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母的傷勢比預想的嚴重。腰椎骨裂,需要手術和長期的臥床靜養。巨額的醫療費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瞬間壓垮了這個本就風雨飄搖的家。便利店被迫關門,積蓄杯水車薪。催債的電話更加瘋狂地響起,如同索命的符咒。
徐岩的生活徹底變了顏色。他退出了物理競賽組。那張德國少年物理學者獎學金的錄取通知書,被他面無表情地鎖進了抽屜最深處,像埋葬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白天在學校,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做題的學霸,只是眼底的冰層更厚,周身的氣息更冷,幾乎生人勿近。放學後和所有能擠出來的時間,他換上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奔波在城市各個角落:餐館後廚洗堆積如山的碗碟,深夜的快遞分揀中心扛沉重包裹,甚至給低年級學生補習物理到深夜……所有能換錢的髒活累活,他都沉默地接下。
他變得異常消瘦,眼下的青黑揮之不去,曾經握筆解題時穩定有力的手,如今布滿了洗潔精浸泡後的皺痕和搬運重物磨出的血泡。只有左耳上那只黑色的骨傳導耳機,依舊固執地戴着,裏面循環播放的,不再是天體物理,而是枯燥的德語聽力——那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點微弱的、關於“未來”的星火。
林滿看着這一切,心像被鈍刀反復切割。他試圖幫忙,把攢下的零花錢塞給徐岩,卻被對方更冷硬地推回。他默默地幫徐岩整理課堂筆記,在他打工累得趴在課桌上睡着時,替他擋住窗外刺眼的陽光。他把便利店打掃幹淨,笨拙地學着煮粥送到醫院。
然而,命運的重錘並未放過任何人。
四月初,中央美術學院藝術設計專業的初審結果公布。林滿的名字,沒有出現在那令人心潮澎湃的通過名單上。
消息是王佳怡小心翼翼告訴他的。當時林滿正在廣播站整理設備,準備午間的稿件。他聽完,臉上慣有的溫和笑容一點點凝固,消失。琥珀色的眼睛空茫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靈魂。他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極其平靜地說了句“知道了”,然後繼續整理手中的稿件,只是手指在不易察覺地顫抖。
下午的美術專業課,是人體速寫。畫室裏光線充足,模特安靜地坐着。周圍的同學都沉浸在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中。林滿坐在畫板前,捏着炭筆,卻遲遲無法落筆。眼前的模特輪廓在他眼中扭曲、模糊,最終變成了初審結果頁面上,那個刺眼的、冰冷的、否定了他所有努力和幻想的“未通過”。
一種巨大的、空洞的絕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對未來的憧憬,對自身能力的懷疑,對徐岩處境的無力感,還有那些壓在心底不敢言說的、對兩人未來的渺茫期盼……在這一刻,被“未通過”三個字徹底引爆!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畫架,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畫室裏所有人都驚愕地望向他。
林滿看也沒看任何人,像一頭失控的小獸,抓起自己那本厚厚的、承載了無數夢想和心血的速寫本,還有桌上幾張剛完成的、原本充滿希望的習作,跌跌撞撞地沖出了畫室!
他一路狂奔,穿過教學樓嘈雜的走廊,無視所有驚詫的目光,沖下旋轉樓梯,沖出校門!冰冷的雨點開始落下,打在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終於奪眶而出的淚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漫無目的地奔跑,直到筋疲力盡,停在了一片廢棄待拆遷的舊樓區。這裏殘垣斷壁,滿目瘡痍,像極了他此刻破碎的內心。雨水將他渾身澆透,刺骨的寒冷讓他瑟瑟發抖。
他背靠着一堵斑駁的、畫滿了亂七八糟塗鴉的斷牆,滑坐到滿是泥濘的地上。懷裏緊緊抱着那本速寫本,像抱着自己殘存的最後一點溫度。
然後,在冰冷的雨水中,在無人廢墟的死寂裏,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
“啊——!!!”一聲淒厲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嘶吼,劃破了雨幕!
他發瘋般地撕扯着懷裏的速寫本!厚實的牛皮紙封面被撕裂,一頁頁承載着無數心血和隱秘情感的畫紙,被他用力地、狠狠地撕碎!那些旋轉樓梯的側影,便利店躲雨的睫毛,老電廠的嗡鳴聲波,還有無數個練習的石膏像、風景、人體……所有的夢想,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光,都在他顫抖的手中,化爲漫天飛舞的、冰冷的白色碎片!
“沒用了……都沒用了……”他一邊撕,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雨水混着淚水在他臉上肆意橫流,“畫得再好有什麼用……考不上……都考不上……廢物……我就是個廢物……”
白色的紙片被雨水打溼,粘在泥濘裏,像一場慘烈的、無聲的葬禮。他撕空了速寫本,又去撕那幾張習作。當最後一張畫着徐岩在便利店窗邊沉默側影的素描即將被撕毀時,一只冰冷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林滿!”
