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節:名字

雨是半夜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溫柔的春雨,而是帶着股狠勁的秋末寒雨,噼裏啪啦砸在倉庫的鐵皮屋頂上,像無數小石子滾過。聲音大得能把死人吵醒。

蘇婉沒睡。

她坐在倉庫角落一個倒扣的木箱上,懷裏抱着孩子,身上裹着從那些軍綠帆布包裏翻出來的舊軍大衣。大衣有股濃重的樟腦丸和灰塵味,但厚實,擋風。手電筒立在旁邊另一個箱子上,光線調得最暗,昏黃的一圈,剛好照亮她們母女倆周圍這一小片天地。

外面雨聲喧囂,裏面卻有種詭異的安靜。

蘇婉的眼睛盯着懷裏熟睡的小臉,已經盯了不知道多久。眼神復雜得能擰出十幾種情緒來——困惑,恐懼,一絲殘存的母愛,還有越來越濃的、壓不下去的懷疑。

倉庫深處那些木箱已經被她重新蓋好,推到更隱蔽的角落,用破爛帆布蓋住。身邊只留了一個打開的小包,裏面裝着幾塊壓縮餅,一個鐵皮水壺,還有那把她別在後腰、現在抽出來放在手邊的短柄生存刀。

刀身反射着手電筒微弱的光,冷冰冰的。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刀柄,上面有防滑的紋路,硌着指腹。這動作能讓她稍微冷靜點,好像握着點實在的東西,就能抓住點實在的現實。

可現實早就碎了。

從醫院樓梯口張建國摔下去那一刻開始,不,可能更早,從這孩子出生、用那雙過分清醒的眼睛看世界開始,現實就像一面被重錘敲過的鏡子,裂紋蛛網般蔓延,每一片碎片裏映出的都是荒誕的、無法理解的倒影。

“你到底是誰?”

蘇婉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不像在問孩子,更像在問自己,問這片黑暗。

懷裏的孩子動了一下,小小的眉頭蹙起,像是在夢裏遇到了什麼麻煩。小嘴癟了癟,發出一點含糊的囈語,不是嬰兒那種無意義的“啊嗚”,倒像是……在說什麼音節?

蘇婉心髒猛地一縮,屏住呼吸,湊近去聽。

“……辰……”

極輕的一個字,從孩子嘴裏漏出來,帶着夢囈的模糊,但蘇婉聽清了。

辰?

什麼辰?星辰?還是……人名?

沒等她細想,孩子又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白……玲……”

這次更清楚了。是兩個名字?江辰?白玲?

蘇婉從來沒聽過這兩個名字。張建國的狐朋狗友裏沒有,親戚裏也沒有。這孩子從出生到現在,接觸過的人屈指可數,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具體的、完整的名字?

除非……

除非那些名字,是“她”自己帶來的。

一個荒謬絕倫、卻越來越無法反駁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蘇婉的心髒:這孩子身體裏住着的,本不是新生兒該有的靈魂。是別的什麼。更老練,更清醒,帶着記憶——或許是前世的記憶。

所以才會在出生時就用那種眼神看她。

所以才會在便利店“指引”她買更好的粉。

所以才會在市場上像雷達一樣“找到”那些生存物資。

所以手機地圖會“恰好”打開,指向這個倉庫。

所以……倉庫裏會有這些堪稱奇跡的、被遺忘的儲備。

這一切,都是“她”在引導。

不是巧合,是計劃。

蘇婉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栗從尾椎骨爬上來,竄遍全身。她抱緊了懷裏的小身體,卻又在下一秒產生一種強烈的沖動——想把這孩子扔出去,扔進外面的暴雨裏,離這個無法理解的存在越遠越好。

可手臂剛鬆了鬆,孩子就在夢中不安地扭動起來,小臉往她懷裏拱,尋找溫暖的源頭。那是一種純粹的、嬰兒本能的依賴。

蘇婉僵住了。

她看着這張近在咫尺的小臉,皮膚嫩得能掐出水,睫毛又長又密,小鼻子小嘴,每一處都寫着“脆弱”和“無辜”。體溫透過薄薄的襁褓傳到她掌心,熱乎乎的,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一個擁有成年人心智的靈魂,被困在這樣的軀體裏……是什麼感覺?

憤怒?絕望?還是像自己現在一樣,充滿了無力感?

這個念頭像一針,輕輕戳破了蘇婉心裏那團混雜着恐懼和排斥的迷霧。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共情,滲了出來。

如果……如果“她”真的有記憶,有意識,那麼從出生到現在,“她”是不是也一直在掙扎?用這具本不受控制的身體,努力地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保護她這個沒用的母親?

市場裏那些“指引”,最終受益的是誰?

倉庫裏這些物資,又是爲誰準備的?

還有醫院裏……張建國摔下樓,真的是純粹的意外嗎?

蘇婉不敢再深想下去。越想,越覺得黑暗深處有雙眼睛在看着自己,冷靜,理智,帶着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重量。

雨勢似乎小了一點,但風更大了,從倉庫破損的窗戶縫隙裏灌進來,嗚嗚作響,像誰的哭聲。

蘇婉把大衣裹緊了些,把孩子往懷裏帶了帶。她需要做個決定。

是繼續假裝一切正常,把這個“異常”的孩子當成普通嬰兒撫養,直到某天更恐怖的事情發生?

還是……試着去面對,去理解,甚至……去溝通?

她看着手邊那把刀。刀不能給她答案。

她又看向那個裝着壓縮餅的帆布包。食物只能填飽肚子。

最後,她的目光落回孩子臉上。

“我該拿你怎麼辦?”她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和茫然。

就在這時,一直熟睡的孩子,忽然睜開了眼睛。

沒有剛醒來的懵懂,沒有哭鬧的前兆。就是那麼平靜地、直接地睜開了,目光清澈,落在蘇婉臉上。

四目相對。

蘇婉呼吸一滯,所有思緒瞬間凍結。她做好了看到冰冷、審視、甚至非人眼神的準備。

可這一次,孩子的眼神不一樣。

依舊清醒,依舊不像嬰兒,但裏面沒有了之前那種令人心悸的疏離和洞悉一切的冷漠。反而……多了一點極其細微的、類似疲憊的東西,還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無奈?

