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民國四年春,我降生於上海姚家公館。

後來聽用她那口濃重的江西話念叨,我出生那,爺爺剛被任命爲長蘆鹽運使。消息傳來時,產房裏恰好傳來我嘹亮的啼哭。爺爺姚家瑤站在雕花木門外,捋着胡須笑道:“這孩子帶着祥瑞而來。”

因着這般機緣,加上我是長孫輩中第一個孩子,盡管是個女娃,依然被尊稱爲“大孫小姐”,更得了爺爺格外的寵愛。

我叫姚靜宜,名字是爺爺親自取的。他說“靜女其姝”,望我嫺靜端莊,一生安宜。可這名字裏的期許,我兒時並不懂得。

我們雖然住在法租界的西式洋房裏,紅磚外牆,黑色鐵藝陽台,內裏卻全然是江西老家的做派。雖不識字,卻執掌着家中一切規矩。每清晨,我必須先去她房中請安,用她那難懂的江西話問好,若是發音不準,便要一遍遍重來,直到她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笑意。

“靜靜,來,呷茶。”總是這樣招呼我,遞上一杯滾燙的江西雲霧茶,苦澀得讓我直皺眉頭,卻不得不小口啜飲。

媽媽是截然不同的。她是爺爺在北京任職時同僚的女兒,說媒定的親,從四季如春的昆明遠嫁而來。記憶中,她總是一身素雅旗袍,坐在西窗下讀詩,偶爾抬頭望向院中高高的圍牆,眼神裏有我看不懂的憂鬱。

爸爸姚錦環是爺爺的次子,他對媽媽相敬如賓,卻少有交流;對我疼愛有加,卻總像隔着一層什麼。

家裏寵愛我的還有王嬸,她在我家每個月工錢三個銀元。路上挑着擔子來賣好吃的和好玩兒的攤販,我從來不放過,總是吵鬧着要王嬸給我買最愛吃的沙琪瑪。

六歲那年,我無意中聽見爸媽房中的爭吵。

“錦環,靜靜已經大了,該上學堂了。”媽媽的聲音輕柔卻堅定。

“家裏的女孩子,從未有出去讀書的先例。”爸爸語氣冷淡。

“這是上海,不是江西老家!現在是什麼年代了?”

“什麼年代?在這個家裏,爹娘的話就是規矩。”

門縫中,我看見媽媽低頭不語,手中絞着一方素白手帕,指節發白。

我那時不懂上學意味着什麼,只知道媽媽眼中閃爍的光芒熄滅了。

因爲不能外出上學,媽媽便在家中親自教我識字讀書。她有一口柔軟的雲南口音,與粗重的江西話截然不同。她教我讀唐詩宋詞,也教我認識她從昆明帶來的植物標本。

“靜靜,你看,這是山茶,我們昆明滿城都是。”她指着壓得平整的花朵,眼神飄向遠方,“春天來時,整座城像是浮在粉紅色的雲裏。”

在她膝上,仰頭問:“媽媽,昆明遠嗎?”

“遠,很遠。”她輕撫我的頭發,“要坐很久的火車,越過無數山川。”

“那我們能回去看看嗎?”

她沉默良久,最後只微微一笑,那笑容薄如蟬翼,一碰即碎。

在我七歲那年春天,爺爺五十大壽,姚公館又熱鬧起來。

前院搭了戲台,請的是上海最有名的戲班;後院卻擺着長桌,供着爺爺官場上的朋友們飲酒交談。中西兩種世界,在這個家中奇妙地共存。

那天我穿了一件嶄新的粉緞襖子,領口袖邊鑲着白色狐毛,襯得我皮膚愈發白皙。親自爲我梳頭,用濃重的鄉音誇贊:“咱靜靜生得真標致,眼珠子黑溜溜的,會說話哩。”

壽宴上,我作爲“大孫小姐”,被爺爺帶在身邊,向各位賓客見禮。爺爺那些西裝革履的同僚們見到我,紛紛稱贊姚家有位“小淑女”。而在江西老家的親戚們眼中,我卻讀到了別的什麼——那是一種善意的調侃,笑我這一身洋派打扮下,依然是“土生土長的姚家苗”。

這種兩面不討好的感覺讓我局促不安,只好緊緊攥着爺爺的衣角。

“家瑤兄,這位就是您常提起的掌上明珠?”一位戴金絲眼鏡的先生笑着問。

爺爺自豪地點頭:“正是小孫女靜宜。”

“眉眼生得極好,靈氣人。”

