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的毒草園,晨霧裏帶着鐵鏽般的腥甜。
林縛在寅時末醒來,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向口——那裏沒有咳血,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細小的冰棱在肺葉上刮擦。他坐起身,從懷裏掏出小瓷瓶,倒出第二粒護心丹服下,又用藍冰葉煮了水。
葉片在陶罐裏翻滾,淡藍色的水汽蒸騰起來,帶着清涼的微苦。他喝下大半碗,口的滯澀感稍微緩解,但那股寒意依然盤踞在骨髓深處,像冬眠的毒蛇。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是陳石頭——陳石頭的腳步沉穩而重,這個腳步聲則像貓一樣輕巧。
林縛瞬間警覺,抄起床邊的短匕,悄無聲息地移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晨霧朦朧中,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貼着籬笆往菜地移動。是小豆子。
林孚鬆了口氣,推門出去。
小豆子聽到動靜,嚇了一跳,猛地轉身,看到是林孚才鬆了口氣,但臉色依然蒼白。
“林師兄……”他聲音壓得很低,“我、我來給你們送點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裏面是幾塊烤得焦黑的土豆,還有一小包鹽。
“這是昨天我和妹妹在廢棄灶房那邊找到的。土豆是別人扔的,有點發芽,但我把芽眼都挖淨了。鹽……是我從食堂偷的。”
他說這話時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
林孚接過布袋,土豆還帶着餘溫,鹽包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但對毒草園這種連調味都奢侈的地方來說,已經是難得的物資。
“謝謝。”他認真地說,“但妹那邊……安全嗎?”
小豆子眼神閃爍了一下。
“陳師兄昨天幫我們找了個地方。”他聲音更低了,“在後山北坡的一個岩洞裏,很隱蔽,平常沒人去。他說那裏陰氣重,反而能掩蓋我妹妹的體質氣息。”
“食物和水呢?”
“陳師兄給了我們一些糧,水……岩洞裏有滲出來的山泉,能喝。”小豆子頓了頓,“就是冷,特別冷。妹妹昨晚一直發抖,我把自己的衣服給她裹上了。”
林孚心裏一緊。後山北坡本就是陰寒之地,小花又是陰靈體,長時間待在那裏,恐怕會加重她體質的陰寒傾向。
但他現在無能爲力。
“這個你拿着。”林孚回屋,從米袋裏舀出兩斤糙米,又包了些菜葉,一起塞給小豆子。
小豆子連忙擺手:“不行不行,林師兄你們自己也不多……”
“拿着。”林孚堅持,“我和陳師兄有園子裏的菜,暫時餓不着。妹需要營養,身體不能垮。”
小豆子眼睛紅了,接過東西,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林師兄。”
“別急着謝。”林孚拍拍他的肩膀,“三天後,等滿月之夜過去,事情應該會有轉機。到時候,我們再想辦法安置你們。”
小豆子用力點頭。
“對了,林師兄。”他忽然想起什麼,“我昨天在岩洞附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什麼?”
“腳印。”小豆子比劃着,“不是人的,是……獸類的。很大,有四個趾頭,爪印很深,像是很重的野獸。但奇怪的是,腳印周圍的地面結了一層薄霜。”
林孚皺眉。野獸腳印周圍結霜?
“在哪兒看到的?”
“岩洞往西大概半裏,有片枯樹林。”小豆子說,“腳印從林子深處出來,一直延伸到一片亂石堆,然後就消失了。”
他頓了頓:“陳師兄說,那可能是‘寒魈’的腳印。”
“寒魈?”
“一種生活在極陰之地的妖獸。”陳石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起來了,正站在木屋門口,“形似猿猴,通體白毛,能口吐寒氣。成年寒魈有煉氣三層的實力,而且通常是群居。”
他走到兩人身邊,臉色凝重:“如果後山北坡真的有寒魈出沒,那小豆子他們待的岩洞就不安全了。寒魈對陰氣敏感,很可能會被小花吸引過去。”
小豆子臉色煞白。
“那、那怎麼辦?”
陳石頭沉思片刻。
“今天你先別回去。”他說,“留在毒草園幫忙。等晚上,我跟你一起去,在岩洞周圍布置些驅獸的符籙和陷阱。”
他看向林孚:“鎖魂陣今天必須完成。我們沒時間了。”
林孚點頭。
小豆子也連忙說:“我、我能幫忙!我力氣不大,但手腳麻利,搬東西挖坑都行!”
