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翠玉重新熬好了避子湯，小心地端進裏屋時，沈清棠已經梳洗完，換上了一套淺藍色的衣裙，漸變的藍色比甲上繡着栩栩如生的海棠春睡圖，高高的領子將脖頸上的紅痕遮得嚴嚴實實。
“姑娘，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天色漸沉，往常這個時候，姑娘梳洗完便要睡下了。
每次大公子過來，姑娘累得連晚膳都不願意吃，今日怎麼一反常態，竟梳妝打扮起來，顯然是要出門去。
“嗯，去將我抄寫的經文，還有調配的安神香都拿出來，我去佛堂看看義母。”
沈清棠十分平靜地說道。
謝府的大姑奶奶謝雲舒原本也是尊貴的世家小姐，後來嫁入了文昌伯府，曾也是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然而好景不長，後來文昌伯府得罪了天家，全族流放，謝家動用關系，才把謝雲舒和她的獨子顧景行保了下來，住在謝府東北角的別院之中度日。
孤兒寡母遭逢巨變之後，行事十分低調。
義母謝雲舒更是整日裏呆在佛堂中吃齋念佛，不問世事。
這一年來，沈清棠承蒙謝雲舒的關照，心中對她甚是感念。
“把那棗泥糕也帶上吧！”她雖素來喜愛，但一想到這是謝瑾之帶來的，頓時沒了胃口，不如拿去給義母和義兄吧！
“義母，可用過晚膳了？”
“棠兒，是你來了啊！”
在這謝府裏，就謝雲舒待她極好，見她冒着風雨而來，忙拉着她進佛堂，摟在懷中疼愛。
這麼乖巧可愛的女孩，怎麼能不愛呢？
謝雲舒只心疼她，小小年紀就沒了母親，父親和主母又是那樣的畜牲，可憐小姑娘長了這麼張令人覬覦的臉，若是沒人護着，在這世道舉步維艱。
“怎麼這麼晚還冒雨過來？小心着涼，待會兒喝碗姜湯驅驅寒吧！”
“好！”沈清棠笑着點頭應下，謝雲舒滿眼愛憐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義母，這是我爲義兄抄寫的祈福佛經。還有給您的安神香。這是謝大公子送來的棗泥糕，很好吃，義母你嚐一嚐！”
“難得你有孝心！”
謝雲舒寵溺地看着她，囑咐身邊的嬤嬤把東西收好，又屏退了左右，對沈清棠低聲詢問道：“瑾之可是又欺負你了？”
同住在一個這個屋檐下，沈清棠和謝瑾之的事情瞞不過謝雲舒的眼睛。
沈清棠頓時紅了眼眶，這般難堪的事情，她本是不想說的，可卻忍不住心中的委屈。
她寄人籬下，終究是處處都由不得自己。
謝雲舒見她的樣子，心下已經明白了，無奈地嘆息道：“當日，瑾之帶你來找我，我便知道了你倆的關系。瑾之那孩子性子冷，終究是委屈了你。你放心，倘若你想跟着他，我在謝府還有幾分薄面，定叫他給你個名分。”
沈清棠用力地抓着謝雲舒的衣袖，紅着眼，搖頭道：“義母，我不想進謝府的後院。我想、離開這裏！”
話音落下，謝雲舒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她那個外甥，自小就名冠京都，多少世家小姐想嫁給他，哪怕是做妾。
她以爲沈清棠是委屈自己不明不白跟了謝瑾之一年，想求個名分，沒曾想，她卻壓根不想留在謝府。
謝雲舒嘆了一口氣道：“這樣也好！”那高門大戶的後宅殺人不見血，她的親親女兒不想去也好。別的不說，單說她那個身爲長公主的嫂子便不是好相處的。
昭華對謝瑾之的言行要求極爲苛刻，若是知道他與沈清棠糾纏不清，只怕是不能善罷甘休。
“這樣也好！”謝雲舒又是一聲感嘆，“棠兒，你有空多去看看景行吧！”