我害羞地低下頭,卻瞥見在不遠處與一群江西女眷交談,她們穿着老式襖裙,與我這一身粉緞形成鮮明對比。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身在洋場,魂在鄉土。

宴至中途,我悄悄溜到後院,那裏有一棵高大的玉蘭樹,正值花期,滿樹潔白。我仰着頭,看那些如玉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你也喜歡玉蘭?”一個清脆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我嚇了一跳,轉身看見一個穿着一套筆挺西裝的少年,眉清目秀,手中拿着一本書。

原來是他,張三山,十歲了。每次家裏舉辦活動,他總是跟着他的爺爺,也就是我爺爺的同僚來參加。

“我是跟我爺爺來給你爺爺祝壽的。”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前院。

我點點頭,仍有些戒備。

他卻不在意,走到玉蘭樹下,說:“這玉蘭真好,不像這個季節的花。”

“爲什麼?”

“玉蘭開花時,葉子還未長出,花先葉而放,有種不顧一切的勇氣。”他抬頭望着樹冠,“就像有些人,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我似懂非懂,卻被他話語中的詩意打動。

“你在讀什麼書?”我問。

他展示手中的書冊:“《少年中國說》,梁任公的文章,你可知道?”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像一把嘹亮的小號:“故今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

我搖搖頭,和媽媽從未教我讀過這些。

張三山笑了笑,正要說什麼,前院傳來呼喚聲:“靜宜!大孫小姐去哪兒了?”

“我得回去了。”我說,有些遺憾。

他點點頭,忽然從地上拾起一朵剛落下的玉蘭,遞給我:“送你。”

我接過那朵依然潔白芬芳的花,轉身跑開。跑了幾步,回頭看他,他仍站在玉蘭樹下,暮色爲他鍍上一層金邊。

那天過後,我把那朵玉蘭夾在媽媽的詩集中,偶爾翻到,仍會想起那個說玉蘭有不顧一切的勇氣的少年。

壽宴後不久,家中發生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起因是媽媽不知從何處弄來一套小學課本,堅持要正式教我學數學和新式科目。

“女孩子家,認得幾個字,會寫自己名字就夠了。”用江西話反對,“學那些洋玩意做什麼?”

媽媽這次卻異常固執:“母親,靜宜天資聰穎,不能耽誤了她。”

“耽誤?我一個字不識,不也把姚家打理得妥妥當當?”

我躲在門外,聽着她們爭執,手心出汗。內心深處,我渴望學習那些新奇的知識,卻不敢違逆的意願。

最終驚動了爺爺。

他被請到客廳,聽完雙方陳述,捋着胡須沉思良久。

“靜宜,過來。”他招手叫我進去。

我怯生生地走進客廳,站在中央,感受着三方目光的重量。

“你想上學嗎?”爺爺問。

我咬着嘴唇,瞥見媽媽期待的眼神,輕輕點頭。

爺爺笑了:“好,那就去。啓明小學的校長是我的故交,我已打過招呼,下個月直接去報到便是。”

這個決定讓愣住了,媽媽眼中則閃過驚喜的淚光。

“不過——”爺爺轉向媽媽,“每由家裏的車接送,不得在外逗留。”

這個折中的方案,勉強接受了,媽媽喜極而泣,眼眶微紅:“我們靜靜,終於能出去看看了。”

於是,隔年春天,我成了啓明小學的一名學生。

啓明小學的校園比我想象中更加新奇,一棟棟紅磚教學樓矗立在梧桐樹間,場上到處是奔跑嬉笑的學生。這與姚公館裏嚴肅拘謹的氣氛截然不同。

我被分在一年級三班,班主任是個剪着短發的年輕女老師,姓範,說話溫柔動聽。

“同學們,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小學生了。”範老師站在講台上,笑容明媚,“在這裏,你們不僅要學國文、算術,還要學唱歌、畫畫、做體,成爲一個健康快樂的人。”

我端坐在座位上,心中涌起難以名狀的激動。

然而,最初的興奮過後,我很受到了自己與同學們的差距。

他們大多來自上海的新式家庭,會說流利的國語,有的還會說幾句英語。而我,雖然在家中學過識字,卻帶着一口混合着江西和雲南口音的奇怪腔調。

課間休息時,同學們三五成群地玩遊戲,我卻不知該如何加入。

“她的衣服好土氣。”一個扎着蝴蝶結的女孩指着我的裙角小聲說。

我低頭看去,媽媽特意爲我準備的裙子,確實是去年老式的剪裁。在姚公館裏無人注意的細節,在這裏卻顯得格格不入。

那天放學回家,我悶悶不樂地坐在房間裏,連媽媽端來的桂花糕都沒碰。

“怎麼了?學校裏有人欺負你?”媽媽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同學們都說我口音奇怪,衣服也土氣。”

