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廢墟裏的新鄰居
修門這事兒,比想象中麻煩。
不是技術多難——數據模塊裏有完整的結構圖和材料清單,周晨磕磕巴巴也能念明白。麻煩在於,門它……壞得太有創意了。
爆炸是從外面往裏懟的,沖擊波把三噸重的合金密封門拍成了個歪嘴葫蘆。門軸一邊徹底卡死,另一邊倔強地翹着,露出半掌寬的黑縫,像在嘲諷屋裏這群人的手藝。門板中間那個被能量束和自爆先後關照過的大窟窿就更別提了,邊緣參差不齊,還留着高溫熔融後又凝固的瘤狀物,醜得獨具一格。
“要不……咱換個門?”周晨蹲在窟窿邊比劃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雷烈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換個屁!上哪兒找三噸重的合金門板去?把你拆了焊上去?”
“我就說說嘛……”周晨揉着腦袋嘀咕。
陳墨靠坐在牆邊,左腿的麻痹感還沒完全退,使不上勁,但腦子沒閒着。他盯着手裏的數據板,上面是周晨剛掃描出來的門體結構應力圖,紅一片黃一片,看着就讓人頭疼。
“主要承重結構沒斷,算走運。”陳墨用指尖敲了敲屏幕上幾還算完整的藍色線條,“門軸這邊得先復位,需要至少兩噸的頂升力。窟窿要補,得先切割掉熔損變形的部分,再用符合標準的板材焊接。密封條全毀了,得重新做……咱們有液壓千斤頂嗎?有等離子切割機嗎?有焊機和特種焊條嗎?”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周晨臉更苦了。雷烈抱着胳膊冷哼:“要啥沒啥,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一直沒說話的蘇婉突然開口:“設備間裏好像有個老式液壓頂,鏽得厲害,不知道能不能用。切割和焊接……制造台能做簡易的,但耗能很大,而且需要金屬原料。”
她聲音有點啞,肩膀上的傷還疼着,但眼神很穩。這幾天她除了照顧林燼,就是泡在數據模塊和制造台說明裏,硬是把那些拗口的專業名詞啃下來不少。陳墨抬頭看她,眼裏有點意外,更多是贊許。
“那就先試試。”陳墨拍板,“周晨,去把液壓頂拖出來清理。雷烈,你帶蘇婉去倉儲區,把能用的金屬邊角料都找出來。我在這兒琢磨切割方案。”
分工明確。幾個人剛要動,角落裏傳來“咿呀”一聲。
是林燼。
小家夥被放在控制台邊臨時搭的“嬰兒床”裏——其實就是個墊了軟墊的儲物箱。她醒着,黑眼睛跟着忙碌的大人們轉,小眉頭微微皺着,一副“你們在瞎忙什麼”的表情。
蘇婉走過去,摸摸她的小臉:“寶寶乖,媽媽一會兒就回來。”
林燼眨了眨眼,小手伸出來,抓住蘇婉一手指,晃了晃。
小心。 微弱的意念順着指尖傳來。
蘇婉心裏一暖,點點頭。
忙活就此開始。設備間裏叮叮當當,倉儲區翻箱倒櫃,前廳裏陳墨對着數據板寫寫畫畫。沒人提昨天那場死裏逃生,也沒人提那個詭異的觀察者-7。有些事,太沉,得先放放,不然活不下去。
林燼躺在“床”裏,倒沒閒着。她精神力恢復了一小撮,正嚐試用“火種共鳴”更細膩地感知避難所。能量脈絡像一張黯淡的網,大部分區域沉寂,只有地熱核心和少數幾個節點還在微弱脈動。主門附近的能量流動尤其紊亂,像受傷血管的淤塞處。
她嚐試引導一絲能量過去“疏通”,剛觸碰到破損邊緣,就被一股殘留的、狂暴紊亂的能量亂流彈了回來,震得她意識一陣眩暈。
不行,太弱了。這門的傷,得用“實體的藥”。
她正琢磨着,耳朵忽然動了動——不是用耳朵,是用精神力捕捉到的、極其微弱的震動。
來自門外。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機械運轉聲。更像是……重物被極其緩慢、謹慎地拖動,摩擦地面產生的輕微震顫。方向,是走廊深處,靠近之前緊急疏散通道的那邊。
有人在外面?觀察者-7去而復返?還是……別的什麼?
