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建國被懟得摔門而去的動靜,震得筒子樓的牆皮都掉了點灰。楊素芬剛轉身,就見老三鄭建軍勾着個打扮花哨的女人,搖搖晃晃從樓道那頭過來。
“喲,這不是我那寶貝親娘嗎?聽說醒了?”鄭建軍吊兒郎當地笑,眼神在楊素芬身上溜了一圈,最後落在她手裏那只剛從食堂討來的空碗上,“咋個的?二嫂沒給你端吃的?也是哈,她那小氣樣兒。”
他身邊的女人嬌滴滴地往他身上靠:“建軍哥,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老太太?”
“什麼老太太,是我媽我親媽。”鄭建軍捏了把女人的臉,語氣輕佻,“不過你放心,她手裏那點撫恤金,早晚是咱們的。”
這話像根針,精準扎進楊素芬心裏。不是怒,是原主殘留的情緒——那種又氣又疼、舍不得下狠手的窩囊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原主記憶裏,老三鄭建軍是最會哄人的。小時候嘴甜,一句“媽媽最好看”能讓她把省了半個月的糖給他;長大了學會油嘴滑舌,每次惹了禍,只要跪下哭兩聲“媽我錯了”,她就心軟,甚至變着法兒幫他填窟窿平麻煩。
這就是原主的“慈母債”——掏心掏肺對兒子好,換來的卻是得寸進尺的算計。
“我的錢,你也敢惦記?”楊素芬壓下心頭那股陌生的酸澀,聲音冷得像冰。
鄭建軍愣了下,隨即嗤笑:“媽,你跟我裝啥?從小到大,你最疼我……”
他說着就要伸手去拉楊素芬的胳膊,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跟記憶裏無數次哄騙原主時一模一樣。
幾乎是本能反應——楊素芬手腕一翻,巴掌“呼”地就揚了起來,帶着破風的力道,直逼鄭建軍的臉!
空氣瞬間凝固。
鄭建軍和他身邊的女人都嚇傻了,尤其是鄭建軍,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往後躲。他從小闖禍無數,原主最多掉眼淚,別說打,連重話都舍不得說一句!
楊素芬的巴掌在半空中停住了。
指尖離鄭建軍的臉只有寸許,她能感覺到對方急促的呼吸。這不是她的本意,是身體裏殘留的格鬥本能——前世在賽場,對手敢近身挑釁,她的巴掌永遠比腦子快。
可看着鄭建軍那副驚惶失措的樣子,原主的記憶又翻涌上來:他小時候發燒,原主背着他走了十幾裏夜路去醫院;他被人欺負,原主拿着擀面杖去找人理論,結果自己被推倒在地……
“呵。”楊素芬猛地收回手,掌心因爲用力而泛白。
這一巴掌,終究是沒扇下去。不是因爲心軟,是因爲這具身體裏的“慈母債”太沉,沉到讓她這外來的靈魂都覺得滯澀。
“滾。”她吐出一個字,聲音裏帶着壓抑的煩躁。
鄭建軍回過神,又驚又怒:“你……你敢打我?楊素芬你瘋了?!”
“再廢話,下一巴掌就不是停在半空了。”楊素芬抬眼,眼底的狠勁讓鄭建軍莫名一怵。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身邊的女人拉了拉。
“建軍哥,算了算了,跟老太太生氣幹啥子嘛……”女人眼神閃爍,顯然是被剛才那架勢嚇着了。
鄭建軍狠狠瞪了楊素芬一眼,撂下句“你等着”,摟着女人罵罵咧咧地走了。走到樓道拐角,還能聽見他罵罵咧咧:“真是老糊塗了!等我拿到爸的崗位,看我怎麼收拾她!”
門被楊素芬“砰”地關上。
她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窗外的陽光透過糊着紙的窗櫺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抬手看着自己這雙枯瘦的手——這雙手,曾經爲兒子們縫補漿洗,爲他們討飯借錢,甚至爲他們挨過打。
而那些被寵壞的兒子,如今只惦記着死鬼爹的崗位和她的撫恤金。
“慈母多敗兒啊。”楊素芬低聲呢喃,不知是在說原主,還是在嘆這操蛋的日子。
她站起身,走到木櫃前,把那個裝着丈夫遺物的紅布包拿出來,一層層打開。裏面除了工作證和獎章,還有一張泛黃的全家福——年輕的原主抱着襁褓裏的老五,身邊站着四個半大的兒子,丈夫鄭國強笑得一臉憨厚。
那時的日子苦,卻好像還有點盼頭。
楊素芬指尖劃過照片上原主的臉,輕聲說:“你的債,我替你接着。但怎麼還,得按我的規矩來。”
她把紅布包收好,眼神重新變得清明。
原主的慈母心她學不來,也不想學。但這具身體的仇和怨,她接了。
那些欠了原主的,不管是白眼狼兒子,還是嚼舌根的親戚,遲早都得一一還回來。
至於那條件反射揚起的巴掌……下次,大概就不會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