媽媽輕輕嘆了口氣,將我摟入懷中:“靜宜,記住,與衆不同不是過錯。你的江西口音是教你的,你的雲南口音是媽媽教你的,這都是你的一部分,不必爲此羞愧。”

她的話讓我心中稍安,但那種局外人的感覺,卻像一細小的刺,扎在心頭。

一次與表姐妹們的聚會,更讓我感受到這種差距。

那是我九歲,家中來了幾位從北京回來的表親。她們穿着及膝的洋裝,頭發燙成波浪,言談間滿是新式詞匯。

“靜宜在啓明小學讀書?”大表姐問,她剛從女子師範畢業,準備赴法留學。

我點點頭,有些羞赧。

“那所學校不錯,不過比起北平的小學還是差了些。”她語氣中帶着不自覺的優越感。

“聽說你們家規矩大得很,”二表姐湊過來小聲說,“都什麼年代了,還講究男女不同席,女子不出門?”

她們嘰嘰喳喳地討論着新文化、新思想,我坐在一旁,像個局外人。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像一只籠中雀,雖得以飛出籠外看一眼天空,卻終究要回到那個金絲的牢籠。

聚會結束後,我獨自來到後院那棵玉蘭樹下。幾年過去,它長得更加高大茂盛。我撫摸着粗糙的樹皮,想起張三山說過的話——玉蘭有種不顧一切的勇氣。

“我也想要那樣的勇氣。”我輕聲對樹說。

“靜靜,在跟誰說話?”媽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她站在暮色中,容顏依舊美麗,眼角卻已有了細紋。

“沒有,只是...想起一位朋友。”

媽媽走近,輕聲問:“今與表姐妹相處得不愉快?”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她們懂得真多,見識真廣。而我...”

“而你覺得自己像井底之蛙?”媽媽溫柔地接話。

我驚訝地抬頭,她竟如此懂我。

媽媽輕嘆一聲:“我年輕時,也有過這樣的感受。從昆明到上海,雖是遠嫁,何嚐不是從一口井跳入另一口井?”

“媽媽,我想像大表姐一樣,去更遠的地方看看。”我鼓起勇氣說。

她沉默片刻,眼中泛起復雜的神色:“你知道爲什麼我堅持要你讀書嗎?”

“爲什麼?”

“因爲我不想你重復我的命運。”她望着漸暗的天空,“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是世上最大的謊言。沒有學識,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任人安排一生。”

在媽媽的支持下,我在小學的學業進步飛快。陳老師特別欣賞我的作文,常常在班上朗讀。

“姚靜宜同學的《論女子讀書之重要性》寫得極好,”有一次她在課堂上說,“‘女子讀書,非爲妝點門面,實爲明理自立’——這樣的見解,實在難得。”

下課後,幾個原本不太理我的女同學圍了過來。

“靜宜,你的作文寫得真好,能教教我們嗎?”

我受寵若驚地點點頭,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認可的喜悅。

漸漸地,我在學校裏交到了朋友。我們一同做功課,一同在場上玩耍,一同討論未來的夢想。每當放學鈴聲響起,我總是不情願地坐上回家的汽車,告別那個自由的世界,回到規矩森嚴的姚公館。

這種兩面生活的反差,讓我愈發渴望真正的自由。

一個春的午後,我帶着期末考試的優異成績回到家中,爺爺罕見地把我叫到書房。

他仔細看着我的成績單,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愧是我姚家的孫女。”

“爺爺,下學期我想參加學校的合唱團,”我趁機說道,“陳老師說我的聲音很好。”

爺爺沉吟片刻:“要去多久?”

“每周三下午多加一節課。”

出乎意料地,爺爺答應了:“去吧,不過要讓王媽準時去接你。”

我欣喜若狂,差點就要撲上去抱住爺爺,最終還是克制地行了個禮:“謝謝爺爺!”

走出書房,我飛快地跑到後院,在那棵玉蘭樹下轉了好幾個圈。春風拂過,潔白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在爲我慶賀。

我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媽媽時,她眼中閃着淚光:“我們靜宜,終於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由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一點一點的爭取。就像那株玉蘭,每年春天,它都會毫不猶豫地綻放,無論是否有人欣賞。

而我的人生,也剛剛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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