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雨後初晴。
古鎮的空氣被昨夜那場雨洗得淨淨,青石板路溼漉漉地反射着晨光,屋檐下的水滴有節奏地落下,“嗒、嗒、嗒”,像在計時。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殘留的花瓣沾了雨水,沉甸甸地垂着,香氣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在溼潤的空氣裏緩慢流動。
林風起得很早。
或者說,他幾乎沒怎麼睡。
昨晚直播結束後,微博上的風暴持續到凌晨三點。熱搜榜前十一度出現三個與他相關的話題:#林風直播即興創作#、#晴天#、#二十分鍾寫一首歌是什麼體驗#。到天亮時,前兩個還掛在第十五和二十二位。
繁星直播的後台數據顯示,直播錄屏的二次傳播量在凌晨達到高峰,全平台累計播放量突破八百萬。《晴天》副歌那段“刮風這天,我試過握着你手……”被截成短視頻,在各大社交平台病毒式擴散。
酷樂音樂編輯方晴凌晨一點發來消息:“林老師,平台技術部門監測到,‘晴天’和‘刮風這天’兩個關鍵詞的搜索量在午夜後暴增3000%。《晴天》的正式版,我們需要盡快。”
林風回復:“下周省論壇表演後錄制。”
方晴秒回:“好。需要錄音資源可以協調,平台有工作室。”
但林風沒打算用平台的資源。
他有自己的人選。
早上七點半,他坐在前廳的老榆木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簡潔的郵件草稿。收件人地址是他昨晚從張海那裏要來的——李偉,獨立錄音師/混音師。
張海的原話是:“李偉這人,技術過硬,耳朵毒,但脾氣怪。不接商業大單,只做他覺得‘對味’的。收費看心情,有時候一首歌收五萬,有時候五百也。但經他手的作品,質感能上一個檔次。”
林風在郵件正文裏寫道:
“李偉老師您好,我是林風。經張海介紹聯系您。我最近有一首新歌《晴天》需要錄制完整版,計劃下周完成。歌曲風格偏向流行民謠,需要淨、有空間感的錄音和混音。如果您有興趣,我們可以約時間聽聽demo,詳談細節。盼復。”
附上昨晚直播的錄屏鏈接。
點擊發送。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剛落下,院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周濤推門進來,手裏拎着早點——豆漿、油條、包子,塑料袋上還沾着水汽。
“林哥,早。”他把早點放在桌上,“施工隊八點半到,我已經把後院通道清理出來了。今天主要做地基開挖,噪音會比較大,我跟安姐說了,讓她帶客人去鎮西新開的茶館體驗。”
“客人反應怎麼樣?”林風問。
“昨晚住的兩對情侶,都是沖着《稻香》來的。早上我跟他們解釋施工的事,他們反而挺興奮,說想看看‘風吟小築’擴建的樣子。”周濤頓了頓,“不過安姐提醒,長期施工會影響入住體驗,建議我們把改造期集中壓縮,或者暫時關閉部分客房。”
林風點點頭:“你跟安然商量,定個方案。原則是盡量不影響老客體驗。”
“明白。”
周濤離開後,林風拿起一杯豆漿,上吸管。
溫熱,微甜。
他一邊喝,一邊刷新郵箱。
三分鍾後,新郵件提示彈出。
發件人:l***@****.***
標題:Re: 錄音諮詢
內容比林風的更短:
“下午三點,工作室地址發定位。帶吉他,現場唱。”
連個落款都沒有。
林風笑了。
這人,果然像張海說的——直接,不廢話。
他回復:“好的,下午見。”
上午九點,施工隊進場。
後院頓時熱鬧起來。挖掘機的轟鳴聲、工人的吆喝聲、磚石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古鎮早晨的寧靜。但周濤規劃得很好——施工區域用臨時圍擋完全封閉,材料堆放在指定區域,人員進出走側門,前院和老客房區幾乎不受影響。
安然帶着昨晚入住的兩對客人出門時,還特意繞到施工圍擋外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興奮地拿出手機拍照:“這才是真實的民宿改造!比綜藝節目真實多了!”
安然微笑:“等改造完,歡迎再來。”
“一定一定!下次我要住新院子!”
張海沒出去。
他坐在涼亭裏,面前攤着幾張樂譜紙,手裏拿着鉛筆,時不時寫幾個音符,又劃掉重寫。旁邊放着他的吉他,偶爾彈幾個和弦試聽效果。
林風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在編曲?”
