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四年。
足以讓一個少年長出棱角,讓一座城市改換模樣,讓一個時代拐過急彎。
1992年到1996年,中國大地經歷了什麼?認購證點燃的暴富神話,開發區熱推平的萬畝良田,國企工人大規模下崗的陣痛,還有那句響徹大江南北的“不管黑貓白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
李磐石也在變。
他不再住在醫療器械廠的集體宿舍,搬到了金水路附近的一間出租屋。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煤爐。牆上貼着鄭城地圖,用紅筆圈出了去過的醫院:十七家。帆布包換成了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邊角已經磨損,但裏面裝着的東西更重了——產品資料厚了三倍,名片盒裏裝的不再是兩塊錢一百張的普通紙片,而是帶壓紋的硬卡紙,頭銜變成了“高級銷售代表”。
父親的旱煙袋還在。放在枕頭邊,每晚睡前摸一摸,黃銅煙鍋被摩挲得發亮。河邊的鵝卵石也在,在公文包內袋裏,和那些報價單、回扣記錄、客戶檔案放在一起。有時候他會拿出來握一會兒,石頭冰涼,像某種鎮紙,壓住心裏那些翻騰的東西。
他學會了抽煙。不是紅梅了,是紅塔山,偶爾也買包中華,見客戶時用。學會了喝酒,白的,啤的,紅的,看場合。學會了說場面話,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在酒桌上恰到好處地敬酒,在牌桌上“不小心”輸掉恰到好處的錢。
王大有說:“磐石,你出師了。”
但他自己知道,沒有。
每次把信封塞進某個抽屜,每次在報銷單上虛開發票,每次看着醫院采購那些明顯高於市場價的設備——心裏那弦,還是會繃緊。父親那句“別學壞”,會在夜深人靜時,像鍾聲一樣敲響。
但他也看見了另一些東西:縣醫院終於有了第一台B超機時,老院長握着他的手說“謝謝”;鄉鎮衛生院的醫生用上他們提供的廉價輸液器,不再漏液;甚至,當他把一筆“臨床觀察費”遞給某位主任時,對方苦笑着說“小李,不瞞你說,我女兒出國留學,正需要錢”。
灰色。所有的東西都是灰色的。
沒有純粹的黑,也沒有純粹的白。只有深深淺淺的灰,在時代的調色盤裏,混成一片混沌。
這四年,他走過了三十八家醫院,見了上百位院長、主任、科長。記住了很多名字,很多面孔,很多習慣——這個院長喜歡茅台,那個主任只喝紅酒;這個科長愛打麻將,那個處長偏好洗浴。
也記住了很多數字:一台進口監護儀的底價,一台國產X光機的回扣比例,一次“學術會議”的預算,一個“專家評審”的勞務費。
這些數字,構成了這個行業的密碼。
而他,正在慢慢破譯。
1996年春天,王大有說:“磐石,該自己單獨跑跑了。”
於是有了人民醫院那一趟。有了在趙建國院長辦公室外三天的蹲守。有了那場暴雨,那把傘,那十分鍾。
有了第一單,第一筆回扣,第一次失眠。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會有更多的醫院,更多的主任,更多的單子,更多的回扣。會有三亞的“學術會議”,會有孫主任顫抖的手指,會有陳啓明副院長的理想主義,會有林靜的出現和碰撞。
會有良心與利益的撕扯,會有底線一寸寸後退的鈍痛,也會有在廢墟上重建一點淨的、微弱的可能。
這九年——1996到2005——是中國醫療黃金期的開端,也是潛規則體系化、成熟化的時期。
李磐石將深潛其中。
學會所有規則。
然後,在某個時刻,面對選擇:
是被潛流吞噬,成爲它的一部分?
還是在暗涌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哪怕那方向,暫時還看不見光?
現在,故事繼續。
從一場暴雨,一把傘,和人民醫院走廊裏那個渾身溼透的年輕人開始。
未來的世界還很精彩,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