陳石頭看了他一眼。
“行。那今天你就跟着我。”
天色漸亮,晨霧開始散去。三人簡單吃了點土豆和菜湯,便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鎖魂陣最後階段的布置,比預想的更艱難。
陣法核心需要圍繞丙區十八號隱息草布置九面主陣旗,每面旗都要在特定的位置,角度、深度、朝向都有嚴格的要求,誤差不能超過一指。
陳石頭負責測量和定位,林孚和小豆子負責旗和埋設陣石。
小豆子確實手腳麻利,雖然年紀小力氣不大,但做事認真細致,每一面旗都得筆直,每一塊陣石都埋得平整。
“你以前學過這些?”林孚忍不住問。
小豆子搖頭:“沒學過。但我爹以前是木匠,我幫他打過下手,對尺寸角度這些比較敏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爹說,做手藝活最重要的就是認真,差一絲一毫都不行。可惜……”
他沒說完,但林孚明白了。
在魔門,手藝活再好,也不如修爲高。小豆子爹的手藝沒能讓他活下來。
上午的布陣還算順利。到午時,九面主陣旗已經好了七面,陣石也埋設了大半。陣法開始顯現出雛形——當陽光照在陣旗上時,旗面上的銀色紋路會微微發光,九面旗的光芒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將隱息草籠罩其中。
魔紋的擴散速度明顯減緩了,幾乎停滯。
但就在他們準備第八面旗時,異變發生了。
丙區十二號——“鬼哭藤”突然劇烈地蠕動起來。
這種毒草平時是靜止的,只有風吹過時藤蔓才會輕微擺動。但此刻,它像活過來的蛇一樣,十幾藤條瘋狂地扭動、抽打,拍在地面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更詭異的是,藤條表面裂開無數細小的口子,從裏面滲出暗紅色的汁液,汁液滴在土地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小坑,散發出濃烈的甜腥味。
“不好!”陳石頭臉色一變,“鬼哭藤失控了!”
他話音未落,一藤條猛地抽向離它最近的小豆子。藤條速度快得帶出殘影,尖端裂開的口子裏露出細密的牙齒。
小豆子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孚撲過去,一把將他推開。藤條擦着他的後背劃過,衣服被撕開一道口子,皮膚上留下一道辣的紅痕。
“退開!”陳石頭大喝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身黝黑,刃口泛着寒光,他揮刀斬向第二抽來的藤條。
刀鋒與藤條碰撞,發出金屬交擊的脆響。藤條被斬斷一截,斷口處噴出更多的暗紅色汁液,濺在地上滋滋作響。
但更多的藤條從四面八方涌來。
“它被陣法驚動了!”陳石頭一邊揮刀抵擋,一邊吼道,“鎖魂陣的氣息了這些毒草的本能,它們在反抗!”
林孚護着小豆子往後退,手裏握着短匕,但心裏清楚——以他的實力,本擋不住這些狂暴的毒草。
就在一藤條即將卷住小豆子腳踝的瞬間,陳石頭突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刀身上。
刀身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紅光,他揮刀橫掃,紅光所過之處,藤條紛紛斷裂、枯萎,像是被烈火灼燒過一樣。
鬼哭藤發出淒厲的尖嘯——那聲音真像無數人在哭,尖銳刺耳,讓人頭皮發麻。但它的攻勢明顯減弱了,剩下的藤條縮回本體,瑟瑟發抖。
陳石頭臉色蒼白,拄着刀大口喘氣。剛才那一下顯然消耗極大。
“沒事吧?”林孚上前扶住他。
“沒事。”陳石頭搖搖頭,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精血催動的‘燃血斬’,只能用三次。剛才用了一次,還剩兩次。”
他看着仍在微微顫抖的鬼哭藤,臉色難看:“陣法對毒草的比預想的強。接下來的布陣,可能會驚動更多毒草。”
小豆子驚魂未定,但咬着嘴唇沒哭。
“陳師兄,我……我能做什麼?”
