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夜晚，空氣中還殘留着白天的燥熱。林晚舟挺着沉重的肚子，在堂屋裏慢慢踱步——醫生說多走動有助於順產，但她此刻只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母親蘇桂蘭坐在八仙桌前，就着昏黃的燈泡清點家裏最後的積蓄。桌上攤着幾張存折、一沓新舊不一的現金，還有一個小鐵盒，裏面是零零散散的硬幣和毛票。
林晚舟停下腳步，看着母親用布滿老繭的手指，一張一張數着那些皺巴巴的鈔票。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每數一張，就能爲父親多爭取一秒不疼的時間。
“媽，”她輕聲問，“還夠嗎？”
蘇桂蘭沒有抬頭，繼續數着：“你爸的存折，三萬二，早取光了。我的存折，一萬八，也光了。這些現金……”她頓了頓，“是這半年借的，八千。加起來，五萬八。花了快四萬，剩一萬八。”
一萬八。這個數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林晚舟心頭。按照現在的花銷——片一盒五百，只能吃十天；制氧機電費一個月一百多；中藥、營養品、衛生院的各種檢查——這一萬八，最多撐三個月。
而父親林建國，可能連三個月都沒有了。
“媽，我想辦法去借點。”林晚舟說，“我明天……”
“你能找誰借？”蘇桂蘭終於抬起頭，眼神疲憊但銳利，“陳默那邊是指望不上了。你那些同事，都是拿死工資的，誰有餘錢？”
她說的是實話。林晚舟想起雲霧小學那些老師，張姨、小楊、王老師……大家都是特崗教師，每個月一千七的工資，養活自己都勉強。上次張姨硬塞給她兩千，已經讓她愧疚到現在。
“那……我去縣裏想想辦法。”林晚舟咬咬牙，“找找大學同學，或者……”
“你大着肚子，別折騰了。”蘇桂蘭打斷她，語氣緩和下來，“錢的事，媽有辦法。”
“您還有什麼辦法？”林晚舟的聲音有些發顫，“親戚都借遍了，連三舅那種從來不跟咱家來往的，您都打了電話……”
蘇桂蘭沉默了一會兒，起身去了臥室。出來時手裏拿着一個紅布包——不是林晚舟的陪嫁，那個早就在結婚還債時用掉了。這個布包更舊，顏色都洗褪了。
她打開布包，裏面是一對金耳環，一金項鏈。成色很老，款式是二十年前的。
“這是你姥姥給我的嫁妝。”蘇桂蘭輕聲說，“我一直舍不得戴，想着等你結婚時給你。可你結婚時……王家沒要三金，我也就沒拿出來。”
林晚舟愣住了。她從來不知道母親還有這樣的首飾。
“明天我去鎮上，找個金店賣了。”蘇桂蘭摩挲着那對耳環，眼神復雜，“應該能賣個四五千。加上家裏剩的，能再撐一陣子。”
“媽，這是姥姥留給您的……”
“人比東西重要。”蘇桂蘭把布包重新包好，語氣堅決，“你爸現在需要錢買藥，需要錢換台好點的制氧機。這些東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換成錢，讓他少受點罪。”
林晚舟的眼淚涌上來。她想起姥姥——那個同樣沒念過書、一輩子在田裏勞作的農村婦女。這對耳環和項鏈，可能是姥姥唯一值錢的東西，是她在那個貧瘠年代裏，能給女兒的最體面的嫁妝。
而現在，母親要把它賣掉，爲了給丈夫買止痛藥。
“媽，要不……要不我去借。”林晚舟脫口而出。
“胡鬧！”蘇桂蘭厲聲喝道，“那種錢能借嗎？利滾利，還不清！你是要讓我和你爸死了都閉不上眼嗎？”
林晚舟低下頭，不說話了。她知道母親說得對，可除了這個，她還能想到什麼辦法？
夜裏，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肚子裏的小家夥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不安，動得比平時更頻繁。她輕輕撫摸，心裏涌起一陣愧疚——孩子，對不起，媽媽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救外公，都沒好好想過你出生後怎麼辦。
手機在枕頭下震動。是陳默發來的短信：“晚舟，睡了嗎？爸今天怎麼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卻不知道該回什麼。說“爸快不行了，我們需要錢”？還是說“我快撐不住了，你能不能回來”？
最後她只回了三個字：“老樣子。”
陳默很快回：“那就好。我這周可能要下鄉，信號不好，有事給我留言。”
“好。”
對話到此結束。簡短，客氣，疏離。像兩個不太熟的同事在溝通工作。
林晚舟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黑暗中，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父親壓抑的呻吟——那是疼痛突破防線時的聲音，短促，痛苦，像動物瀕死的哀鳴。
