨還在下,雷聲漸漸遠去。
祠堂裏一片狼藉。蠟燭滅了大半,地上到處是水漬和打鬥的痕跡,空氣裏還殘留着焦臭味。
阿明把李爺爺扶到藤椅上坐下,又檢查了阿柚,確認兩個孩子都沒受傷,這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李爺爺看着門外漆黑的雨夜,聲音沙啞,“王家人……都是一筋。認準的事,不擇手段也要做到。她看中了阿柚的儺脈,一定會再來。”
阿明握緊拳頭:“我去報警!”
“報警有什麼用?”李爺爺搖頭,“說有個老太太會噴黑氣、會控水蛇?警察信嗎?就算信,抓得到嗎?那種人,想躲,有的是辦法。”
“那怎麼辦?”阿明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李爺爺沉默了很久,緩緩道:“等天亮,我去找我師父。”
“您還有師父?”
“有。在更深的山裏,年紀比我還大一輪。”李爺爺看着手裏的斷刀,“當年我學藝不精,只學了點皮毛,這把刀也是師父傳給我的。現在刀斷了,禍事來了,得去請教師父了。”
阿柚抱着冰冷的儺面,小聲問:“老祖宗……會醒過來嗎?”
李爺爺摸了摸她的頭:“會的。只要儺脈不斷,只要還有人信它、敬它、跳它的舞、講它的故事,它就永遠不會真的消失。只是需要時間,需要……供奉。”
“供奉?”
“香火,信念,還有……”李爺爺看向供桌上那些阿柚畫的蠟筆畫,“真心的喜歡和記住。”
雨勢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點蒙蒙的灰白。
這一夜格外漫長。但再漫長的夜,也總會過去。
阿明把阿柚和煤球送回家,囑咐鎖好門窗。李爺爺則簡單包扎了傷口,天一亮就背着個布包,拄着拐杖,獨自進了山。
阿柚抱着儺面睡了一夜,夢裏全是老祖宗教她跳格子的畫面。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洗過一樣藍。
祠堂門口又聚起了人。王爺爺、張還有其他老人,聽了昨晚的事,都心有餘悸。但沒人說要放棄,反而更堅定了要守住祠堂的決心。
“連邪祟都怕咱們祠堂,說明什麼?說明咱們這兒是塊寶地!”王爺爺中氣十足,“不但要守,還要守得更好!”
阿明把昨晚直播的收入拿了出來,一共兩千八百多塊。大家商量後,決定用這筆錢,先給祠堂換一批新蠟燭,再買些結實的木板,把破舊的門窗修一修。
“還得給阿柚買身新衣服。”張說,“下次直播,咱們小阿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阿柚抱着依舊冰冷的儺面,坐在祠堂門檻上,看着大人們忙忙碌碌,看着煤球在陽光下追自己的尾巴。
她小聲對儺面說:“老祖宗,你快醒醒。阿柚學會了新的故事,要講給你聽。阿柚還畫了新畫,貼給你看。”
儺面沒有回應。
但阿柚相信,老祖宗只是睡着了。就像冬天的樹,葉子掉光了,但還活着,等到春天,就會發出新芽。
她摸了摸儺面上冰冷的木紋,在心裏悄悄說:
“阿柚等你。”
第15集:《研究員林曉月到訪》
李爺爺進山的第五天,村裏來了個陌生人。
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風衣,戴着金絲邊眼鏡,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專業相機包,手裏還拎着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箱子。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環顧四周,眼神銳利得像掃描儀。
阿柚正帶着煤球在槐樹下玩跳格子。看見陌生人,她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
女人也看見了她,推了推眼鏡,走過來,蹲下身,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小朋友,請問祠堂怎麼走?”
她的普通話很標準,聲音溫和,但阿柚感覺到一種不太一樣的東西——這個女人身上,沒有“面具影子”。
不是看不見,是本就沒有。普通人身上多多少少會有些淡淡的、模糊的影子,那是情緒、記憶、執念的殘留。可這個女人身上淨淨,像一塊擦得很亮的玻璃。
“祠堂在那邊。”阿柚指了指方向,小聲補充,“但是阿明哥哥說,祠堂在修門,不能隨便進。”
女人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包裝精美的巧克力:“謝謝你。這個請你吃。”
阿柚搖搖頭:“說,不能要陌生人的東西。”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了些,把巧克力收起來:“你說得對。那我先過去看看,謝謝你了。”
她起身往祠堂方向走去,腳步很快,風衣下擺掀起一陣風。
煤球盯着她的背影,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咕嚕”聲,尾巴上的毛微微炸開。
“煤球,你怎麼了?”阿柚摸摸它的頭。
煤球蹭了蹭她的手,但眼睛一直盯着女人離去的方向。
祠堂門口,王爺爺和張正在指揮木匠換門板。新門板是深棕色的,帶着木頭的清香,和祠堂古樸的氣質很搭。
女人走過去,從包裏掏出一個證件:“您好,我是省民俗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員,林曉月。聽說貴村保留了完整的儺戲傳統,特地過來做個田野調查。”
王爺爺接過證件看了看,又遞給張。兩個老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研究所的?聽着挺正規。
“林研究員是吧?”王爺爺把證件還回去,“祠堂在修繕,裏面有點亂。你要調查什麼?”
“主要是想看看儺戲面具、服裝,還有一些儀式用品。當然,如果能拜訪一下村裏的老藝人,做點口述史記錄,那就更好了。”林曉月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我在網上看到了關於貴村的一些……報道,尤其是那個三歲儺戲傳人的直播,很感興趣。”
提到阿柚,王爺爺和張的警惕心又提高了一分。
“阿柚那孩子就是喜歡玩,瞎跳瞎畫,不是什麼傳人。”張打着哈哈,“至於面具什麼的,都是老物件,怕碰壞了,一般不給人看。”
林曉月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祠堂大門上貼的那些蠟筆畫上:“這些畫是那個孩子畫的?”
“是啊,小孩子瞎塗的。”
“畫得很有生命力。”林曉月走近幾步,仔細看着畫,“尤其是對色彩和形象的把握,有一種……原始的直覺。我能拍幾張照片嗎?”
她說着,已經掏出了相機。
“哎,等等——”王爺爺想阻止,但林曉月動作很快,咔嚓咔嚓連拍了好幾張,又對着祠堂整體建築拍了幾張。
“抱歉,職業習慣。”林曉月收起相機,笑容不變,“這樣吧,我先在村裏轉轉,找些老人聊聊。等祠堂修繕好了,我再來拜訪。”
她轉身離開,腳步依然很快,銀灰色的金屬箱子隨着步伐輕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