陳石頭看了他一眼。
“你去找些‘鎮靜粉’來,棚子裏有。撒在鬼哭藤周圍,能暫時壓制它的活性。”
小豆子用力點頭,小跑着去了。
林孚檢查後背的傷,只是皮外傷,但傷口周圍已經泛紅發癢,像是輕微中毒。他從懷裏掏出姜明遠給的暖陽散,撒了一點在傷口上,溫熱感驅散了癢痛。
“陣法還要繼續嗎?”他問。
“必須繼續。”陳石頭說,“今天不完成,明天會更難。而且……”
他看向丙區十八號隱息草,“魔紋雖然被陣法壓制了,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積蓄力量。如果不能在滿月之夜前完成鎖魂陣,到時候爆發起來,我們誰也擋不住。”
小豆子拿着鎮靜粉回來了,小心翼翼地在鬼哭藤周圍撒了一圈。粉末是淡黃色的,散發着清涼的薄荷味。鬼哭藤接觸到粉末,顫抖漸漸平息,藤條軟軟地垂下來,恢復了平時的靜止狀態。
“有用。”陳石頭鬆了口氣,“繼續布陣。但這次要更小心,動作要輕,盡量收斂氣息。”
接下來的工作變得格外艱難。
每一面旗,每埋一塊陣石,都要屏住呼吸,動作緩慢輕柔,像在拆解一個隨時會爆炸的陷阱。小豆子負責望風,一旦發現附近毒草有異動,立刻打手勢停止。
這樣進度極慢,到申時末,才完第八面旗。
太陽開始西斜,園子裏的光線變得昏暗。陳石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只剩最後一面的主陣旗。
“今天必須完。”他說,“入夜後陰氣上升,陣法效果會減弱,到時候旗風險更大。”
但第九面旗的位置,在丙區十八號的正南方,距離隱息草只有一尺遠。那裏土壤的顏色比周圍更深,幾乎是純黑色,散發着濃鬱的陰寒氣息。
“那下面……”林孚皺眉,“埋了東西?”
“應該是遺物。”陳石頭說,“喚魂印的核心載體。挖出來,陣法才能完全閉合。但挖的時候,可能會直接驚動裏面的殘魂。”
三人站在那片黑土前,沉默。
風穿過園子,帶起毒草葉片摩擦的沙沙聲。遠處,甲區的黑布在暮色中像一面招魂幡,靜靜垂掛。
“我來挖。”林孚說,“我有純陽草膏護體,陰氣對我的影響最小。”
“但你的寒毒……”
“反正也快壓不住了。”林孚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再惡化一點,也沒什麼區別。”
陳石頭盯着他看了幾秒,終於點頭。
“好。小豆子,去拿掘陰鍬和避毒手套。林孚,你挖的時候,我會在旁邊布一個臨時的‘護魂符陣’,盡量穩住下面的殘魂。但時間不能長,最多一刻鍾。超過時間,符陣失效,殘魂可能會直接沖出來。”
“明白。”
小豆子很快拿來了工具。林孚戴上手套,握緊掘陰鍬,蹲下身。
黑土很鬆軟,一鍬下去就挖開大半。但挖開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地下涌出,即使隔着避毒手套,也能感覺到那種深入骨髓的冷。
他咬緊牙關,繼續挖。
第二鍬,第三鍬。
坑越來越深,寒意越來越濃。他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手套表面結了一層薄霜。
第四鍬時,鍬頭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頭,是某種木質的東西,已經腐爛了大半。他小心地清理周圍的泥土,露出那東西的全貌——
是一個小小的木偶。
只有巴掌大,雕刻粗糙,能看出是個少年的模樣,穿着記名弟子的灰衣。木偶表面塗着暗紅色的漆,已經斑駁剝落,但五官還清晰:眼睛是兩顆黑色的石子,嘴巴刻成微微張開的形狀,像是在喊什麼。
木偶的口,着一鏽跡斑斑的鐵釘。
林孚的手顫抖了一下。
他認出來了。
這是孫小二的樣子。
“這是‘替身偶’。”陳石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沉,“魔道邪術的一種。用死者的頭發或血液塗抹在木偶上,再釘入‘封魂釘’,就能將死者的殘魂封在木偶裏,用作各種禁忌之術的媒介。”
他看着那個木偶,眼神復雜:“趙元用這個把孫小二的殘魂封在這裏,作爲喚魂印的引子。等到滿月之夜,他就能通過這個木偶,把孫小二的殘魂完全召喚出來,煉入屍傀。”
林孚感覺一股怒火在腔裏燃燒。
人死了還不夠,連殘魂都要被利用,被囚禁,被煉成工具。
魔門。
這就是魔門。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情緒,伸手去拿木偶。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木偶的瞬間,木偶的眼睛——那兩顆黑色石子——突然亮了起來。
暗紅色的光,像兩滴血。
一個聲音直接在林孚腦海裏響起:
“救……我……”
是孫小二的聲音。
年輕,稚嫩,充滿痛苦和絕望。
“我……好痛……”
“釘子……拔掉……”
“求求你……”
聲音像無數針,扎進林孚的意識。他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握着掘陰鍬的手鬆開了,鍬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孚!”陳石頭大喝一聲,同時咬破手指,在空中飛快地畫了一個符咒。鮮血凝成的符咒印向木偶,木偶眼中的紅光閃爍了幾下,暗淡下去。
聲音消失了。
林孚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
“你怎麼樣?”陳石頭扶住他。
“還、還好……”林孚聲音沙啞,“就是……聽到了聲音。”
陳石頭臉色凝重。
“殘魂的執念太強了。光是靠近就能影響心神。”他看着坑裏的木偶,“這個木偶必須處理掉,但不能現在——現在拔掉封魂釘,殘魂會立刻沖出來,我們控制不住。”
“那怎麼辦?”