小家夥眨了眨眼,然後,非常緩慢地、極其費力地,抬起了一只小手。

那小手在空中顫了顫,似乎想做什麼手勢,但嬰兒的神經控制太差,最終只是軟軟地攤開,掌心向上。

然後,小手指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彎曲,先是指向蘇婉,停頓,再指向自己,再停頓,最後,用盡力氣似的,在空中畫了一個非常非常小的圈,把她們兩個都圈了進去。

做完這個動作,孩子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手臂垂落,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睛依舊看着蘇婉,眼神裏帶着一種固執的、等待回應的意味。

蘇婉徹底愣住了。

那個手勢……那個圈……

她腦子飛快地轉。指自己,指孩子,然後圈起來……

“我們……一起?”她試探着,聲音澀。

孩子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很輕微,但蘇婉捕捉到了。小家夥甚至嚐試着,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幾乎看不出來,但蘇婉感覺到了那細微的肌肉牽動。

她在回應!

蘇婉心髒狂跳起來,不是恐懼,是一種混合着震驚和奇異興奮的情緒。她能溝通!雖然方式如此艱難,如此隱晦,但她確實在嚐試表達!

“你……你能聽懂我說話?”蘇婉壓低了聲音,湊得更近。

孩子眨了眨眼,算是回答。

“你……”蘇婉喉嚨發緊,無數問題涌上來,卻堵在嘴邊,不知道先問哪個。最後,她問了一個最直接的:“你……是不是……不是普通的孩子?”

這次,孩子的回應更明確了一些。她看着蘇婉,眼神裏沒有回避,沒有躲閃,只有一種坦然的、近乎沉重的肯定。

是的。我不是。

蘇婉得到了確認,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虛脫感。猜疑被證實,幻想破滅,但腳下的地面似乎……更實在了?雖然這實在是由超自然現象構成的。

“那些……市場裏的東西,倉庫,都是你……引導我的?”蘇婉繼續問,聲音依然很輕,像怕嚇到什麼。

孩子再次眨眼確認。

“爲……爲什麼?”蘇婉問完就覺得自己傻。爲什麼?當然是爲了活下去。可她還是想聽“她”怎麼說——如果“她”能說的話。

孩子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思考如何用這具身體的極限來傳達更復雜的信息。然後,她抬起小手,這次沒有做手勢,而是用指尖,極其緩慢地、顫抖地,在蘇婉的手臂上——隔着一層大衣布料——畫着什麼。

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

蘇婉屏住呼吸,感受着那微弱但清晰的觸感。

不是字。是……數字?

7?

孩子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7”,停住,抬頭看蘇婉。

“七?”蘇婉念出來,“七天?什麼意思?”

孩子沒有繼續畫,只是看着她,眼神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可以說……凝重。那眼神裏傳達的信息遠遠超過了一個數字:是警告,是倒計時,是某種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機。

七天。什麼七天?

蘇婉腦子裏閃過之前的新聞,狂犬病,動物異常,疾控中心的提醒……還有那種越來越明顯的不安感。

“七天後……會出事?”她問,聲音開始發顫,“很大的事?像……疫情?災難?”

孩子深深地看着她,然後,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肯定。毋庸置疑的肯定。

蘇婉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不是猜測,不是臆想,是這個有着異常心智的“孩子”給出的、基於某種未知認知的預警。

七天。

她想起自己手機上的期。今天……是12月3。七天後就是12月10。

一個普通的子。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

“我們需要這些物資,”蘇婉喃喃道,思路忽然清晰起來,“我們需要躲起來,需要保護自己,因爲七天後……世界會變?”

孩子再次點頭。眼神裏甚至閃過一絲極淡的……贊許?好像在對她的快速理解表示認可。

這眼神讓蘇婉心裏那點剛剛升起的恐懼,奇異地平復了一些。至少,“她”站在自己這邊。至少,“她”在努力讓她們活下去。

“那我……”蘇婉看着懷裏的孩子,第一次用真正平等、甚至帶點依賴的語氣問,“我該怎麼做?你會……繼續幫我,對嗎?”

孩子沒有立刻回應。她閉上了眼睛,小小的膛起伏了幾下,像是在積蓄力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睜開眼,看着蘇婉,眼神裏的疲憊更重了,但那股堅定的內核沒有變。

她再次抬起手,這次不是畫數字,而是用食指,極輕地、但明確地,點了點蘇婉的口。

一下,兩下。

然後,手指移開,指向倉庫外暴雨滂沱的黑暗,緩緩劃了一個圈,把整個倉庫,甚至更遠的地方,都囊括進去。最後,手指收回,又點了點蘇婉的口。

蘇婉愣愣地看着,腦子裏拼命解讀。

點我……指外面……再點我……

“我……需要保護這裏?保護我們?”她試探着問,“我要……變強?”

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給出了肯定的眼神。然後,她又做了一個動作——小手握成拳頭,很鬆,沒什麼力氣,但姿態是明確的:戰鬥,防御。

蘇婉看懂了。

“她”在告訴她:危險即將來臨,光有物資不夠,你需要有使用物資、保護這一切的能力。你需要力量,需要戰鬥的意識。

而她,“她”會指引,但無法替代。因爲這具嬰兒的身體,什麼都做不了。

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混合着被信任的奇異暖流,壓在了蘇婉心上。很重,但這一次,她沒有感到被壓垮。相反,某種一直被壓抑的東西,在重壓下開始塑形,變得堅硬。

“好。”蘇婉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決絕,“我學。你教我。”

孩子看着她,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一下。那或許是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類的慰藉。

溝通達成了。脆弱的,無聲的,建立在無數次驚悚“巧合”之上的同盟。

蘇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看着孩子,忽然想起一個一直被忽略的問題。

“我該怎麼叫你?”她問,“總不能一直叫‘寶寶’吧?你……有名字嗎?”