林燼立刻集中精神,試圖將感知延伸出去。但門破損處的能量亂流嚴重擾,她的“視線”像隔着一層毛玻璃,只能模糊感應到有個不小的、溫熱的生命體在移動,速度很慢,似乎很吃力。
她看向忙碌的蘇婉,又看看專注討論焊接參數的陳墨。
先不說。萬一是錯覺,或者只是路過的小動物(雖然能拖動重物的“小動物”聽起來就不太妙),反而讓大家緊張。等確認了再……
就在這時,門外那拖拽聲突然停了。
緊接着,一個沉悶的、帶着點遲疑的男聲,隔着破損的門縫,甕聲甕氣地傳了進來:
“那個……裏面有人嗎?”
“!”
前廳瞬間死寂。
雷烈像受驚的豹子般彈起,弓已在手,箭已搭弦,悄無聲息滑到門側陰影裏。陳墨一把抓過靠在牆邊的工兵鏟,忍着腿麻勉強站起。周晨臉白了,手裏扳手“哐當”掉地上。蘇婉第一時間沖向林燼,把她連人帶墊子抱起來,退到控制台後方。
所有人屏住呼吸。
門外的人等了幾秒,沒聽到回應,又開口了,語氣更小心翼翼,還夾雜着一點……尷尬?
“我沒惡意……真的。我就是……就是看見這兒門壞了,想着能不能幫把手?我力氣還挺大的……”
力氣大?主動幫修門?
雷烈用口型對陳墨說:陷阱?
陳墨皺眉,緩緩搖頭。如果是“收割者”或掠奪者,本不會廢話,直接打進來了。而且這聲音聽起來……有點愣?
他示意雷烈警戒,自己清了清嗓子,朝門外道:“你是誰?怎麼找到這裏的?”
門外安靜了一下。然後,那男聲老老實實回答:
“我叫鐵砧……啊不是,真名王大力,以前工地上活的。末世後就到處躲,前幾天在東邊那片廢墟裏找吃的,看見這邊又是爆炸又是閃光的,就……就好奇過來看看。”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瞅見那些穿銀衣服的怪物了,遠遠看見的,沒敢靠近。後來他們好像被炸沒了?我就等沒動靜了才摸過來……真沒惡意,我就一個人。”
王大力?鐵砧?這名字和自稱反差有點大。
陳墨和雷烈交換了個眼神。雷烈無聲地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了指門縫——她想看看。
陳墨點頭。
雷烈屏住呼吸,緩緩將眼睛貼近門板上那個窟窿邊緣,向外窺視。
只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下,站着個……小山。
不是比喻。那人真的像座小山。目測身高超過一米九,肩膀寬得能橫着走門,胳膊比雷烈大腿還粗,套着件繃得快裂開的破舊迷彩背心,的皮膚是常年風吹曬的古銅色,肌肉塊壘分明,青筋虯結。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濃眉大眼,胡子拉碴,表情有點……憨?
此刻,這“小山”正局促地搓着手,眼神忐忑地看着門的方向,背上還背着一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起來分量不輕。
最關鍵的是,他手裏沒武器。空着兩只蒲扇大的手。
雷烈縮回來,對陳墨做了個“安全,但不確定”的手勢,低聲描述了一下。
陳墨沉吟片刻,再次開口:“你怎麼證明你沒惡意?”