“嗯。”張海頭也不抬,“《晴天》的現場版。省論壇那種場合,不能只有一把吉他。我想加一點弦樂鋪墊,副歌部分用鋼琴推進,但整體氛圍要保持淨。”
他彈了一段剛寫好的前奏——在原有的吉他旋律基礎上,加入了一段大提琴的低音線條,沉靜而富有敘事感。
“怎麼樣?”張海抬頭。
“大提琴的音色會不會太沉重?”林風想了想,“換成中提琴呢?音域高一點,溫暖但不壓抑。”
張海眼睛一亮:“有道理。”
他重新在譜上修改。
林風看着他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一件事:“海哥,你跟李偉熟嗎?”
張海筆尖一頓:“算熟吧。十年前我還在酒吧駐唱的時候,他就幫我錄過demo。後來我落魄了,他還幫我免費錄過兩首歌,說是‘留着當紀念’。”他笑了笑,“這人,表面冷,心裏有團火。”
“他工作室怎麼樣?”
“偏。”張海說,“在城北老工業區改造的文創園裏,位置不好找,但裏面設備不錯。他自己攢的錢,一點一點升級,現在算得上本地獨立音樂圈最好的錄音棚之一。”
他頓了頓:“不過……他最近子可能不太好過。”
“怎麼?”
“文創園租金漲了,而且現在獨立音樂人越來越少,要麼去大公司,要麼自己在家用電腦湊合。他那種專業棚,接不到足夠的活。”張海放下筆,“所以你這單,他應該會認真對待。”
林風點點頭。
下午兩點半,林風背着吉他出門。
周濤開車送他——那輛二手的SUV是上周剛買的,爲了方便跑建材市場和接送客人。車況一般,但收拾得很淨。
“林哥,李偉這人我查過。”周濤握着方向盤,目視前方,“背景淨,沒不良記錄。工作室注冊在個人名下,沒有債務。但……”
“但什麼?”
“他前年離過婚,前妻帶孩子去了外地。從那以後,他就幾乎住在工作室裏,社交很少。”周濤說,“張海說他心裏有火,我覺得……更像是憋着一股勁。”
林風看向窗外。
車子駛出古鎮,進入城區的環線。周六下午,交通不算擁堵,但紅綠燈很多。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有些晃眼。
下午三點零七分,車子停在文創園門口。
園區的確偏僻——位於城北老工業區,周圍是待拆遷的舊廠房和零散的倉儲物流點。園區大門是鏽蝕的鐵藝拱門,上面掛着褪色的牌子:“北倉文創園”。
走進去,倒別有洞天。
舊廠房被改造成挑高的工作室空間,外立面保留着紅磚牆和工業管道,但門窗都換成了現代感的玻璃和鋼材。院子裏種了些耐活的植物,牆角堆放着幾個鏽跡斑斑但造型別致的金屬雕塑。
李偉的工作室在園區最深處,一棟三層小樓的頂層。
沒有招牌,只在門口貼了張A4紙,打印着:“錄音棚,預約制。”
林風推門進去。
一樓是接待區,但空蕩蕩的,只有一張舊沙發、一個玻璃茶幾,茶幾上散落着幾本過期的音樂雜志。樓梯是的鋼結構,踩上去有輕微的回音。
上到三樓。
門開着。
林風走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滿牆的吸音棉和擴散體,然後是占據大半空間的控制台——黑色的調音台像飛船的作面板,密密麻麻的推子、旋鈕、指示燈。兩側立着巨大的監聽音箱,黑色的箱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控制台前坐着一個男人。
背對着門,弓着背,戴着一副巨大的監聽耳機,正盯着面前的電腦屏幕。屏幕上是某個音頻軟件的界面,波形圖在跳動。
林風站在門口,沒出聲。
過了大概一分鍾,男人才摘下耳機,轉過身。
四十歲上下,短發,有點亂。穿着灰色的舊T恤,牛仔褲,腳上是雙磨損嚴重的帆布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有種穿透感。
“林風?”聲音低沉,有點沙啞。
“李偉老師?”
男人點點頭,指了指控制台對面的高腳凳:“坐。吉他帶了嗎?”