孩子明顯怔了一下。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屬於“回憶”的波動,很復雜,有痛楚,有冰冷,還有一絲深藏的恨意,轉瞬即逝。然後,她搖了搖頭。

沒有名字?還是不想用以前的名字?

蘇婉想了想,說:“那我給你起一個,可以嗎?暫時用的,等你想起來了,或者願意告訴我了,再換。”

孩子看着她,輕輕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蘇婉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遊移,最後落在手電筒光束邊緣,那件舊軍大衣墨綠色的布料上,又看向外面無邊的夜雨。

“林燼。”她輕聲說,“叫你林燼,好不好?森林的林,灰燼的燼。像雨夜裏的一簇火,燒光了,但還有溫度,還能再點燃。”

她說完,有點忐忑地看着孩子。這名字帶着她自己的期望,也有些悲壯的意味,不知道“她”會不會接受。

懷裏的孩子——林燼,靜靜地看着她,那雙過於清醒的眼睛裏,情緒翻涌。驚訝,觸動,還有一絲蘇婉無法解讀的、近乎荒誕的認同。

良久,小家夥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林燼。這就是她這一世的名字。

用仇人鮮血點燃的復仇之火,在此刻,被一場寒雨和一份笨拙的善意,輕輕接住,賦予了一個新的、帶着溫度的開端。

雨還在下,但倉庫裏似乎沒那麼冷了。

蘇婉——現在她是林燼的母親了——緊了緊懷抱,低聲說:“睡吧,林燼。天快亮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林燼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入睡得很快,很沉。

意識沉入黑暗前,她“聽”到復仇女神系統輕微的提示音:

【關聯個體‘蘇婉’認知更新。】

【初步信任建立。】

【引導效率預計提升15%。】

【末世倒計時:154小時31分。】

窗外,暴雨如注,沖刷着這個沉睡卻危機四伏的世界。

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暈黃的光斑。

其中一盞燈下,某棟高級公寓裏,江辰正對着鏡子整理領帶,準備參加一個慈善晚宴。白玲從身後抱住他,聲音甜膩:“辰哥,今天真帥。”

江辰笑了笑,眼神溫柔,但鏡子裏映出的那雙眼底,一絲冰冷的算計,一閃而過。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標注。

不知道死神已經睜眼。

更不知道,那致命的火焰,此刻正包裹在最無害的襁褓中,在暴雨裏安靜地燃燒。

第二節:雨夜訓練與不速之客

雨斷斷續續下了三天。

不是一直瓢潑,而是那種陰魂不散的毛毛雨,偶爾停一會兒,天色剛亮堂點,烏雲又聚攏過來,淅淅瀝瀝接着下。空氣溼冷得能擰出水,吸進肺裏都帶着股鐵鏽和黴菌的味兒。

廢棄廠區像泡在冷水裏的破抹布,更顯荒涼。雜草被雨打得伏倒在地,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漿。廢棄機器的鐵殼上凝結着水珠,不斷滴落,發出單調的“噠、噠”聲。

但那間位於倉庫深處、被蘇婉和林燼臨時占據的角落,卻有了點不一樣的氣氛。

說“占據”可能不太準確。蘇婉沒敢大張旗鼓改造,只是把原來堆在角落的破爛清理出一塊相對燥、背風的地方。用找到的舊帆布和塑料布搭了個簡易的頂棚,防止漏雨。地面鋪了幾層厚厚的硬紙板和舊軍毯,算是床鋪。物資分門別類藏在周圍不同的破木箱和廢棄機床後面,做了簡單的防水和僞裝。

這裏成了她們臨時的“家”,也是“訓練場”。

訓練是林燼的意思——用她那艱難無比的“溝通方式”:眼神、微小的動作、偶爾在蘇婉手心畫簡單的符號。

第一天,蘇婉是懵的。

當林燼用眼神示意她拿起那把工兵鏟,然後做出“揮舞”的動作時,蘇婉還以爲自己理解錯了。

“這個?揮?”她拿着沉甸甸的工兵鏟,比劃了一下,哭笑不得,“我拿這個嘛?挖土嗎?”

林燼只是平靜地看着她,然後,目光轉向倉庫門口的方向,眼神裏流露出清晰的“警戒”和“假設有危險”的意味。

蘇婉明白了。不是挖土,是……打架?用這玩意兒?

她看着工兵鏟鋒利的邊緣,吞了口唾沫。她這輩子打過最狠的架,是初中時跟同桌女生互相扯頭發。用武器?想都沒想過。

可林燼的眼神不容置疑。那意思很明白:七天後,你需要這個。

蘇婉硬着頭皮,試着揮了一下。動作笨拙,重心不穩,差點把自己帶倒。工兵鏟砸在地上,“哐當”一聲巨響,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嚇了她自己一跳。

林燼閉上了眼睛,小臉上寫滿了“不忍直視”。

蘇婉臉有點熱。但她沒放棄。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十次。她沒問林燼怎麼會懂這些——問了也白問,林燼現在沒法解釋。她只是學,像個最刻苦的學生。

林燼的“教學”方式很抽象,完全靠蘇婉自己去悟。比如,她會用眼神示意蘇婉注意腳步,保持平衡;會在蘇婉動作太僵硬時,微微搖頭;當蘇婉某次揮鏟動作稍微流暢一點時,她會眨一下眼,算是鼓勵。

更多時候,林燼在“觀察”。觀察蘇婉的體力極限,觀察她的反應速度,觀察她在疲憊和挫敗時的情緒變化。那雙嬰兒的眼睛裏,評估的意味越來越濃。

第二天,訓練內容增加了。

不再是單純揮鏟。林燼開始引入“情境”。

她會用突然的、輕微的響動(比如用小石子敲擊鐵皮),引起蘇婉的注意,模擬可能的“靠近聲音”。蘇婉需要立刻停止動作,握緊武器,轉向聲音來源,屏息凝神。

一開始蘇婉總是慢半拍,或者反應過度,差點把工兵鏟扔出去。練了幾十次後,她開始有點樣子了——能迅速壓低身體,眼睛死死盯住聲音方向,呼吸控制住,雖然手還在抖。

林燼還教她利用環境。倉庫裏堆滿雜物,是障礙,也是掩護。林燼用眼神示意她如何在箱子間移動,如何利用陰影,如何選擇退路。這些對蘇婉來說更陌生,她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在廢棄物的迷宮裏磕磕絆絆,身上撞出好幾塊青紫。