“先埋回去。”陳石頭說,“用陣法暫時封印。等滿月之夜,趙元施術的時候,我們再動手——那時候殘魂會被召喚出來,處於最活躍也最脆弱的狀態,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林孚點頭,撐着站起身。陳石頭從懷裏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紙,貼在木偶上,然後小心地把土填回去。
填土的時候,林孚能感覺到,木偶在微微顫動,像是裏面的殘魂在掙扎。
但他無能爲力。
土填平後,陳石頭上了第九面陣旗。
旗杆入土中的瞬間,九面主陣旗同時亮起,銀色光芒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個完整的光罩,將丙區十八號徹底籠罩。光罩表面有細密的符文流轉,散發出強大而穩定的鎮壓氣息。
隱息草葉片上的魔紋,完全停止了擴散。
鎖魂陣,成了。
但三人都沒有慶祝的心情。
陳石頭臉色蒼白——剛才的護魂符陣消耗了他不少精血。林孚心神受創,寒毒又開始蠢蠢欲動。小豆子雖然沒受傷,但親眼見證了剛才的詭異,小臉煞白。
“今天就這樣吧。”陳石頭說,“先休息。小豆子,你今晚別回岩洞了,就在屋裏擠一擠。明天天亮,我跟你一起去布置驅獸陷阱。”
小豆子點頭。
三人回到木屋,簡單吃了晚飯——依然是土豆和菜湯,但加了小豆子帶來的鹽,味道總算有了點鹹味。
飯後,陳石頭在屋裏點了三炷定神香。
香氣彌漫開來,林孚感覺心神稍微安定了一些。他坐在床邊,看着窗外的夜色。
園子裏,鎖魂陣的光芒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九顆微弱的星辰,圍繞在隱息草周圍。
而更遠處,甲區的黑布完全融入了夜色,看不見了。
但林孚知道,趙元就在那後面,正在爲三天後的滿月之夜做準備。
萬魂屍傀。
九十九個魂魄。
孫小二只是其中一個。
還有更多,被困在陰魂玉裏,被困在毒草園的地下,被困在這個吃人的魔門中。
三天。
只剩三天了。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輪回典。
第二頁上的信息再次更新:
【陰魂侵蝕度:1.2%(輕微回升)】
【寒毒惡化度:48%】
【當前任務:存活至滿月之夜(剩餘3天)】
【任務進度:52%】
【階段性成就達成:成功布置鎖魂陣】
【獎勵:輪回點數+5,記憶繼承度+2%】
【當前輪回點數:4(透支1點已償還)】
【當前記憶繼承度:12%】
有了獎勵。
雖然不多,但至少是個好的開始。
林孚退出輪回典,睜開眼睛。
陳石頭正在給小豆子鋪床——把一些草鋪在地上,再蓋上一張薄毯。小豆子已經很累了,躺下沒多久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你也早點睡。”陳石頭對林孚說,“明天還要去後山北坡,得養足精神。”
林孚點頭,躺下。
但他睡不着。
腦海裏反復回響着孫小二的聲音:
“救……我……”
“釘子……拔掉……”
“求求你……”
那聲音裏的絕望和痛苦,像烙印一樣刻在意識深處。
他想起了自己死在亂葬崗的那次。
被噬髓藤纏住,寒毒爆發,一點點感受着生命流逝。
那時候,他也想有人來救他。
但沒有。
所以他死了。
現在,孫小二的殘魂在求救。
而他,有能力救嗎?
