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丫頭,吹得也太狠了。
那是地痞流氓,怎麼就成黑風寨的惡霸了?
那是折了手腕,哪來的骨頭茬子?
不過看到師弟們崇拜的眼神,令狐沖還是很受用的,腰杆子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然而。
就在這歡聲笑語最爲熱烈的時候。
一道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寒風,瞬間凍結了整個場面。
“鬧夠了沒有?”
這聲音不大。
不怒自威。
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原本還嘰嘰喳喳的嶽靈珊,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嘴,低下了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只見從那“正氣堂”的高階之上。
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儒生,正緩步走下來。
他面如冠玉,頜下三縷長須隨風飄動,手裏拿着一把折扇。
看起來溫文爾雅,一派君子風範。
正是華山派掌門,“君子劍”嶽不群。
只是此刻。
這位嶽掌門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笑容。
那雙眼睛裏,閃爍着一種讓人心悸的冷光,隱隱還有紫氣流轉。
那是“紫霞神功”即將發作的征兆。
“爹……”
嶽靈珊縮了縮脖子,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她原本還想着跟爹爹炫耀一下這次的經歷,讓爹爹誇獎幾句。
可現在,看着嶽不群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寧中則此時也走了過來。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雖然心裏也有些發怵,但還是強撐着作爲妻子的體面,微微欠身行禮。
“師兄。”
“我們回來了。”
嶽不群並沒有第一時間回應。
他的目光,像是兩把鋒利的刀子,在令狐沖、寧中則和嶽靈珊身上一一掃過。
最後,定格在了寧中則的身上。
沒有關切。
沒有問候。
甚至連一句“路上辛苦了”都沒有。
嶽不群抬起頭,看了看天色,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按照行程,你們昨便該回山的。”
“爲何拖延至今?”
寧中則身子一僵。
她原本以爲,丈夫見到自己平安歸來,哪怕不噓寒問暖,至少也會有個笑臉。
可沒想到。
劈頭蓋臉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質問。
一股酸楚涌上心頭。
寧中則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的委屈,低聲解釋道:
“師兄,昨回程途中,突遇暴雨。”
“山路溼滑難行,再加上……再加上珊兒受了些驚嚇。”
“爲了安全起見,我們便在山腳下的悅來客棧歇息了一晚。”
“安全?”
嶽不群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你是想說,以沖兒的身手,再加上你的武功,連這點山路都走不了?”
“還是說,你們貪圖那客棧的安逸,忘了這山上的規矩?”
這一句話,說得極重。
當着這麼多弟子的面,簡直就是一點面子都沒給寧中則留。
寧中則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同床共枕了幾十年的男人。
他在說什麼?
貪圖安逸?
自己這十年來,爲了華山派,省吃儉用,碎了心。
哪怕是這次壽宴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她也還是爲了大局,下山去采買物資,去維護華山的顏面。
結果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猜忌和指責?
“爹!你怎麼能這麼說娘!”
嶽靈珊忍不住了。
她一步跨上前,擋在母親面前,紅着眼眶大聲喊道:
“昨天下那麼大的雨,路都要沖垮了!”
“而且我們在集鎮上還遇到了壞人,娘差點就……”
“住口!”
嶽不群猛地一揮袖袍,一股勁風直接將嶽靈珊震退了兩步。
“誰讓你嘴的?沒大沒小!”
嶽靈珊被嚇傻了。
從小到大,爹爹雖然嚴厲,但從未對她動過手,更未在衆目睽睽之下如此呵斥過她。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嶽不群卻看都沒看女兒一眼,他的眼裏只有那所謂的“規矩”和“威嚴”。
他背負着雙手,目光陰冷地盯着寧中則,聲音裏透着一絲不耐煩。
“雨?”
“借口罷了。”
“我輩練武之人,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區區一點風雨,就能阻擋你們回山的腳步?”
“若是魔教來襲,難道也要等雨停了再戰嗎?”
“寧師妹,你太讓我失望了。”
“自從你疏於練功之後,這心性,也是越來越憊懶了。”
這一番話,字字誅心。
寧中則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失望?
憊懶?
原來在他心裏,自己竟然是這樣的不堪?
她想到了那晚那個輕柔的搓背,那個她一直以爲是丈夫回心轉意的溫柔時刻。
那一刻的溫存,支撐着她這兩的幻想。
可現在。
現實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臉上。
眼前的這個男人,哪裏還有半點溫柔?
哪裏還有半點情義?
他的眼裏,除了他的神功,除了他的華山派,本就沒有這一家人的死活!
也許……
那晚搓背的人,真的不是他?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接近真相的念頭,在寧中則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她的身子晃了晃,差點站立不穩。
“師父!”
就在這時。
一個挺拔的身影,擋在了寧中則的身前。
令狐沖。
此時的令狐沖,不再是那個嬉皮笑臉的大師兄。
他的臉上沒有了平裏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憤怒。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嶽不群。
只覺得這個所謂的“君子劍”,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他不懂。
放着這麼好的老婆不疼,放着這麼可愛的女兒不愛。
整天練那個破功,到底圖個什麼?
“師父,此事不怪師娘,也不怪小師妹。”
令狐沖挺直了腰杆,聲音朗朗,傳遍了整個山門。
“是弟子做的主。”
“弟子看雨勢太大,擔心師娘和小師妹身體吃不消,這才強行決定留宿客棧。”
“若是師父要罰,就罰弟子一人便是!”
“與師娘無關!”
說完。
令狐沖直視着嶽不群那雙泛着紫芒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
嶽不群看着這個平裏最讓他頭疼,卻又天賦最高的大弟子。
眼中的厭惡和忌憚一閃而過。
這個逆徒。
竟然敢頂撞自己?
而且是爲了……
嶽不群的目光,在令狐沖和寧中則之間轉了一圈。
那眼神裏,帶着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陰冷。
“好。”
“很好。”
“既然你想逞英雄,那爲師就成全你。”
嶽不群冷冷一笑,轉身拂袖而去。
“令狐沖,目無尊長,延誤行程。”
“去思過崖,面壁一個月!”
“沒我的命令,不得下山!”
說完,嶽不群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正氣堂。
只留下一個冰冷決絕的背影。
山門口。
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寧中則看着令狐沖那並不寬厚,卻異常堅定的背影。
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十年了。
這十年來,無論受了多少委屈,都是她一個人扛着。
從未有人像今天這樣,堅定地站在她面前,替她遮風擋雨。
哪怕……
這個人是她的徒弟。
哪怕……
這個人昨天還看到了她最羞恥的一面。
但在這一刻。
寧中則那顆早已枯死的心,竟莫名地顫動了一下。
那是……
被人呵護的感覺。
“沖兒……”
寧中則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哽咽得厲害。
令狐沖轉過身。
那張帶着黑眼圈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標志性的壞笑。
雖然笑得有些勉強。
“師娘,沒事。”
“思過崖嘛,那是弟子的老家了,熟得很。”
“正好上去補個覺。”
說着,他還沖着還在抹眼淚的嶽靈珊擠了擠眼睛。
“小師妹,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等大師兄下來,給你帶後山的猴兒酒喝!”
說完。
令狐沖也不等她們回應,拎起地上的長劍,瀟灑地轉身,朝着思過崖的方向走去。
只是轉身的那一刹那。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寒意。
“嶽不群啊嶽不群。”
“既然你不知道珍惜。”
“那這師娘……”
“我令狐沖,可就替你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