最讓蘇婉崩潰的是體能。揮幾下鏟子就氣喘籲籲,來回跑幾趟就腿軟。她生完孩子才幾天,身體本沒恢復,虛得厲害。每次累得癱坐在地上,看着林燼平靜的眼神,她就覺得自己沒用極了。

有一次,她練到脫力,胳膊抬不起來,手心磨出了水泡,辣地疼。汗水混着雨水(頂棚偶爾漏雨)糊了一臉,頭發黏在額頭上,狼狽不堪。她坐在地上,看着手裏沉甸甸的工兵鏟,突然就紅了眼眶。

“我做不到……”她聲音帶着哭腔,不是撒嬌,是真絕望,“林燼,我太沒用了……我保護不了你,我連這把鏟子都揮不好……”

林燼躺在旁邊的舊軍毯上,靜靜看着她。沒有催促,沒有責備。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蘇婉擱在毯子上的、磨破皮的手。

那觸碰很輕,帶着嬰兒皮膚特有的柔軟和溫熱。

蘇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握住那只小手,很小,很軟,卻能給她不可思議的力量。

“對不起……”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該說喪氣話。我們……繼續。”

林燼眨了眨眼。

第三天,雨小了些,但天陰沉得可怕。

蘇婉的進步是肉眼可見的。揮鏟的動作有了點力度和準頭,反應快了不少,至少不會動不動就自己絆自己。她甚至開始琢磨怎麼用那把短刀——林燼用眼神示意過刺、劃、格擋的基本角度。蘇婉對着一個塞滿破布的麻袋練,一開始哆哆嗦嗦,後來能咬着牙刺進去了。

她還在倉庫角落裏發現了一個舊沙袋,可能是以前工人練拳用的,破了個口子,漏了不少沙子,但還能用。蘇婉把它掛起來,沒事就踢幾腳,打幾拳,手上纏着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拳頭砸在粗糙的帆布上,疼,但有種發泄的。

身體的酸痛成了常態,但一種奇異的、陌生的充實感,也在她體內生長。好像每揮一次鏟,每刺出一刀,每躲過一次“假想敵”,她身上那層包裹了多年的、名爲“軟弱”的殼,就裂開一絲,露出裏面一點堅硬的、閃着寒光的東西。

林燼大部分時間在沉睡。嬰兒的身體消耗太大,而她的精神力在持續消耗——用於溝通,用於警戒,用於在蘇婉意識鬆懈時給予細微的“推動”或“警示”。蘇婉不知道這些,她只發現孩子睡得很多,醒着時也常常顯得疲憊。

這讓蘇婉更加拼命。她得快點變強,強到能負擔起更多,讓林燼不用那麼累。

第三天下午,雨徹底停了,但烏雲沒散,天光昏暗得像傍晚。

蘇婉剛結束一輪對沙袋的擊打,渾身汗溼,坐在地上喝水。林燼醒着,靠在一個軟墊上,眼睛望着倉庫高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這時,一陣異樣的聲音從倉庫外傳來。

不是風雨聲,也不是野貓野狗的動靜。

是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還有拖拽重物的摩擦聲,以及壓低的、含混的說話聲。

蘇婉瞬間繃緊了身體,像受驚的貓一樣彈起來,抓起手邊的工兵鏟,無聲地挪到一堆高大的木箱後面,屏住呼吸。心髒在腔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林燼的眼神也銳利起來,她微微側頭,凝神傾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倉庫那扇虛掩的大鐵門外。

“就這兒吧,裏頭寬敞,還能躲雨。”一個粗嘎的男聲。

“媽的,這雨下得沒完沒了,晦氣!”另一個聲音,年輕些,帶着不耐煩。

“少廢話,把東西弄進去。這地方偏,暫時安全。”

鐵門被“嘎吱”一聲徹底推開。

蘇婉從木箱縫隙裏小心地望出去。

進來的是三個男人。都穿着髒兮兮的工裝或夾克,頭發凌亂,臉上帶着長期奔波勞碌的疲憊和某種……戾氣。其中一個年紀大點,四十多歲,臉上有道疤,眼神很凶。另外兩個年輕些,一個高瘦,一個矮壯。

他們拖進來幾個鼓鼓囊囊的、沾滿泥水的編織袋,還有幾撬棍和一把大號管鉗。東西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檢查一下,看有沒有別人。”刀疤臉男人吩咐道,自己則走到倉庫中間,四下打量。

高瘦和矮壯應了一聲,開始分頭在倉庫裏轉悠。他們的腳步很隨意,但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各個角落。

蘇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握着工兵鏟,手指關節捏得發白。身體緊貼着木箱,恨不得縮進陰影裏。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林燼躺在不遠處的軟墊上,被一堆雜物半擋着。她閉着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着了。但蘇婉知道,她醒着,而且比自己更警覺。

矮壯男人朝着她們這個方向走過來了。

他踢開擋路的破木板,嘴裏罵罵咧咧:“這什麼鬼地方,全是破爛……咦?”

他停下了,目光落在了蘇婉她們用來鋪地的舊軍毯和那幾個軟墊上。雖然東西舊,但明顯是近期有人整理過的樣子。

蘇婉渾身冰涼。

完了,被發現了。

矮壯男人蹲下來,摸了摸軍毯,又看了看周圍:“大哥!這兒有人待過!東西還是溼的,剛走不久!”

刀疤臉和高瘦立刻圍了過來。

刀疤臉撿起軟墊看了看,又用手電照了照周圍的地面——蘇婉訓練時留下的雜亂腳印還沒透。

“不止一個。”刀疤臉眯起眼,聲音更冷了,“有小孩的鞋印?不對,太小了……是嬰兒?”