林風把琴包放在地上,取出吉他。
“先唱一遍。”李偉重新戴上耳機,手指在調音台上快速撥動幾個開關,“不用伴奏,清唱,讓我聽你的聲音特質。”
林風在高腳凳上坐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架的高度。
沒有預熱,沒有寒暄。
直接進入工作狀態。
他喜歡這種節奏。
深吸一口氣,開口。
“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着……”
清唱的聲音比有伴奏時更顯單薄,但也更暴露細節——氣息的穩定度、音準的控制、咬字的輕重、情緒的起伏。
李偉閉着眼睛聽。
右手搭在調音台的推子上,手指隨着旋律輕微移動,像是在空氣中混音。
唱到副歌部分:
“刮風這天,我試過握着你手……”
林風的聲音揚起來,但控制得很好,沒有破音,沒有嘶吼,只是一種克制的、帶着遺憾的釋放。
最後一句“拜拜”,聲音落下去,尾音幾乎消失。
唱完。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只有電腦風扇的輕微嗡嗡聲。
李偉睜開眼睛,摘下耳機。
“再來一遍。”他說,“這次用吉他彈唱,按你直播時的編曲。”
林風抱起吉他。
前奏響起。
這一次,李偉沒有閉眼。他盯着控制台上的電平表,手指在幾個旋鈕間調整,監聽音箱裏傳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飽滿。
整首歌唱完。
李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旁邊的迷你冰箱前,拿出兩罐啤酒。扔給林風一罐。
“喝嗎?”
林風接住:“現在?”
“我工作時喝酒。”李偉拉開拉環,灌了一大口,“不影響判斷。”
他走回控制台,在轉椅上坐下,眼睛看着屏幕上的錄音波形。
“你這聲音……”他頓了頓,“很特別。”
林風等着下文。
“不是技術多好。”李偉又喝了口酒,“音域中等,共鳴一般,高音有點緊。但是……有故事感。”
他轉過身,看着林風:“唱歌的人有兩種。一種是‘表演者’,技術完美,但聽多了會膩。一種是‘敘述者’,技術可能有缺陷,但每個字都像在講故事。”
“你是第二種。”
林風笑了笑:“這是誇獎?”
“是事實。”李偉把啤酒罐放在控制台上,“《稻香》我聽了,《晴天》剛才聽了。兩首歌的共同點是……真誠。不是裝出來的真誠,是真的從某個地方長出來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你的歌,是從哪來的?”
林風握着啤酒罐,罐身冰涼。
“從記憶裏。”他說。
“誰的記憶?”
“我的。”林風說,“也可能……是很多人的。”
李偉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轉回控制台,調出剛才的錄音文件,快速播放了幾段。
“這首歌,制作上不難。”他說,“吉他錄音是關鍵。你的吉他彈得……比我想象的好。”
“直播時有點緊張。”
“不是緊張的問題。”李偉搖頭,“是指法編排、音色控制、動態處理……很老練。不像自學的。”
林風沒說話。
精通級的吉他技巧,昨晚剛融合完成。今天彈的時候,確實感覺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記憶,很多以前需要思考的動作,現在自然而然就做出來了。
李偉也沒追問,繼續說:“編曲上,張海跟我說了加弦樂和鋼琴的想法。我覺得可以,但要克制。這首歌的骨架是吉他,其他東西是衣服,不能搶戲。”
“同意。”
“錄音計劃。”李偉在便籤紙上快速寫着,“今天先錄吉他基軌和人聲guide。下周你省論壇表演後,嗓子狀態穩定了,錄正式人聲。弦樂和鋼琴我來找樂手,都是熟人,水平靠譜,價格合理。”
他把便籤紙推過來。
上面列着詳細的條目:錄音時間、所需軌道、樂手安排、混音周期,以及——
費用:8000元(含錄音、混音、母帶,樂手費用另計)
林風看了一眼:“這個價格……”
“貴了?”李偉語氣平淡,“市場價的三分之一。”
“我是說,便宜了。”
李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林風進門後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張海說你實在,看來是真的。”他說,“這價格,是因爲我想做這首歌。如果不想做,你給我八萬也不接。”
他頓了頓:“而且……我錄音棚空着也是空着。”
話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林風點點頭:“好。那就按這個來。”
他拿出手機:“我先付一半定金。”
“不急。”李偉擺擺手,“錄完再說。我不怕你跑。”
下午四點半,錄音開始。
李偉的工作習慣極其嚴謹。
