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一輛黑漆平頂的馬車離開了靖王府,車前金錠騎馬開道,十幾名侍衛騎馬護在馬車兩側。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音整齊劃一,引得街邊百姓紛紛側目。
馬車剛駛出巷口,王府後門悄悄溜出一個穿着粗布衣裙的小丫鬟。
她探頭看了看遠去的車隊,一跺腳,提着裙子悄悄跟了上去。
蘇府門外,昨的大紅綢花還未摘下,在陽光下紅得刺眼。
馬車停下,金錠下馬,恭敬地掀開車簾,沈蘇禾扶着喜鵲的手走下馬車。
她抬眼看了看門頭上那個紅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管家慌慌張張的跑出來,看到馬車上的靖王府徽記,瞬間腿都軟了半截。
“大…大小姐回來了?”
管家擠出諂媚的笑,彎腰上前。
“怎麼?難道我不打招呼就不能回來?”
管家一時臉色蒼白,被堵的啞口無言。
沈蘇禾沒理他,徑直抬腳往門裏走,絳紫色的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冷風。
管家還想跟着獻殷勤,金錠一個箭步上前,揪住他的後領往後一甩,威脅道。
“滾開!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在世子妃左右?”
管家被摔得一個趔趄,撞在門框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抬頭看着沈蘇禾挺直的背影,心中大駭,這…這還是那個在府裏任人欺凌、說話都顛三倒四的大小姐嗎?
正堂裏,蘇政南連官服都來不及換,聽聞世子妃駕到,慌拉着塗氏迎出來。
他一見沈蘇禾那身氣派的打扮和身後肅的侍衛,心頭猛地一跳,他擠出笑容,聲音有些不自然開口。
“蘇禾回來了?這…這還沒到三回門呢,姑爺呢?怎麼就你一人……”
“你這地兒太小,容不下世子爺那尊大佛。”
沈蘇禾打斷他,徑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
“我回來自有我回來的道理,怎麼?爹爹這是心虛了?”
“瞧你這話說的……”
蘇政南笑,額角滲出細汗。
塗氏站在一旁,臉色難看極了。
她看着沈蘇禾那身華貴衣裳、頭上那支價值不菲的步搖,再想到女兒昨從將軍府後門進去的狼狽,心中嫉妒萬分,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但蘇政南一個勁兒給她使眼色,她只能強擠出一抹笑。
“蘇禾啊,世子爺待你可好?”
塗氏假惺惺的開口:“聽聞昨那場婚禮…哎,也是委屈你了,不過能嫁給世子爺,也是你的福分。”
沈蘇禾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塗氏被她看得心裏發毛,訕訕閉了嘴。
蘇政南忙打圓場,又是問在王府住得可習慣,又是說若缺什麼盡管開口,態度殷勤得近乎諂媚。
沈蘇禾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指尖輕輕敲着扶手,那篤、篤的聲音,敲得蘇政南心頭越來越慌。
“喜鵲。”
見沈蘇禾叫婢女,蘇政南兩人識趣的閉了嘴。
喜鵲會意,從懷中捧出一個紫檀木錦盒,恭敬遞上。
沈蘇禾接過,打開盒蓋,從裏面取出一沓厚厚的賬冊,因爲時間久遠,紙張已經泛黃,就連邊緣也有些破損。
蘇政南一見那賬冊的樣式,臉色唰地就白了。
“爹爹應該認得這個吧?”
沈蘇禾隨手翻了兩頁,聲音清脆,卻字字誅心。
“城西錦繡綢緞莊三間,城東永豐米鋪五間,城南良田八百畝……待吾女蘇禾及笄之,悉數贈與。”
她抬起眼,笑意不達眼底。
“這裏每一筆,可都是沈家的家產,女兒都不知曉,這地契、房契都在我手裏,爹爹是怎麼…把它們一樣樣都賣出去、換成銀子的?”
“爹爹你說,我若拿着這些東西去官府報案,到時就算蘇家砸鍋賣鐵,能不能還得上?”
“你…你哪裏來的這東西?!”
蘇政南嘴唇哆嗦,聲音發顫,當年沈芊芊去世後,他將沈府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到這些賬冊和地契。
最後無奈,他只能買通柳州知府,僞造了沈芊芊自願將家產贈予夫君的文書,爲此還被那貪官抽走了三成收益。
他自以爲這事做得天衣無縫,怎麼會…
沈蘇禾欣賞着他慘白的臉色,慢條斯理道:“都說是贈與愛女了,那當然是我娘留給我的,難不成,還是天上掉下來的?”
“賤人!把東西交出來!”
她話音未落,塗氏突然瘋了一樣撲上來,伸手就要搶那錦盒!
金錠眼神一厲,不等沈蘇禾吩咐,抬腿一腳就狠狠踹在了塗氏的腹部!
“啊!”
塗氏慘叫一聲,整個人被踹飛出去,重重摔在青石地上,疼得蜷縮成一團。
臨行前,世子妃吩咐過,在蘇府,不必手下留情,所以他這一腳也絲毫沒有留情。
“沈蘇禾,你瘋了!”
塗氏捂着肚子,疼得面目扭曲,卻還不忘叫罵道。
“你別以爲嫁進王府就可以回來耀武揚威,告訴你,要沒有老娘這幾年的接濟,你早餓死了!”
她扭頭沖蘇政南哭喊:“老爺,你看看,這哪裏是你的女兒?分明就是養了一頭白眼狼!她現在翅膀硬了,就敢回來吆五喝六了!”
“你閉嘴!”
蘇政南又驚又怒,低吼一聲。
“我爲什麼不能說?!”
塗氏目眥欲裂道:“她娘難產死了是她命不好,現在倒怪起我們了?那些家產進了蘇家,就是蘇家的,她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有什麼資格要回去?”
沈蘇禾緩緩起身,絳紫色的裙擺拖過地面,一步步走到塗氏面前。
她蹲下身,伸手捏住塗氏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讓塗氏動彈不得。
“接濟?”
沈蘇禾輕笑一聲,那笑聲又冷又脆。
“每剩飯剩菜,冬炭火克扣,夏連冰都用不上一塊,這也叫接濟?”
她頓了頓,眼中寒光乍現:“還有那些耳光、藤條、罰跪……還要我一樣樣數給你聽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揚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塗氏的臉上!
塗氏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瞬間紅腫起來,耳朵裏嗡嗡作響,半晌都回不過神。
蘇政南嚇得渾身一哆嗦,想上前阻攔,卻被沈蘇禾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爹爹這就心疼了?”
沈蘇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容諷刺道。
“你這也太偏心了吧?這樣的挨打,對我來說可是家常便飯呢,怎麼那時,也沒見你替我美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