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嗩呐聲停了。
陸尋從床上坐起來。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慘淡的月光。他屏息聽了很久,外面只剩下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吠——那叫聲也短促,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木頭冰涼,寒氣順着腳心往上爬。他摸黑穿上外套和褲子,從背包側袋裏摸出一個小手電,擰亮。光束很窄,只能照亮前方幾步。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陸尋停了停,側耳傾聽。走廊裏空蕩蕩的,盡頭窗戶透進來的月光把地板照成一條慘白的帶子。他閃身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樓梯不能走,木板太響。他轉向走廊另一端,那裏有個小陽台,下面堆着些雜物。白天他觀察過,從陽台可以爬到隔壁屋頂的瓦檐,再順着牆垛往下,能繞到客棧後巷。
夜風很冷,帶着溼氣,吹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瓦片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他盡量放輕動作,身體貼着屋脊。月光下,古鎮的屋頂連綿成一片青黑色的波浪,高低錯落,那些飛檐翹角像野獸蹲伏的背脊。
落地時踩進一個水窪,冰涼的污水浸溼了鞋襪。他顧不上,迅速閃進巷子陰影裏。
主街上有零星幾盞燈籠亮着,但光線昏黃,只能照亮燈籠下方一小圈地面。街道空無一人,兩旁的店鋪門板緊閉,黑洞洞的窗戶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白天的喧囂痕跡還在——地上扔着幾張糖紙,一個踩癟的塑料瓶,但此刻這些現代垃圾在青石板路上顯得格外突兀,像是誤入古畫的污漬。
陸尋沿着牆移動,手電光壓得很低,只照亮腳前。他要去的方向是鎮子東北角,白天路過時看見一片廢棄的建築,其中有棟二層小樓,窗櫺雕花,門楣上隱約有“繡樓”字樣,被藤蔓遮去大半。
剛拐進一條岔巷,身後突然傳來“梆——梆——”兩聲。
聲音沉悶,拖着尾音,在窄巷裏回蕩。
陸尋後背一緊,立刻關掉手電,貼牆站定。
腳步聲。緩慢,拖沓,一步步靠近。伴隨着金屬摩擦的細響。
一個佝僂的人影從巷口挪進來。手裏提着一盞白紙燈籠,另一只手拿着竹梆子和木槌。燈籠光暈昏黃,照出他滿是皺紋的臉和花白的胡子——是打更人。
老頭走得很慢,走到距離陸尋藏身的陰影還有五六步時,突然停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陸尋的方向。燈籠舉高了些。
陸尋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老頭看了好幾秒,喉嚨裏發出咕嚕一聲,像是痰音。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澀,像砂紙磨過木頭:“後生……夜裏,莫出來。”
陸尋沒吭聲。
“聽見沒?”老頭往前挪了一小步,燈籠晃了晃,“回去睡。”
“我……就出來走走。”陸尋低聲說。
“走走?”老頭嗤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一點溫度,“這地方,夜裏是給你走的?”