門外的鐵砧(看來他更習慣這個外號)撓了撓頭,似乎很苦惱。然後,他做了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把背上那個看起來很沉的帆布包解下來,輕輕放在地上,往門縫裏推了推。
“這裏面是我攢的吃的,還有工具……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先拿去。我就站在外面,不動。”他聲音很誠懇,“我就是……就是想找個能落腳的地方。一個人晃蕩,太他媽瘮人了。”
這作把屋裏幾個人整不會了。末世裏主動交出物資表誠意?這要麼是聖人,要麼是影帝。
周晨小聲說:“會不會包裏是炸彈?”
雷烈翻個白眼:“他要炸我們,直接扔進來就行,用得着這麼費勁?”
蘇婉抱着林燼,緊張地看着那個包。林燼卻盯着門縫,小臉上沒什麼害怕的表情,反而有點……好奇?在她的感知裏,門外那個龐大的生命體,情緒波動很清晰:緊張,期待,一點點害怕,還有種……孤獨?
陳墨想了想,對雷烈點頭:“把包拿進來,檢查。”
雷烈小心翼翼用弓箭挑開虛掩的破損門板,快速把那帆布包勾了進來。包很沉,落地悶響。她打開檢查。
裏面東西很雜:幾包過期的壓縮餅(包裝完好),幾罐肉類罐頭,一把保養不錯的消防斧,一捆繩子,幾個打火機,一些常見藥品(止痛消炎類),還有……半包嬰兒粉?和幾個髒兮兮但洗得很淨的布娃娃?
看到粉和娃娃,雷烈表情古怪起來。她抬頭看陳墨。
陳墨也看到了,眉頭挑得更高。
門外,鐵砧似乎聽到裏面翻檢的聲音,更緊張了:“、粉和娃娃是我撿的……想着萬一遇到帶着孩子的人,能幫上點忙……我沒孩子,但我……我喜歡小孩。”最後一句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蘇婉抱着林燼的手,微微緊了緊。
陳墨盯着那些東西看了幾秒,忽然問:“你剛才說,能幫我們修門?”
“啊?啊!對對!”鐵砧立刻來了精神,聲音都洪亮了些,“我以前在工地就是這個的!鋼結構、焊接、液壓,我都熟!這門我看過了,門軸那邊卡死了,得先頂起來復位。我有把子力氣,你們要是有工具,我能試試!”
力氣大,懂技術,自帶物資,還……喜歡小孩?
陳墨看向蘇婉。蘇婉低頭看林燼。林燼眨眨眼——她沒從這個大塊頭身上感受到惡意。
“讓他進來。”陳墨最終說,“雷烈,盯緊點。蘇婉,你帶孩子退後。”
雷烈握緊弓,示意周晨去挪開堵門的櫃子。周晨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半天才把櫃子挪開一條縫。
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沒全開,只開了能容一人側身進來的寬度。然後,那個叫鐵砧的龐然大物,小心翼翼地縮着肩膀,側着身,像怕碰壞門框似的,擠了進來。
一進屋,他立刻站直,雙手舉過頭頂,動作標準得可以去演投降戲碼:“我進來了!我真沒武器!”
雷烈的箭尖穩穩指着他口。陳墨上下打量他。蘇婉抱着林燼,站在控制台後,警惕地看着。
鐵砧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掠過破損的門,掠過狼藉的地面,掠過緊張的人們,最後……落在了蘇婉懷裏的林燼身上。
他那張凶悍的國字臉,瞬間像冰雪融化似的,綻開一個巨大、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眼睛都眯成縫了。
“哎呀!真有個小娃娃!”他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八度,帶着一種與他體型極不相稱的、近乎慈愛的驚喜,“多俊啊!這小臉,這眼睛,亮晶晶的!”