光是吉他錄音的準備工作就花了四十分鍾:調試話筒(用了兩支,一支小振膜電容麥收指板細節,一支大振膜電容麥收琴體共鳴)、調整話筒角度和距離、測試房間聲學、設置話放和壓縮參數……
林風坐在錄音間裏,隔着玻璃能看到控制台前的李偉。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鏡,表情專注得近乎苛刻。每調整一個參數,都會讓林風彈幾個和弦試聽,然後搖頭或點頭。
“再來。” “嗯,這個位置可以。” “第三弦的聲音有點突兀,調整一下右手指法。”
終於,他說:“可以了。先錄三遍,選最好的。”
林風戴上耳機。
監聽音箱裏傳來他剛才試彈的聲音——飽滿、溫暖、細節豐富。吉他弦的振動、手指擦過琴弦的摩擦聲、琴體共鳴的泛音……層次分明。
“準備。”李偉的聲音從對講話筒傳來,“第一遍,放鬆彈,就當在院子裏。”
林風點頭。
手指按上琴弦。
前奏響起。
這一次,沒有直播時的緊張,沒有觀衆的目光,只有他和吉他,以及這個被吸音材料包裹的安靜空間。
彈得比想象中順。
精通級的技巧在專業的錄音環境下完全釋放。每一個和弦轉換都淨利落,每一個音符的時值和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處。間奏那段旋律性強的solo部分,他加入了一點blues的推弦和滑音,讓情緒更流動。
一遍彈完。
對講話筒裏傳來李偉的聲音:“不錯。第二遍,情緒再往裏收一點,副歌部分力度可以再輕一些,用控制代替爆發。”
“明白。”
第二遍,林風調整了演奏的動態。主歌部分彈得更輕、更疏離,像在回憶;副歌部分力度雖然沒增加,但通過節奏的微妙拖拽和音符的延長,讓情緒堆積得更厚重。
第三遍,他完全放開了。
不再去想技術,不再去想控制,只是讓手指跟着感覺走。有幾個地方甚至彈錯了和弦,但錯得很有味道——李偉後來告訴他,那段錯的他保留了。
三遍錄完。
李偉讓他出來聽。
控制台的大音箱裏播放着剛剛錄制的吉他軌道。純淨、溫暖、富有空間感,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辨。
“第一遍技術最準,但有點緊。第二遍情緒好,但有幾個音色不均勻。第三遍……”李偉拖動進度條,播放到副歌那段錯的和弦,“這裏,你彈成了Gadd9,不是原定的G。但聽起來更悲傷。”
他看向林風:“用哪一版?”
林風聽着音箱裏的聲音。
那個錯的和弦,確實讓整段副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遺憾感。
“第三遍。”他說。
“好。”李偉在工程文件上做好標記,“人聲guide現在錄嗎?還是改天?”
“現在錄。”
“嗓子狀態?”
“沒問題。”
人聲guide的錄音相對簡單。
目的是爲後續的正式人聲錄制提供參考,同時讓編曲和混音師理解歌曲的情緒走向。不需要完美,但要真實。
林風回到錄音間,戴上耳機。
這次監聽裏除了他剛才錄的吉他,還有李偉臨時加載的一個簡單的節拍器音軌——爲了保持節奏穩定。
“準備。”李偉的聲音,“像講故事一樣唱,不要‘表演’。”
林風點頭。
前奏響起。
他開口:
“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着……”
聲音比直播時更放鬆,更內斂。像是深夜獨自一人時的低語,每個字都帶着回憶的溫度。
唱到“爲你翹課的那一天”,他下意識地笑了一下——不是表演,是真的想起了什麼。
李偉在控制台前,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但嘴角也微微上揚。
副歌部分,林風沒有刻意拔高情緒,而是用了一種更壓抑、更克制的處理方式:
“刮風這天,我試過握着你手……”
聲音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像是怕碰碎什麼。
“但偏偏,雨漸漸,大到我看你不見……”
遺憾,但不絕望。
“還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邊……”
不是質問,只是輕聲的問。
一遍唱完。
對講話筒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李偉的聲音:“可以了。今天就到這裏。”
林風走出錄音間。
李偉正在保存工程文件,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下周三晚上七點,錄正式人聲。”他說,“這之前少說話,別喝的,保護嗓子。”
“好。”
“弦樂和鋼琴的譜子,張海弄好後發給我。我聯系樂手,爭取下周內錄完。”李偉關掉電腦,轉過身,“混音需要一周左右。母帶……我可以做,但如果你想更專業,我推薦一個朋友,價格不高。”
“你來做就行。”林風說,“我相信你的耳朵。”
李偉看着他,點點頭。
兩人下樓。
走到一樓門口時,李偉忽然說:“你認識劉強嗎?”
林風腳步一頓:“海浪音樂的經紀人?”