他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視着周圍的雜物堆和廢棄機器。

蘇婉感覺那目光幾次從她藏身的木箱上掃過。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連呼吸都壓到最輕。手裏的工兵鏟舉起,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林燼依舊閉着眼,但蘇婉看到她的小手,極其緩慢地,移到了身邊——那裏,藏着那把短柄生存刀。刀被她用破布纏着,只露出一點柄。

她想什麼?蘇婉又急又怕。林燼現在連爬都不會!

“搜!”刀疤臉下令,“肯定還在附近!帶着嬰兒跑不遠!”

高瘦和矮壯立刻散開,開始在更大的範圍內翻找。他們用撬棍捅着堆積的雜物,掀開破帆布,弄出很大的聲響。

一個廢棄的機床後面,堆着蘇婉藏的一部分壓縮餅和工具。矮壯男人朝那邊走去。

蘇婉腦子裏“嗡”的一聲。那些是她們活下去的依仗!

就在矮壯男人即將發現那個藏匿點時,林燼,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哭,沒有鬧。

只是用那雙過於平靜、過於漆黑的眼眸,直接看向了刀疤臉。

刀疤臉正背對着她,但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回頭。

他的目光,撞上了林燼的視線。

那一瞬間,刀疤臉臉上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錯愕和……驚疑。那不是一個嬰兒該有的眼神。太冷了,太平靜了,像深不見底的古井,看得他心裏莫名發毛。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摸向了後腰——那裏別着一把匕首。

“大哥,怎麼了?”高瘦男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刀疤臉沒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林燼。過了幾秒,他臉上驚疑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貪婪和殘忍的獰笑。

“喲,還真有個小崽子。”他慢慢走過來,“就你一個?你媽呢?躲哪兒去了?”

林燼依舊看着他,不哭不鬧,眼神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嘲諷?好像在看一個即將掉進陷阱而不自知的蠢貨。

這眼神徹底激怒了刀疤臉。

“媽的,小,瞪什麼瞪!”他伸手就朝林燼抓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林燼襁褓的瞬間——

“砰!!!”

一聲巨響從倉庫門口傳來!

不是槍聲,像是重物狠狠撞擊鐵門的聲音。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刀疤臉的手也頓在半空。

只見倉庫那兩扇厚重的大鐵門,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推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以驚人的速度,轟然閉合!

“哐當——!!!”

鐵門嚴絲合縫地關上,瞬間將倉庫內外隔絕。最後一點天光被切斷,倉庫裏陷入一片近乎絕對的黑暗,只有刀疤臉手裏那支手電筒的光柱,慌亂地切割着濃墨般的黑暗。

“怎麼回事?!”高瘦男人驚叫。

“門怎麼自己關上了?!”矮壯也慌了。

“安靜!”刀疤臉厲聲喝道,手電光掃向門口。鐵門緊閉,門閂……是從裏面上的?不,剛才他們進來時本沒動門閂!是風?可哪有這麼巧、這麼猛的風?

他猛地將手電光轉向林燼剛才的位置。

軟墊上,空空如也。

那個嬰兒,不見了。

刀疤臉汗毛倒豎。

而此刻,蘇婉躲在木箱後,同樣震驚得無以復加。她剛才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鐵門轟然關閉、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林燼躺着的那塊軟墊旁邊的地面——一塊看似完好的舊木板,突然向下翻開了一個不大的缺口,林燼連人帶墊子,瞬間就陷了下去,然後木板悄無聲息地合攏,恢復原狀!

那裏有暗道?!林燼早就知道?她什麼時候布置的?怎麼做到的?

無數疑問爆炸般涌現,但蘇婉沒時間細想。因爲刀疤臉的手電光,已經帶着驚怒和意,開始瘋狂地掃向她藏身的這片區域!

“出來!我知道你在這兒!”刀疤臉的聲音因爲緊張和憤怒而扭曲,“裝神弄鬼!老子弄死你!”

手電光柱掃過木箱邊緣,離蘇婉只有幾寸。

蘇婉緊緊握着工兵鏟,手心全是汗。恐懼像冰水浸透全身,但另一種更熾熱的東西——保護林燼的意志,被到絕境的狠勁——在她血管裏燃燒起來。

她看到了刀疤臉後腰匕首的寒光。

看到了高瘦男人手裏緊握的撬棍。

看到了矮壯男人驚疑不定地四處張望。

三個人。都有武器。

而她,只有一把工兵鏟,和這三天倉促學來的、半生不熟的“本事”。

手電光再次掃來。

蘇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恐懼被壓到最深處,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冰冷。

林燼給了她機會。

現在,輪到她,爲她們出一條生路。

黑暗的倉庫裏,手電光柱亂晃,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狩獵,開始了。

只不過,獵人和獵物的角色,在鐵門關閉、嬰兒消失的那一刻,已然發生了微妙而致命的逆轉。

第三節:黑暗中的獠牙

黑暗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深的恐懼。

手電筒的光柱像受驚的蛇,在倉庫幽深的角落亂竄,切割出短暫的光明和更濃重的陰影。灰塵在光柱中狂舞,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分頭找!”刀疤臉壓低聲音,但裏面的狠厲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女人肯定躲在附近!那小崽子……有古怪,一起處理掉!”

高瘦和矮壯咽了口唾沫,點點頭,各自握緊手裏的家夥,朝着不同方向摸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裏被放大,帶着回音,更添詭異。

刀疤臉自己則朝着蘇婉最後藏身的那片木箱區緩緩近。他經驗更老道,沒有冒進,手電光仔細掃過每一處縫隙,每一片陰影。另一只手反握着匕首,肌肉緊繃。

蘇婉貼在冰冷的木箱背面,能聽到自己心髒撞擊腔的巨響,也能聽到刀疤臉越來越近的、刻意放輕但仍然清晰的腳步聲。汗從額角滑落,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她不敢眨。

工兵鏟的木質手柄被她手心汗水浸得滑膩,她死死攥着,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慌。林燼給了她機會,把她最擔心的“弱點”暫時藏起來了。現在是一對三,不,是黑暗中各自爲戰,她有機會。

刀疤臉的手電光掃過了她藏身的木箱邊緣,沒有停留,移開了。他似乎判斷這邊是死角,注意力轉向旁邊一堆更高的廢棄物。

就是現在!