這樣好的孩子，昭華她看不上，她倒是喜歡的緊，謝瑾之讓她認她做義女，卻並沒有上宗室族譜，倘若這倆孩子有情，倒也是一樁好姻緣。
她在江南還有些薄產，若他倆成了親，帶着他們遠離京城的是是非非，去姑蘇城安家落戶，倒也落得個安穩。
沈清棠從佛堂出來，翠玉小心問道：“姑娘，可還要去看看顧公子？”
沈清棠搖頭道：“算了，天色已晚，今日便不去了。”
她的義兄顧景行雖出身伯爵府，但自小身子孱弱，不良於行，性子更是孤僻，天色已晚，她自然是不該去打擾的。
誰料她剛邁開蓮步，便聽得洞簫聲起，低沉婉轉，如雨夜的低語。
沈清棠一抬眸，便見到遠處閣樓上，一襲白衣的清俊少年正坐在輪椅上，輕輕地吹着簫，夜裏風大，吹得他潔白的衣衫隨風搖曳。
少年臉色蒼白，身姿孱弱，好似風一吹便要倒了似的。
簫聲很快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輕咳聲。
沈清棠輕輕蹙眉，當即邁開步子，朝那閣樓裏去了。
夜已深了，義兄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子，若是叫義母聽見了，必定又要傷心了。
他身邊沒有人伺候，沈清棠熟練地從架子上取出他常吃的藥，又倒了一杯清茶給他，輕輕地拍了拍顧景行的背。
他吃了藥，過了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義兄，雨夜寒涼，還是得仔細身體。”
顧景行自嘲地笑了笑，“連你也要嘲笑我身弱麼？我這一副殘破之軀，活着又有什麼意思？”
他生得清俊消瘦，如同秋日裏殘破的荒草，那灰暗的眼眸之中，籠罩着一層對生活的絕望。
他是罪臣之後，仕途無望，身子也弱，困在這方寸天地之間，不過是等死罷了。
沈清棠無奈地抿唇一笑，他生在富貴世家，身子雖弱，卻也從未有人給他難堪，不過是被自己的心困住了。
看在義母的面子上，沈清棠輕聲勸道：“義兄，你可想聽聽我的故事？”
“我生在商賈之家，小時候人人都誇我玉雪可愛，也算過了段幸福時光，可是後來，我母親死了，主母對我處處苛待，夏日在烈日下罰跪，冬天用刺骨的冷水洗衣，吃不飽，穿不暖，一不順心非打即罵，小時候身上受了傷，從未請過大夫，不過是靠着自己硬撐過來的。”
“父親雖是京中富商，而我卻住在後院的柴房裏，又冷又餓，有一次，我實在餓極了，跑去廚房偷吃，一塊沾了灰的煎餅都吃得津津有味。”
“這人生本就起起伏伏，我從不覺得我那樣卑賤地長大，就不配好好去活了。有的人生來就鮮花着錦、光芒璀璨，他的一生固然是值得豔羨，可難道像我們這樣不夠完美的人就無法活出自我了嗎？”
“義兄你身子弱，也不過是無法行軍打仗。但你仍可以提筆繪山河、寫詩作曲，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人生也並非只有建功立業，你還有義母，還有我，將來還會娶一個愛你的妻子，我們一家人其樂融融，怎麼不算是圓滿呢？”
顧景行認真地望着沈清棠，看她那雙明亮的眼眸中仿佛裝着星辰一般明亮。
他從前只以爲母親收的這位義女長得嬌弱，必定是個柔弱美人，然而今日見她說話，又知她過往經歷，方才明白她哪裏是什麼嬌花，分明是一株勁草，即使身處泥淖，也頑強不屈地生長着。
她既能揭開過往傷疤來寬慰他，他也斷不該再消沉下去。
“多謝清棠妹妹提點，愚兄受教！”
沈清棠這才放下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