林燼:“……”
她被這熾熱的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往蘇婉懷裏縮了縮。
鐵砧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嚇到孩子了,趕緊收斂笑容,笨拙地放低聲音:“對、對不起啊,叔叔嗓門大……叔叔不是壞人……”
這反差讓雷烈嘴角抽搐了一下。陳墨輕咳一聲,打破這詭異的氣氛。
“鐵砧是吧?你說你能修門,具體說說。”
談到專業,鐵砧立刻正經起來。他放下手(雷烈的箭還指着),走到破損的門邊,仔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扭曲的門軸和窟窿邊緣,動作熟練。
“門軸這邊,卡死的,得用液壓頂從裏面往上頂,同時外面往裏推,得配合好。頂起來復位後,得馬上用臨時支撐固定。窟窿這塊……”他指着熔損的邊緣,“得切掉,不然受力不均,焊了新板也容易裂。切割面要平整,焊接得滿焊,焊完還得做探傷……你們有探傷儀嗎?”
陳墨搖頭。
鐵砧“哦”了一聲,也不失望:“那就算了,靠經驗吧。焊條有嗎?特種的,耐高溫高強那種。”
蘇婉接口:“制造台可以做,需要金屬和能量。”
“那行!”鐵砧一拍大腿,“有材料就能!先做液壓頂的配件,我看你們那個老頂子,活塞頭估計鏽死了,得做個新的替換。然後做切割焊槍和焊條。對了,還得做臨時支撐架,用角鋼就行……”
他嘴裏啪啦說了一串,全是貨,聽得周晨一愣一愣的。陳墨眼底的戒備鬆了一些——這人不像是裝的,是真懂行。
“你需要多久?”陳墨問。
鐵砧估算了一下:“材料夠,工具順手的話,兩三天能把門復位和補好。密封條和表面修復另算。不過……”他看了看屋裏幾個人,“活我一個人不完,得有人搭手,尤其頂升和焊接的時候。”
陳墨點頭:“我們可以幫忙。但在此之前……”他盯着鐵砧的眼睛,“你得回答幾個問題。”
鐵砧很光棍:“你問。”
“你爲什麼一個人?沒加入其他幸存者團體?”
鐵砧臉色暗了一下:“加過。最開始跟一幫工地上的兄弟,後來……都死了。有的是被怪物吃了,有的是……被人害了。”他拳頭捏緊,又鬆開,“後來我就不敢信人了。一個人,雖然孤單,但至少不用背後挨刀子。”
“爲什麼現在又想加入了?”
鐵砧看了一眼蘇婉懷裏的林燼,眼神柔和下來:“我不知道。就是……就是覺得,要是能讓這麼小的孩子,在這種世道裏有個稍微安全點的窩,累死也值。”他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而且,你們這兒看着……挺像樣的。有電,有機器,還有……娃娃。”
理由樸素得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
陳墨沉默了幾秒,看向雷烈和蘇婉。雷烈微微點頭——她直覺這人可信。蘇婉沒說話,只是低頭看林燼。
林燼正盯着鐵砧。這個大塊頭的情緒場,厚重,粗糙,但核心很穩,像塊實心的大石頭。悲傷是真的,孤獨是真的,對孩子的喜愛也是真的。
她輕輕碰了碰蘇婉。
蘇婉明白了,抬頭對陳墨說:“讓他試試吧。”
陳墨深吸一口氣,對鐵砧伸出手:“歡迎加入。暫時是試用期,門修好之前,雷烈會‘協助’你。別介意。”
鐵砧看着陳墨的手,愣了愣,然後趕緊在褲子上擦了擦自己的大手,小心翼翼握上去,咧嘴笑了:“不介意不介意!有活就好!有地方待就好!”
他的手勁果然很大,陳墨感覺自己的手骨差點被捏碎,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那就開始吧。”陳墨抽回手,“周晨,你配合鐵砧清點需要的材料,用制造台制作。蘇婉,你負責協調物資和……帶孩子。雷烈,你協助安全警戒和體力活。我盯整體進度。”
鐵砧立刻進入狀態,搓着手,眼睛放光:“先把那個液壓頂拖出來!我看看還能不能搶救!”