他湊近些,陸聞到他身上一股濃重的煙葉味,混雜着陳年的汗垢氣。老頭的眼睛在昏光裏亮得異常:“外來的,聽我三句。記牢。”
陸尋盯着他。
“第一,莫要好奇。”老頭伸出枯瘦的手指,戳了戳自己心口,“心裏想得越多,它聞着味兒就來了。”
“第二,莫接繡球。”他手指轉向陸尋口,隔空點了點,“接了,就是認了名分。跑不脫。”
“第三,”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莫照夜鏡。鏡子通幽冥,夜裏照,照見的……就不是你了。”
說完,他收回手,深深看了陸尋一眼,轉身,繼續敲着竹梆子往前走。“梆——梆——天物燥——小心火燭——”
那聲音漸漸遠去。
陸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打更人的燈籠光消失在另一個巷口。夜風更冷了。他重新擰亮手電,繼續往東北角走。
越往那邊走,街道越破敗。青石板縫隙裏長出野草,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裏面的黃泥和碎磚。白天的遊客絕不會走到這裏。空氣中飄着一股淡淡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種更陳舊的、甜膩的香氣,像放久了的桂花糖,糖化了,黏在紙上,再混入少許檀香灰的味道。
陸尋跟着那氣味走。拐過幾個彎,穿過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眼前豁然出現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那棟二層繡樓。
樓已經很破敗了。木結構歪斜,窗戶紙全部破光,黑洞洞的窗口像張開的嘴。藤蔓爬滿了半面牆,在夜風裏微微晃動。樓前有口井,井沿石頭上長滿墨綠的青苔。
香氣就是從這裏飄出來的。更濃了。
陸尋走到樓前。門虛掩着,木門上曾經有漆,現在只剩下斑駁的痕跡,門環掉了一個,另一個鏽成黑綠色。他推開門。
“吱呀——”
灰塵簌簌落下。手電光照進去,照亮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瓦、斷木,還有幾片褪色的綢布。正堂裏空空蕩蕩,只有靠牆放着一張歪倒的供桌,桌腿斷了。
他往裏走。左手邊有樓梯,木板大部分已經腐爛,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他小心翼翼上到二樓。
二樓似乎曾是閨房。靠窗有一張梳妝台,鏡子早就碎了,只剩下空木框。一張雕花木床,帳子爛成破布條,垂在地上。地上扔着幾個打開的箱子,裏面塞着些破布爛棉。
香氣在這裏最濃。甜膩得讓人頭暈。
陸尋在房間裏慢慢走動,手電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梳妝台的抽屜半開着,他拉開,裏面有幾把斷齒的木梳,幾個空胭脂盒。其中一個盒子是陶瓷的,白底藍花,盒蓋上的圖案是一個女子倚窗眺望。
他拿起盒子,打開。
裏面是的,結了一層褐色的垢。但那股甜膩香氣猛地濃烈起來,就是從這盒子裏散發出來的。
他放下盒子,繼續查看。床底下堆着些雜物,他蹲下,用手電照。
灰塵很厚。雜物裏有破鞋、爛布、一個缺口的瓷枕。
還有一只鞋。
不是現代的鞋。是一只繡花鞋,很小,看尺寸像是未成年女子的。鞋面是暗紅色的緞子,上面用金線和彩線繡着鴛鴦戲水圖案,但顏色已經褪得很厲害,鴛鴦模糊成一團暗色的斑塊。鞋尖上綴着一顆小小的珍珠,蒙着厚厚的灰。
陸尋伸出手,捏住鞋尖,把它從床底拖出來。
鞋子很輕。但在他手指觸碰到緞面的瞬間,指尖傳來一種詭異的觸感——不是布料的柔軟,也不是灰塵的澀。是微微的溼,冰冷的溼,像剛從陰冷的地窖裏拿出來。還有一點點黏。
他拿起鞋子,湊到手電光下。
鞋底很淨。沒有泥土,沒有磨損,像是從來沒穿過。但鞋幫內側,靠近腳後跟的位置,有一小塊深褐色的污漬,已經滲進布料纖維裏,形狀不規則。
他把鞋子湊近鼻子。
那股甜膩香氣下面,翻涌上來另一股味道——淡淡的腥,混着水腥氣和一絲鐵鏽味。和紅紙片、繡球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突然,樓下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啪嗒”。
像是什麼小東西掉在地上。
陸尋立刻關掉手電,屏住呼吸。
一片死寂。
過了十幾秒,又一聲“啪嗒”。這次更清晰,像是從一樓正堂傳來的。
他蹲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逐漸適應黑暗。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幾塊慘白的光斑。