蘇婉腦子裏沒有任何戰術,只有這三天被林燼用眼神和情境反復捶打進骨髓的本能:快、狠、準,攻擊要害,一擊即退!

她像一只潛伏已久的獵豹,從木箱後猛地撲出,不是撲向刀疤臉,而是撲向他手中那唯一的光源——手電筒!

刀疤臉反應極快,聽到風聲立刻轉身,匕首劃出一道寒光刺向黑影!但他沒想到對方的目標不是他本人。

“啪嚓!”

工兵鏟鋒利的側邊狠狠劈在手電筒上!塑料外殼碎裂,燈泡爆開,唯一的光源瞬間熄滅!

倉庫陷入徹底的黑暗。

“!”刀疤臉怒罵一聲,匕首刺了個空。他立刻向後急退,同時大吼:“小心!她在這兒!”

黑暗中傳來高瘦和矮壯的驚呼和雜亂的腳步聲,他們在朝這邊跑,但黑暗和堆積的雜物成了巨大的障礙。

蘇婉在一擊得手後,沒有停留,更沒有試圖補刀。她記得林燼“教”過的:黑暗中,移動,不要停在原地。她憑借這三天摸熟的地形,像影子一樣滑入旁邊兩台廢棄機床之間的狹窄縫隙。

心髒狂跳,肺葉火燒火燎,但一種奇異的、冰冷的興奮感在她血管裏奔流。她做到了!她主動攻擊了!而且有效!

“媽的!點火!快他媽點火!”刀疤臉的咆哮在黑暗中回蕩,帶着氣急敗壞。

遠處亮起一點微弱的光,是打火機。高瘦男人點燃了不知從哪兒摸到的一小截廢舊電纜膠皮,火光搖曳,勉強照亮他周圍一小圈,映出他驚惶的臉。

“大哥!你在哪兒?”

“我沒事!那賤人跑不遠!矮子,你那邊!”

矮壯男人在另一個方向應了一聲,他也試圖點火,但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擦了好幾次才着,點燃了一塊破布,火光更暗。

兩團微弱的、跳動的火光,在倉庫巨大的黑暗空間裏,像兩盞隨時會熄滅的鬼火,非但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將周圍襯得更加深邃莫測。

蘇婉在機床縫隙裏緩緩調整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兩團光。黑暗是她的優勢,她比那三個男人更熟悉這裏的地形和雜物分布。

“分開找!她一個人,還是個剛生完的女人,能有多大力氣!”刀疤臉的聲音冷靜了些,試圖穩住手下,“注意聽動靜!注意腳下!”

三個人開始小心翼翼地散開,憑借微光在雜物間摸索,豎起耳朵傾聽任何細微聲響。

蘇婉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火光雖然弱,但他們在慢慢搜索,遲早會找到這裏。而且,林燼……她不知道那個暗道通向哪裏,安不安全,能藏多久。

必須主動出擊,制造混亂,然後……想辦法解決他們,或者趕走他們。

她輕輕放下工兵鏟——在狹窄空間裏這東西施展不開。從後腰抽出了那把短柄生存刀。刀柄纏着布,握在手裏更穩,更隱蔽。

她像貓一樣匍匐,從機床另一側悄無聲息地鑽出,繞到一個堆滿空油桶的角落後面。從這裏,能看到矮壯男人舉着燃燒破布的背影,他正緊張地朝她之前藏身的木箱區張望。

距離大約七八米。

蘇婉撿起腳邊一塊小石子,掂了掂,然後用力朝矮壯男人左側的黑暗深處扔去!

石子劃過一道弧線,砸在遠處一個鐵皮櫃子上,發出“咚”的一聲脆響!

“在那邊!”矮壯男人嚇得一激靈,立刻轉身,將燃燒的破布指向聲音來源。

就是現在!

蘇婉從油桶後閃出,壓低身體,疾步前沖!她的腳步很輕,得益於這三天在雜物間穿梭的訓練。黑暗和矮壯自己制造的光源背對着她,成了完美的掩護。

五米,三米,一米!

矮壯男人聽到身後極輕微的腳步聲,剛想回頭——

冰冷的刀鋒,從他側後方,精準而狠辣地,貼着他舉起破布的胳膊下方掠過,深深刺入他腋下偏後的位置!

那裏不是致命處,但有大片的神經叢和血管!

“呃啊——!!!”矮壯男人發出淒厲的慘叫,手裏的破布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火星的軌跡,落在地上,迅速引燃了一小片油污的碎布,火苗“呼”地竄起一小團!

劇痛讓他瞬間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蘇婉在刺中的瞬間就鬆手後撤,毫不戀戰,甚至沒去看刀是否還留在對方身上。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轉身就逃向另一個方向的黑暗,順手撈起了剛才放在地上的工兵鏟。

“矮子!”刀疤臉和高瘦的驚呼聲同時響起。

“我的……我的胳膊!背後!她捅我!”矮壯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腋下鮮血迅速染紅衣襟。那團新燃起的小火照亮了他扭曲的臉和地上蔓延的血跡。

“追!她往那邊跑了!”高瘦男人又驚又怒,舉着燃燒的電纜膠皮,朝着蘇婉消失的方向追去。火光搖曳,他的影子在牆壁上張牙舞爪。

刀疤臉則快速沖到矮壯身邊,看了一眼傷口,臉色更加陰沉。“廢物!”他罵了一句,扯下自己衣服下擺,胡亂給矮壯包扎止血,“待着別動!捂住傷口!”