修門大業,正式啓動。
而林燼躺在蘇婉懷裏,看着那個忙碌的、像頭熊一樣的身影,心裏想:
這個新鄰居,有點意思。
第二節:鐵漢與萌娃
鐵砧活,是真賣力氣。
那個鏽成一坨的老液壓頂,被他拆開,除鏽,打磨,更換了自制的新活塞頭和密封圈,加注了從設備間翻出來的稀有液壓油,居然真的讓他給救活了。調試的時候,他一個人穩穩壓下手柄,看着頂杆緩緩升起,樂得像個孩子。
“成啦!能用!”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油污混着灰塵,在臉上畫了好幾道,配上那憨笑,莫名有點滑稽。
修復門軸的頂升作業是重頭戲。需要裏外配合,時機和力道差一點都可能讓門徹底報廢。鐵砧負責在外面推,雷烈和恢復了一些的陳墨在裏面作液壓頂。蘇婉抱着林燼在稍遠處看,周晨負責傳遞工具和盯着傳感器——雖然觀察者-7說暫時不會有“收割者”來,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聽我口令!”鐵砧在外面喊,聲音隔着門板有點悶,“我數到三,一起用力!一、二……三!”
裏面液壓頂“吱嘎”作響,緩緩頂起變形的門框。外面,鐵砧低吼一聲,渾身肌肉賁張,用肩膀抵住門板,配合着頂升的節奏,一點點往裏推。
他的背心被汗溼透,緊貼在岩石般的背肌上,脖子上青筋暴起。那扇三噸重的歪門,在他和液壓頂的合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一點點……一點點地,開始移動,回到它該在的位置。
“停!好!固定!”鐵砧大吼。
裏面雷烈和陳墨迅速用事先做好的臨時鋼架撐住復位後的門軸節點。鐵砧退開兩步,喘着粗氣,看着門板終於恢復了垂直,雖然依舊破損,但至少不再是歪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第一步,搞定!”他隔着窟窿朝裏面豎大拇指。
雷烈從裏面看着他那副得意樣,難得沒懟人,只是哼了一聲,嘴角卻微微翹了下。這人雖然看着憨,手藝和力氣確實沒得說。
中午休息,吃飯。依舊是高能營養素管,外加一點鐵砧貢獻的肉罐頭加熱後的湯汁——這是難得的奢侈。幾個人圍坐在生活區角落,默默吃着。
鐵砧吃得很快,但動作不粗魯。吃完後,他沒像其他人一樣抓緊時間休息,而是挪了挪屁股,湊到蘇婉旁邊,眼睛又粘在林燼身上了。
林燼剛被喂過“”(營養素沖劑),正被蘇婉抱着輕輕拍嗝。小家夥半眯着眼,一副慵懶模樣。
鐵砧看得眼睛發直,小聲道:“她……她真好看。像個小瓷娃娃。”
蘇婉笑了笑,心裏戒備又鬆了一點。母親對孩子喜愛者的直覺,通常很準。
“我能……能摸摸她的小手嗎?”鐵砧試探着問,那小心翼翼的樣子,配上他的體型,反差強烈。
蘇婉猶豫了一下,看向林燼。林燼正好奇地看着這個大塊頭,然後,慢慢伸出自己一只小拳頭。
鐵砧屏住呼吸,伸出自己一手指——那手指頭快趕上林燼手腕粗了——極其輕柔地,碰了碰林燼的小拳頭。
軟乎乎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震,臉上瞬間迸發出一種近乎神聖的感動。
“我的天……”他喃喃道,“這麼小,這麼軟……”
林燼感受着那粗糲指尖的溫暖和輕微顫抖,心裏有點好笑,又有點異樣。前世今生,很少有人用這種純粹、近乎虔誠的態度對待她。她想了想,張開小拳頭,握住了鐵砧那手指的一點點指尖。
鐵砧整個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好像被什麼不可思議的奇跡擊中了。過了好幾秒,他才倒抽一口氣,聲音都變調了:“她……她抓我了!她抓我了!”