他不知道。
但他想試試。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哪怕,要付出代價。
窗外,夜色深沉。
三天倒計時,已經開始。
而命運的齒輪,正在緩緩轉動。
甲區深處。
趙元坐在陶缸前,手裏拿着那半塊陰魂玉。
玉石表面,細密的紋路正在緩慢流動,像活的一樣。他能感覺到,玉裏的魂魄在躁動——鎖魂陣的完成,到了它們。
“快了……”他低聲喃喃,“還有三天。三天後,這些魂魄都會歸我所有。”
他抬頭看向缸裏的阿苦。
阿苦泡在液體中,只露出一個頭,眼睛閉着,像是在沉睡。但他的身體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皮膚完全變成了灰白色,像死人一樣;血管清晰可見,是暗紫色的;指甲變得細長尖銳,邊緣泛着幽藍的光。
屍傀的轉化,已經完成了九成。
只差最後一步——萬魂入體。
到那時,阿苦將不再是阿苦,而是他趙元精心煉制的萬魂屍傀,是他踏入內門、爭奪更高地位的資本。
“師父……”阿苦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飄。
“說。”
“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見我爹。”阿苦說,“他站在一片光裏,朝我招手。他說……他說讓我跟他走。”
趙元眼神一冷。
“那是殘魂的幻象。”他說,“你爹早就死了,魂飛魄散。你現在看到的,只是你記憶的投影,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在迷惑你。”
他頓了頓:“記住,你現在是我的弟子,我的作品。別想那些沒用的。好好完成轉化,到時候,你會獲得強大的力量,比活着的時候強百倍千倍。”
阿苦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師父……林孚他們,在園子裏布了什麼?”
趙元盯着他。
“你感覺到了?”
“嗯。”阿苦說,“一股很強大的鎮壓氣息,從丙區那邊傳過來。像一張網,把那裏罩住了。”
趙元笑了,笑容很冷。
“那是鎖魂陣。他們想用那個陣來對付我。”他說,“可惜,他們不知道,鎖魂陣困得住普通殘魂,但困不住萬魂屍傀。等滿月之夜,萬魂齊出,那個陣會像紙一樣被撕碎。”
他站起身,走到缸邊,俯視着阿苦。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到時候,完全放開你的身體,讓萬魂進入。別反抗,別掙扎。否則……”
他沒說完,但阿苦懂了。
否則,他會死。
真正的死,魂飛魄散的那種。
“我……明白了。”阿苦低聲說。
趙元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缸裏,阿苦慢慢沉入液體深處。
液體很冰,但比不過心裏的冷。
他想起爹的樣子——其實已經記不清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那雙溫暖的手。
爹說,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對得起良心。
可現在,他連人都不是了。
還要良心做什麼?
他閉上眼睛。
液體淹沒了頭頂。
黑暗吞沒了一切。
也吞沒了他最後一點,作爲人的掙扎。
只剩一個念頭:
三天後。
一切都會結束。
無論以哪種方式。
木屋裏。
林孚在睡夢中,又聽到了聲音。
這次不止一個。
很多很多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水一樣涌來。
“救命……”
“好痛……”
“放我出去……”
“我不想死……”
那些聲音裏,有孫小二的,有王五的,有李三的,還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
他們在黑暗裏哭喊,在掙扎,在詛咒。
然後,一個特別清晰的聲音響起:
“林……孚……”
是孫小二。
“幫……我們……”
“拔掉……釘子……”
“讓我們……解脫……”
聲音裏充滿了懇求,也充滿了怨恨——對那些把他們困在這裏的人,對這個吃人的魔門,對這個不公的世道。
林孚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聽着,感受着那些聲音裏的痛苦和絕望。
直到口一熱。
輪回典自動浮現,散發出溫和但堅定的光芒,將那些聲音隔絕在外。
聲音漸漸遠去,消散。
林孚猛地睜開眼。
天還沒亮。
屋裏,陳石頭和小豆子都在熟睡。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暗淡。
但丙區十八號的方向,鎖魂陣的光芒在黑暗中靜靜流轉,像九顆守望的星辰。
三天。
他握緊了拳頭。
三天後,他要拔掉那釘子。
他要讓那些魂魄,得到解脫。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因爲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否則,這魔門就真的成了,只有黑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