接着是母親起床的聲音，倒水的聲音，輕聲安慰的聲音。
這樣的夜晚，已經持續了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她記不清了。只記得父親的呻吟聲越來越頻繁，母親的黑眼圈越來越重，而她自己的肚子越來越大。
新生命在孕育，舊生命在流逝。這個家像一艘破船，在風雨中艱難前行，而船上的每一個人，都筋疲力盡。
第二天一早，蘇桂蘭真的去了鎮上。林晚舟想跟着去，被母親拒絕了：“你在家照顧你爸。金店那種地方，人多眼雜，你大着肚子不方便。”
母親走後，林晚舟坐在父親床邊。林建國今天精神似乎好些，能自己靠坐着，眼睛望着窗外。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他瘦削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晚舟，”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但清晰，“你媽……是不是去賣東西了？”
林晚舟心裏一驚，強裝鎮定：“沒有，媽就是去買菜。”
林建國笑了，笑容很苦：“你別騙我。你媽那點東西……我都知道。耳環，項鏈，還有……她攢了半輩子的銀鐲子。”
原來父親什麼都知道。知道家裏沒錢了，知道母親要去賣嫁妝，知道他正在一點點拖垮這個家。
“爸，您別多想……”
“我不是多想，我是……明白。”林建國轉過頭，看着女兒，“晚舟，爸這輩子……最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你媽，一個是你。”
“爸，您別這麼說……”
“你聽我說完。”林建國喘了幾口氣，繼續道，“你媽跟了我，沒享過福。你呢，本來可以……可以嫁得更好，不用一結婚就背債，不用大着肚子還要心娘家的事。”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流下來——也許是因爲身體太，也許是因爲眼淚早就流了。
“所以晚舟，答應爸。”他握住女兒的手，那力道很輕，但很堅持，“等爸走了，你要照顧好你媽。讓她……過幾天舒心子。”
林晚舟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用力點頭，說不出話。
“還有，”林建國頓了頓，“別怪陳默。他有他的難處。人這一輩子……誰都不容易。”
這句話像一刺，扎進林晚舟心裏。她想起昨晚那幾條客氣的短信，想起陳默說“我真的回不去”時的語氣，想起這半年來每一次失望的累積。
她不怪他。真的。但她也不指望他了。
有些路，注定要一個人走。
中午，蘇桂蘭回來了。布包空了，手裏多了一個信封。她沒說話，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後去廚房做飯。
林晚舟打開信封，裏面是四千二百塊錢。四沓一百的，還有一些零錢。
一對金耳環，一金項鏈，姥姥留給母親的全部念想，就換了四千二百塊。
她握着那些錢，錢很輕，但她的手在抖。
下午，她去鎮上的信用社，想把錢存起來。排隊時，聽見前面兩個婦女在聊天。
“聽說老林家的建國不行了，癌症晚期。”
“唉，真是造孽。桂蘭多要強一個人，現在到處借錢，連嫁妝都賣了。”
“要我說，這種病就別治了，人財兩空。留着錢給活人多好。”
“話是這麼說，可那是自己男人，能眼睜睜看着他疼死嗎？”
林晚舟低下頭，假裝沒聽見。但那些話像針一樣，一句一句扎進耳朵裏。
是啊，人財兩空。誰都知道這個道理。可當那個人是你父親，是你丈夫，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時，你怎麼能因爲“人財兩空”就放棄？
哪怕只能讓他少疼一天，少喘一口氣，這錢花得就值。
從信用社出來，天色已近黃昏。夕陽把小鎮染成金紅色，炊煙嫋嫋升起，空氣中飄着飯菜的香味。這是一天中最溫暖的時刻，家家戶戶團聚，吃飯，聊天。
而她的家，父親在等死，母親在強撐，她在借錢。
林晚舟慢慢往家走，手不自覺地護着肚子。肚子裏的小家夥又動了，像是在提醒她：媽媽，還有我。你要堅強。
是啊，還有孩子。這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是這個家最後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着遠處自家老屋的輪廓。
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微弱，但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像茫茫大海中，最後一座燈塔。
雖然隨時可能熄滅，但此刻，它亮着。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