那激動勁兒,仿佛不是被嬰兒抓了下手指,而是中了頭彩。
雷烈在旁邊看得直翻白眼,低聲對陳墨說:“完了,這大塊頭沒救了,徹底被那小祖宗拿捏了。”
陳墨看着鐵砧那副模樣,眼裏卻露出一絲笑意。在末世,還能對生命(尤其是幼小生命)保持如此柔軟和熱忱的人,心性壞不到哪裏去。
下午接着活。切割補洞是技術活,鐵砧更專注了。簡易等離子切割槍是周晨按圖紙在制造台做的,能量消耗很大,但效果不錯。鐵砧戴着一副自制的、用破損護目鏡改的防護鏡,手持切割槍,沿着他事先畫好的線,穩穩地移動。
熾白的弧光刺眼,熔化的金屬液滴落下,冷卻後變成黑色的渣滓。空氣裏彌漫着臭氧和金屬蒸發的特殊氣味。鐵砧的動作穩定而精確,顯示出扎實的基本功。很快,窟窿邊緣參差不齊的熔損部分被整齊地切割下來,露出相對完好的母材斷面。
“好了,可以焊了。”鐵砧關掉切割槍,擦了把汗。接下來是焊接,同樣由他主導。蘇婉在邊上學習,幫忙遞焊條,清理焊渣。鐵砧教得很耐心,一點沒有藏私的意思。
“焊的時候手要穩,電弧長度保持住,走直線……對,就這樣……慢點沒關系,別急。”他粗聲粗氣地指導,態度卻溫和。
蘇婉學得很認真。她知道,多掌握一門技能,在這個世界就多一分活下去的資本,也多一分保護女兒的能力。
林燼被放在不遠處的墊子上,由暫時沒事的周晨看着(其實主要是林燼看着他)。她看着母親在鐵砧指導下,笨拙但努力地焊接着一塊補板,火光映亮她專注的側臉,額角有汗珠滑落。
媽媽在變強。 林燼想。爲了我。
她心裏有點暖,又有點酸澀。前世她孤身一人,變強只爲戮和復仇。今生,有人爲了守護她而變強,這種感覺……很陌生,但不壞。
焊接持續到傍晚。當最後一道焊縫完成,鐵砧關掉焊槍,摘下防護鏡,長出一口氣。
“補好了!等冷卻了,打磨一下,再做防鏽和密封就行!”他看着那塊嶄新的、與周圍舊門板顏色略有差異的補丁,滿意地點頭。
陳墨檢查了焊縫,平整牢固,挑不出毛病。他拍拍鐵砧結實的肩膀:“得漂亮。”
鐵砧嘿嘿一笑,撓撓頭,目光又忍不住飄向墊子上的林燼。小家夥正醒着,啃自己的小拳頭。
“那個……蘇妹子,”鐵砧搓着手,有點不好意思,“我看娃娃好像有點無聊?我……我手藝還行,能用邊角料給她做個小玩意兒,哄她玩,行不?”
蘇婉看向林燼。林燼正好奇地看着鐵砧——這個戰鬥力和手藝都點滿的大塊頭,還有做手工的技能?