他起身,眼神凶戾地掃視着黑暗。短短幾分鍾,一個手下失去戰鬥力,光源只剩高瘦手裏那一點,而那個他們原本以爲可以隨意拿捏的女人,卻像幽靈一樣在黑暗裏神出鬼沒,下手狠毒。

這不對勁。很不對勁。

刀疤臉心裏那點不安越來越重。他想起那個嬰兒消失時詭異的眼神,想起那扇自己關閉的鐵門……還有這個女人展現出的、遠超尋常女人的冷靜和狠辣。

這不是普通的逃家女人。

他握緊匕首,沒有盲目去追高瘦,而是站在原地,豎起耳朵,像一頭嗅到危險的孤狼。

另一邊,高瘦男人追出一段距離,火光所及,只有堆積的雜物和鏽蝕的機器,本看不到人影。他氣喘籲籲地停下,心裏開始發毛。

“出來!給老子出來!”他虛張聲勢地吼着,聲音在空曠中回蕩,“躲躲藏藏算什麼本事!”

回答他的,只有死寂。

還有……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刀疤臉和矮壯所在的方向,只有那團小火苗和隱約的人影,離他已有二三十米遠。黑暗像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擠壓着他手中微弱的光源。

恐懼開始啃噬他的勇氣。

就在這時,他左側一堆高高的紙箱後面,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高瘦男人猛地轉身,將火光對準那邊:“誰?!”

沒有回應。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靠近。紙箱堆得很亂,中間有縫隙。他小心翼翼地將燃燒的電纜膠皮伸過去,試圖照亮後面。

火光搖曳,照亮了紙箱後一小塊空地。

空空如也。

他剛鬆了口氣——

“譁啦——!!!”

他頭頂上方,一堆不知何時被動過手腳的、摞在更高處的金屬零件,突然失去平衡,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啊!”高瘦男人驚叫一聲,下意識抱頭向旁邊撲倒!

燃燒的電纜膠皮脫手飛出,落在遠處一堆浸滿油污的棉紗上。

“轟!”

火苗瞬間竄起,騰起半米多高的火焰!火光一下子明亮了許多,照亮了大片區域,也映出了高瘦男人狼狽滾倒在地的身影,以及……從另一側陰影中無聲撲出的蘇婉!

蘇婉本沒躲在紙箱後面。那聲布料摩擦是她用石子拋過去制造的!她早就爬到了旁邊一個廢棄的吊裝架橫梁上,等待時機!

她從橫梁上一躍而下,不是撲向高瘦,而是撲向那團新燃起的、更大的火焰旁——那裏,丟着矮壯剛才掉落的撬棍!

高瘦男人被金屬零件砸得頭暈目眩,還沒爬起來,就看到一個黑影掠過,撿起了地上的撬棍。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想逃。

蘇婉撿起撬棍,入手沉重冰涼。她沒有追擊高瘦,而是轉身,用盡全力,將撬棍狠狠投向那團燃燒的棉紗!

“哐當!”

撬棍砸在火焰邊緣,濺起無數火星,更主要的是,將燃燒的棉紗打散,引燃了附近更多燥的廢棄物!

火勢,開始蔓延!雖然不快,但火光更加明亮,濃煙開始升騰!

“瘋子!你他媽瘋了!”刀疤臉看到火起,終於無法保持鎮定,厲聲大吼,“想同歸於盡嗎?!”

蘇婉站在逐漸擴大的火光邊緣,身影被拉長,臉上沾着灰塵和汗漬,眼神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冰冷得像兩塊寒鐵。她手裏握着工兵鏟,指向刀疤臉。

沒有吼叫,沒有廢話。只有一種沉默的、殊死的威脅。

高瘦男人連滾爬爬逃到刀疤臉身邊,臉上被火星燙了幾個泡,驚恐萬狀:“大哥!火!火起來了!”

矮壯還在痛苦呻吟,血流了一地。

刀疤臉看着越燒越旺的火,又看看火光中那個如同煞神般的女人,再想想那個詭異消失的嬰兒……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這不是他們能輕易拿捏的獵物。這是塊鐵板,還是燒紅了的鐵板。

繼續糾纏下去,就算能了這女人,火勢失控,他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而且這女人邪門得很,誰知道還有什麼後手?

“撤!”刀疤臉當機立斷,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他架起受傷的矮壯,狠狠瞪了蘇婉一眼,那眼神像毒蛇,“你等着。”

高瘦如蒙大赦,連忙幫忙,三人狼狽不堪地朝着倉庫另一側、遠離火勢和門口的小窗方向跑去——那裏有他們進來時發現的另一個破損出口。

蘇婉沒有追。她站在原地,握着工兵鏟,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和雜物深處,遠處傳來翻窗落地的雜亂聲響,她才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

全身的力氣像被抽空,手臂和雙腿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冷汗瞬間溼透後背,心髒跳得像是要炸開。喉嚨裏泛起濃重的血腥味。

她做到了。她趕走了他們。靠着一把刀,一把鏟子,黑暗,火焰,和這三天被出來的、連她自己都害怕的狠勁。

火還在燒,但蔓延不快,主要燒的是那堆油污棉紗和附近燥垃圾。濃煙開始聚集在倉庫高處。

蘇婉掙扎着爬起來,現在不是後怕的時候。她得滅火,至少控制住,然後……找林燼!

她抓起之前裝水的鐵皮桶(裏面還有小半桶),沖向火堆,用力潑上去。

“嗤——”白汽蒸騰,火苗小了一些。她又找到幾塊厚重的、浸溼的破帆布,拼命拍打火焰。

折騰了十幾分鍾,火終於被撲滅,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灰燼和刺鼻的煙味。倉庫裏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門口縫隙透進一點慘淡的天光。

蘇婉累得幾乎虛脫,癱坐在溼冰涼的地上,大口喘氣,肺裏像着了火。

“林燼……”她啞着嗓子喊,聲音帶着哭腔,“林燼!你在哪兒?回答媽媽!”