沒有腳步聲。沒有其他聲音。
但那“啪嗒”聲,每隔一會兒就響一次。很規律,間隔差不多,像滴水,但更沉悶。
陸尋慢慢站起來,握着那只繡花鞋,躡手躡腳走到樓梯口,往下看。
一樓正堂比二樓更暗。只有門口透進一點月光,照亮門口一小片地面。那裏似乎有一小灘水漬,反射着微光。
“啪嗒。”
聲音就是從水漬那邊傳來的。
陸尋盯着那片黑暗,心髒在腔裏重重地跳。他猶豫了幾秒,還是慢慢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踩得極輕,腐朽的木板在他體重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下到一樓。他重新擰亮手電,光束射向聲音來源。
正堂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小灘水。暗紅色的水。水面上方,房梁的陰影裏,懸着一細繩,繩頭垂下,末端系着一小塊紅色的布。布是溼的,正慢慢匯聚水珠,水珠漲大到一定程度,就“啪嗒”一聲滴落,砸進下面的小水窪裏。
陸尋用手電照那紅布。像是從嫁衣上撕下來的一角,邊緣參差不齊。
他移開光束,照向四周。
然後他看到了。
正對着門的牆壁上,貼着一個巨大的雙喜字。紙是紅色的,但已經褪色發白,邊緣卷曲剝落。喜字下面,擺着兩個破舊的蒲團。
蒲團上,有兩雙腳印。
溼漉漉的腳印。一個稍大,一個極小。像是有人曾跪在這裏,很久,跪到膝蓋下的蒲團被滲出的水浸溼,在地上留下水跡。
手電光微微顫抖。
陸尋轉身,快步走出繡樓。
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手裏還捏着那只繡花鞋,鞋子的溼感更明顯了,冰涼透過布料滲進他掌心。
他沿着來路往回走。腳步很快。
巷子依舊寂靜。月光把石板路照得一片慘白。他拐進第一條岔巷,再拐,應該就能看到主街的燈籠光了。
走了五分鍾,還沒看到主街。
他停下,辨認方向。這條巷子看起來陌生。牆更高,巷子更窄。他記得來的時候沒走過這裏。
可能是拐錯了。他往回走,找到上一個岔口,選另一邊。
又走了五分鍾。眼前出現一棟歪斜的木樓,樓前有口井。
是繡樓。
他繞回來了。
陸尋後背發涼。他明明是一直朝相反方向走的。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方向,加快腳步。這次他刻意留意每個轉彎,記住特征。
十分鍾後,他又看到了那口井。和井邊斑駁的繡樓。
不對。
他開始跑。石板路在腳下咚咚作響,腳步聲在窄巷裏回蕩,顯得格外空曠。他拐彎,再拐彎,看見有光就朝那邊去。
第三次站在繡樓前時,他停住了,彎下腰大口喘氣。
不是迷路。是這地方不讓他走。
他抬頭看繡樓。黑洞洞的窗口像眼睛看着他。二樓的破窗戶裏,似乎有影子晃了一下。
他握緊手裏的繡花鞋,鞋子的溼感已經蔓延到他整個手掌,冰冷黏膩。
他不再嚐試離開,而是走到井邊,靠着井沿坐下。夜風很冷,吹得他頭皮發麻。他盯着繡樓的門,那扇他推開的門,此刻虛掩着,裏面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東邊的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很淡,但確實在變亮。
遠處傳來一聲雞鳴。清脆,嘹亮。
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從鎮子各個角落響起。
幾乎在雞鳴響起的瞬間,陸尋感到周圍那種無形的壓力驟然一鬆。空氣中甜膩的香氣淡去了。繡樓在晨光中顯得更加破敗普通,只是一個被遺棄的老房子。
他站起來,雙腿有些發麻。再次嚐試往回走。
這次很順利。拐了兩個彎,就看到了主街,街上有早起的小販推着車吱呀呀走過,燈籠已經熄了,天光漸亮。
他混入漸漸多起來的行人中,回到客棧。從後巷翻牆,爬回二樓陽台,溜進走廊。走廊裏已經有其他遊客開門洗漱的聲音。
他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天亮了。安全了。
他走到床邊,想把那只繡花鞋放進背包裏層。
然後他停住了。
床上,被子凌亂地攤開着。在枕頭旁邊,被子褶皺的中央,端端正正地擺着一只鞋子。
暗紅色的緞面,褪色的鴛鴦繡花,鞋尖蒙灰的珍珠。
是他從繡樓帶回來的那只。
但位置變了。他明明一直緊緊握在手裏,直到進房間才鬆開。
而現在,它被擺得如此整齊,鞋尖朝外,鞋跟抵着枕頭邊緣,像一個等待被穿上的姿勢。
陸尋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還殘留着那種冰冷溼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