“行啊。”蘇婉笑了,“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鐵砧高興壞了,立刻去收集切割焊接剩下的、相對光滑的金屬邊角料,又翻出些廢棄的電線和塑料。然後就見他盤腿坐在地上,那雙能輕易擰斷鋼筋的大手,此刻卻異常靈活地擺弄着那些小零件,神情專注得像個在做微雕的藝術家。
沒多久,一個簡陋但看得出用心的小玩意兒就成型了:用金屬片彎成的底座,上面焊着幾細彈簧,彈簧頂端粘着打磨光滑的小金屬片和彩色塑料片,輕輕一碰,就叮叮當當晃動起來,反射着燈光,還挺好看。
“這叫……搖搖樂。”鐵砧寶貝似的捧過來,放在林燼面前,輕輕一撥。彈簧帶着亮片晃動,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響。
林燼看着這個粗糙的玩具,有點無語。前世她玩過最精密的戰術裝備,現在卻要對着個破彈簧片……
但看着鐵砧那滿是期待、甚至有點緊張的眼神,再看看蘇婉溫柔的笑臉……她伸出小手,碰了碰其中一個晃動的亮片。
“叮~”
鐵砧眼睛瞬間亮了:“她喜歡!她碰了!”
蘇婉也笑了:“嗯,寶寶喜歡呢。”
林燼:“……”
算了,就當哄大人開心吧。她又碰了一下。
鐵砧樂得嘴都合不攏了,看着林燼的眼神簡直能滴出蜜來。那副鐵漢柔情的模樣,讓雷烈再次扶額,陳墨搖頭失笑,連周晨都覺得這畫面有點……太有沖擊力。
晚飯後,門的主體修復暫告段落。明天再做密封和表面處理。疲憊但充實的一天。
臨睡前,鐵砧很自覺地表示自己可以睡在門廳角落(那裏相對遠離生活區),用他自己的睡袋就行。陳墨同意了,但讓雷烈值夜時多留意——信任建立需要時間。
夜深人靜。
林燼被蘇婉哄睡後(其實她沒睡,只是在閉目養神恢復精神力),蘇婉也疲憊地躺下。鐵砧在角落傳來均勻的鼾聲。雷烈抱着弓,靠在控制台邊假寐。陳墨還在研究數據模塊裏的地圖。周晨已經睡着了。
看似平靜。
然而,凌晨三點左右。
控制台一直處於最低功耗運行的短波接收模塊,指示燈突然急促閃爍起來。
不是有規律的廣播信號,也不是熟悉的“火種”編碼。
而是一種……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消失的……摩爾斯電碼。
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寂靜的避難所裏,被放大得異常清晰。
雷烈第一個驚醒,箭已上弦。陳墨猛地坐起,看向控制台。蘇婉也醒了,下意識抱緊身邊的林燼。連角落裏的鐵砧都鼾聲一頓,翻身坐起,眼神在瞬間恢復清明,銳利如刀,哪還有半點白天的憨厚。
周晨被緊張的氣氛弄醒,懵懂地看着大家。
陳墨迅速作,將信號轉譯。
屏幕上,跳出斷斷續續的字母:
【SOS……紅色……廠房……被困……孩子……哭……急需……幫助……】
信號極其微弱,夾雜着大量雜音,顯然發送者的設備功率不足或受損嚴重。
發送源坐標……正在快速移動?不,是飄忽不定,難以精確定位,但大致方向,正是工業區,紅色廠房附近!
陳墨臉色一沉。
白天他們忙着修門,幾乎忘了工業區那邊的事。現在看來,“收割者”的無差別清洗後,紅色廠房裏的幸存者……還有人活着!而且處境危急!
“孩子哭……”蘇婉念出這個詞,臉色白了。
鐵砧騰地站起來,龐大的身軀在昏暗光線下像座鐵塔,聲音低沉緊繃:“有孩子?”
陳墨看向他,又看看蘇婉懷裏的林燼。
林燼也睜開了眼,漆黑的瞳孔裏映着控制台屏幕的微光。
新修的門外,是依舊危機四伏的黑暗世界。
門內,剛剛凝聚起來的微小團隊,面對着一道突如其來的求救信號,和信號背後可能的重重危險。
去,還是不去?
鐵砧握緊了拳頭,看向蘇婉懷裏安睡的嬰兒,又看向屏幕上那斷斷續續的“孩子”一詞,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答案,似乎已經寫在每個人臉上。
但黑夜還長。決定,需要等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