沒有回應。

蘇婉慌了,連滾爬爬沖到之前林燼消失的那個軟墊位置。她跪在地上,用手拼命摸索那塊木板。邊緣很隱蔽,但能摸到細微的縫隙。她用力去摳,去扳,木板紋絲不動。

“林燼!開門!是媽媽!壞人走了!你出來啊!”她用力拍打木板,眼淚終於掉下來,混合着臉上的灰燼,流成黑色的污痕。

就在她幾乎絕望時,木板下面,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一聲輕響。

然後,木板緩緩向下翻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一張沾着些許塵土、但依舊平靜的小臉,從洞口邊緣探了出來。林燼仰頭看着淚流滿面、狼狽不堪的蘇婉,眨了眨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得不錯。

蘇婉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林燼,看着這個神秘、詭異、卻一次次將她從絕境中拉出來的“孩子”,然後,哇地一聲,哭得更凶了。這次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劫後餘生的宣泄,是情緒徹底決堤。

她小心翼翼地把林燼從洞口裏抱出來,緊緊摟在懷裏,像摟着失而復得的珍寶,哭得渾身發抖。

林燼任由她抱着,小小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動作有些笨拙,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過了好一會兒,蘇婉的哭聲才漸漸止住,變成壓抑的抽泣。她看着懷裏安然無恙的林燼,又看看周圍的一片狼藉,想起剛才那場生死搏,恍如隔世。

“他們……還會回來嗎?”她啞着嗓子問。

林燼搖搖頭,眼神肯定。那三個人是流竄的、欺軟怕硬的貨色,吃了這麼大虧,又被火嚇到,短時間內絕對不敢再來。而且,他們身上有傷,需要處理,會留下痕跡。

蘇婉稍微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這裏不安全了。他們知道這個地方,可能還會帶別人來。”

林燼點點頭。她抬起小手,指向倉庫深處,更隱蔽的方向,然後做了一個“加固”、“隱藏”的手勢。

蘇婉明白了。她們需要轉移,在倉庫更深處,或者附近,找一個更隱蔽、更易防守的地方,重新布置。而且,要盡快。

她抱着林燼站起來,環顧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黑暗搏的戰場。空氣裏還彌漫着煙味和淡淡的血腥氣。地上有散落的工具,有血跡,有燃燒的灰燼。

“我們先離開這兒。”蘇婉說,語氣裏帶着劫後餘生的疲憊,但也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堅硬,“去找個新地方。”

她開始快速收拾還能用的重要物資,主要是食物、水和工具。那把短刀在矮壯身上被帶走了,但工兵鏟和撬棍還在。壓縮餅和水分裝進兩個背包。

林燼被她用背帶固定在前。小家夥很安靜,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倉庫門口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麼。

就在蘇婉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這個角落時,林燼突然扯了扯她的衣服。

“嗯?”蘇婉低頭。

林燼的小手,指向之前刀疤臉他們丟棄在地上的、那幾個沾滿泥水的編織袋。

蘇婉之前沒顧上看。現在走過去,用腳尖撥開一個袋口。

裏面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是一些零散的罐頭食品(普通的超市貨),幾瓶水,一些皺巴巴的鈔票,還有……幾部手機,一些金銀首飾(很廉價),甚至還有幾件女人的內衣。

顯然,是那三個人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贓物。

蘇婉皺了皺眉,正想踢開,林燼又扯了扯她,小手做了個“拿”的動作。

“要這些?”蘇婉不解。

林燼點頭,然後指了指袋子裏的罐頭和手機。

蘇婉想了想,明白了。食物和水,不拿白不拿。手機……雖然可能沒電或者有鎖,但也許以後有用?就算拆零件,也可能派上用場。

她挑揀着,把罐頭、水、還有兩部看起來最新、電量似乎還有一點的手機裝進自己背包。至於那些首飾和內衣,她嫌惡地沒動。

最後,她看了一眼地上矮壯留下的那灘已經發黑的血跡,還有空氣裏殘留的煙味,抱起林燼,背起行囊,頭也不回地走向倉庫更深的黑暗。

她們需要一個新的巢。

一個更安全,更隱蔽,能在末世降臨前,給予她們最後庇護的堡壘。

而這場黑暗中的搏,像一場殘酷而有效的洗禮,將蘇婉骨子裏最後一點猶豫和軟弱,徹底淬煉成了堅硬的、閃着寒光的求生意志。

林燼在她懷裏,感受着蘇婉膛裏沉穩了許多的心跳,和那逐漸成型的、帶着硝煙氣息的“氣場”。

意識深處,復仇女神系統無聲更新:

【關聯個體‘蘇婉’戰鬥意識初步覺醒。】

【生存評估:提升至‘謹慎樂觀’。】

【引導消耗降低10%。】

【末世倒計時:144小時18分。】

【新威脅因素:‘流竄掠奪者’已標記。】

窗外,陰沉了數的天空,雲層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漏下幾縷慘淡的、血紅色的夕陽餘暉,很快又被更濃的烏雲吞沒。

那顏色,紅得不祥。

像極了末世來臨前,最後的、無聲的預兆。

遠處城市的方向,隱約又傳來了那種悠長的、似警報非警報的鳴響。這次持續的時間,似乎比上次長了幾秒。

無人注意。

除了某個高級公寓裏,正在籤署一份“緊急物資采購協議”的江辰,筆尖微微一頓,抬頭望向窗外,皺了皺眉。

“什麼聲音?”他問。

身後正在泡咖啡的白玲側耳聽了聽,嫣然一笑:“沒什麼呀,可能是遠處的車笛吧。辰哥,你太緊張了。”

江辰搖了搖頭,重新低下頭,在協議上籤下自己龍飛鳳舞的名字。協議內容涉及大量食品、藥品和淨水設備的采購,理由是“慈善儲備”。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爲誰儲備。

也不知道,血色倒計時的分針,又無情地向前跳動了一格。

倉庫深處,新的隱蔽角落裏,蘇婉點燃了一小截從物資裏找到的固體燃料,微弱的火光映亮母女倆的臉。

林燼靠在她懷裏,已經睡着。小臉在火光下顯得安寧。

蘇婉輕輕拍着她,哼着那不成調的搖籃曲,眼神卻警惕地掃視着周圍的黑暗。

她不知道七天後的具體景象。

但她知道,她和林燼,已經站在了懸崖邊緣。

而她們身後,退路已斷。

能做的,只有握緊手中的“武器”,無論是工兵鏟,還是懷中這具脆弱軀體裏,那顆燃燒着復仇火焰的、不滅的靈魂。

夜,還很長。

暴雨將至前的死寂,籠罩着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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