“嗯。”李偉靠在門框上,“他昨天給我打電話,問我知不知道你要錄新歌。說如果有消息,告訴他,有酬謝。”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李偉語氣平淡,“但我覺得,他會找別人問。”
林風想了想:“謝謝提醒。”
“不用。”李偉說,“我只是不喜歡被人當槍使。”
他頓了頓:“你這首歌……好好做。我有預感,它會比《稻香》更久。”
傍晚六點,林風回到風吟小築。
施工隊已經收工,院子裏恢復了安靜。青石板被沖洗過,溼漉漉地反着天光。槐樹下,張海和安然正在喝茶,周濤在檢查圍擋的穩固性。
“怎麼樣?”張海問。
“定了。”林風把琴包放下,“下周三錄人聲。李偉說,弦樂和鋼琴的譜子盡快給他。”
“我今晚就能弄完。”張海說,“對了,趙柯律師下午來過電話,問你什麼時候方便,談《晴天》的版權登記。”
林風這才想起來,版權的事還沒處理。
他拿出手機,給趙柯回撥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
“林先生。”趙柯的聲音溫和而專業,“恭喜新歌又火了。我看到直播錄屏了,寫得真好。”
“謝謝趙律師。版權登記的事……”
“《晴天》的歌詞和旋律,你固定下來了嗎?”趙柯問,“版權登記需要提交完整的詞曲文件。”
“差不多了。我今晚整理好,明天發你。”
“好。登記流程和《稻香》類似,但我建議這次同時申請‘表演權’和‘信息網絡傳播權’的專項登記,因爲你這首歌的傳播場景會更復雜。”趙柯頓了頓,“另外,我聽說海浪音樂那邊有些動作。”
林風眼神一凝:“什麼動作?”
“劉強在打聽你新歌的錄制進度和發行計劃。”趙柯說,“雖然暫時沒發現違規行爲,但我建議你加快版權登記流程,同時保留好創作過程的證據——比如直播錄屏、與李偉的郵件往來、錄音時間記錄等等。”
“明白。”
“還有一件事。”趙柯說,“省旅遊發展論壇的主辦方,今天聯系我核實你的身份和作品版權情況。這是正常流程,我已經提供了《稻香》的登記證明。等《晴天》登記完成,我也會同步更新。”
“麻煩趙律師了。”
“應該的。”趙柯笑了笑,“對了,我女兒很喜歡《晴天》,問我要你的籤名。我說我盡量。”
林風也笑了:“論壇結束後,我籤一張CD給您。”
掛斷電話,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屋檐下的燈籠被點亮,暖黃的光暈染開。
安然走過來:“晚飯好了。今天周濤下廚,做了紅燒肉。”
“難得。”林風說,“平時不都是你做飯嗎?”
“他說我太累了,讓我休息。”安然臉上有淡淡的笑意,“其實他手藝不錯。”
四人圍坐在前廳的桌子旁。
紅燒肉燉得軟爛,肥而不膩,醬汁濃鬱。配了清炒豆苗和番茄雞蛋湯,簡單但豐盛。
吃飯時,張海說了編曲的進展,周濤匯報了施工進度,安然提到今天帶客人去茶館的見聞——茶館老板聽說他們是風吟小築的,特意送了茶點,還說想推出“古鎮音樂茶會”活動。
“可以談。”林風說,“但形式要想好,不能太商業。”
“我也是這麼想的。”安然點頭,“老板人不錯,是真心喜歡傳統文化。”
飯後,林風回到房間。
打開電腦,整理《晴天》的完整詞曲譜。
歌詞基本定型,只微調了幾個字的順序。旋律譜他憑着精通級的樂理知識,很快就寫了出來,還在旁邊標注了和弦進行和情緒提示。
保存,發給趙柯。
然後他登錄繁星直播後台。
私信箱爆滿。
粗略掃了一眼,有粉絲的鼓勵,有媒體的采訪邀請,有商業詢價,也有……幾個音樂公司的試探性接觸。
其中一封郵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發件人:蘇雨工作室
標題:關於《晴天》的表演諮詢
內容很正式,但結尾有一行手寫體的備注:
“林風你好,我是蘇雨。聽了《晴天》,很喜歡。我的新電影下周在古鎮取景,導演想用這首歌做片尾曲,不知是否有可能?方便的話,可以電話詳談。我的號碼:138****5678。”
蘇雨。
林風記得這個名字,她是電影“情感線”的女主角,新生代演員。
現在,她因爲《晴天》主動找來了。
林風保存了號碼,但沒有立刻回復。
他需要先處理好眼前的事:錄音、版權、省論壇表演。
窗外,古鎮的夜晚安靜而深沉。
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和風吹過屋檐的輕微聲響。
林風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院子裏,燈籠的光在夜色裏搖晃。
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斑駁陸離。
他想起今天李偉說的話:“你的歌,是從哪來的?”
從哪來的?
從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文明,穿越時間和空間的阻隔,落在這片貧瘠的土壤上。
而他,是那個播種的人。
第一顆種子,《稻香》,已經發芽。
第二顆,《晴天》,正在破土。
後面還有更多。
多得能改變一整個世界的文化生態。
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現在,他要做的,是把《晴天》完整地、專業地、合法地呈現出來。
然後,站上下周的舞台。
讓所有人看到——也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