徐岩的聲音帶着急促的喘息,像冰凌撞擊。他顯然也是一路狂奔而來,渾身溼透,額發凌亂地貼在蒼白的額角,肩膀上打工時留下的傷似乎還在隱隱作痛。他看着滿地狼藉的碎紙,看着林滿臉上的淚水和絕望,那雙總是冷靜克制的眼睛裏,第一次翻涌起劇烈的心疼和一種近乎暴怒的痛楚。
“放開我!”林滿失控地掙扎,想把那張畫搶回來撕掉,“都撕了!都他媽撕了!留着這些垃圾幹什麼?沒用!一點用都沒有!我考不上央美!我什麼都做不好!我幫不了你!我連自己都……”他哽咽着,說不下去了。
徐岩的力氣很大,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劈手奪過那張被雨水打溼、邊緣已經破損的素描。畫上,便利店窗邊的自己,眼神依舊疏離,但被林滿的筆觸賦予了一種奇異的、沉默的溫柔。
“你看看!”徐岩的聲音因爲壓抑的情緒而微微發顫,他把那張溼漉漉的畫舉到林滿眼前,幾乎要貼到他臉上,“你看看你畫的是什麼?!是垃圾嗎?!”
林滿被他的吼聲震住,淚眼模糊地看着那張畫。
“這是我嗎?”徐岩指着畫上的人,聲音低沉而壓抑,像困獸的嘶鳴,“是你眼裏看到的我嗎?是那個只會做題、只會打工、連自己媽媽都保護不了的廢物嗎?!”
“不是!”林滿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嘶啞,“你不是!你是……”
“那你呢?!”徐岩打斷他,赤紅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在我眼裏又是什麼?!是那個因爲一次初審失敗,就躲在這裏撕自己心血、否定自己一切、只會自暴自棄的懦夫嗎?!”
“懦夫”兩個字像兩把尖刀,狠狠刺進林滿的心髒!他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看着徐岩。
徐岩猛地鬆開他的手腕,不再看他。他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着,像在極力壓制着什麼。他彎腰,從地上散落的、被林滿丟棄的顏料盒裏,撿起一支沾滿泥污的黑色丙烯筆。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如果有人的話),徐岩大步走到林滿身後那堵巨大的、斑駁的斷牆前!
他舉起手,黑色的丙烯筆尖狠狠戳在冰冷的牆面上!
沒有猶豫,沒有構圖,只有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近乎野蠻的力量!粗糲的線條在斑駁的牆面上瘋狂地蔓延、交織!他畫得極快,像是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又像是在進行一場沉默的獻祭!
雨水沖刷着他的手,沖刷着牆面,黑色的丙烯混合着雨水和牆灰流淌下來,形成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林滿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瘋狂的動作。漸漸的,牆面上那狂亂的線條開始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人的輪廓!一個在廢墟之上,背對着風雨,昂着頭,向着上方一片被刻意留出的、灰暗天空中的微弱光點,奮力伸出手臂的人影!線條粗獷、扭曲,帶着一種原始的、悲壯的、不屈的力量感!人影的腳下,是撕裂的大地和散落的、象征破碎夢想的紙片,但人影本身,卻像一尊在廢墟中倔強站起的雕塑!
徐岩畫得很快,最後一筆落下時,他手中的丙烯筆也“啪嗒”一聲掉落在泥水裏。他喘着粗氣,背對着林滿,肩膀微微聳動。
他猛地轉過身!雨水順着他冷硬的下頜線流淌,他的眼睛依舊赤紅,卻燃燒着一種讓林滿靈魂都爲之震顫的火焰!他指着牆上那幅在雨中迅速被沖刷得有些模糊、卻更加震撼人心的塗鴉,聲音嘶啞,一字一句,如同驚雷,炸響在林滿耳邊:
“畫我?”
“畫這個!”
“畫有你的未來!”
雨,冰冷地砸在兩個少年身上。廢墟之上,斷牆之前,滿地撕碎的夢想殘骸之中。徐岩指着牆上那個在風雨廢墟中向着微光伸手的背影,吼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林滿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僵立在原地。雨水沖刷着他臉上的淚痕,卻沖不散徐岩那句話在他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他怔怔地看着牆上那幅狂野、粗糙、卻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塗鴉,又緩緩轉過頭,看向眼前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眼神卻像燃燒着地獄之火的徐岩。
懦夫?
畫有你的未來?
巨大的沖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自憐和絕望。他低頭,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沾滿泥濘的手,再看看牆上那個在廢墟中倔強站立、伸手向光的身影……那是徐岩眼中的他?還是徐岩畫出的他自己?
“我……”林滿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只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冰冷的雨水讓他混亂的頭腦有了一絲清醒,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針扎般的刺痛——爲自己剛才的失控和軟弱,也爲徐岩此刻的狼狽和那幅畫中傳遞出的、比他更深的絕望與更倔強的反抗。
徐岩不再看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支黑色的丙烯筆,又走到牆邊,在畫中那個伸手向光的人影下方,用更加用力、仿佛要刻進牆體的筆觸,寫下兩個巨大的、歪斜的字母:
【LM→ XY】
黑色的丙烯在灰暗的牆面上,如同兩道深刻的傷痕,又像兩個緊緊纏繞、無法分割的符號。
寫完,他像耗盡了所有力氣,背靠着冰冷的斷牆,緩緩滑坐在地,頭埋在屈起的膝蓋裏,肩膀無聲地、劇烈地聳動着。雨水順着他烏黑的發梢,匯成小溪,流進頸窩。那個在便利店白熾燈下挺直如標槍的身影,此刻蜷縮在廢墟的雨水中,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林滿的心被狠狠揪緊,痛得無法呼吸。他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蹲下身,顫抖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徐岩溼透的、冰冷的肩膀,卻又停在半空。
“徐岩……”他聲音嘶啞,帶着濃重的鼻音,“對不起……我……”
徐岩猛地抬起頭!臉上縱橫交錯,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那雙赤紅的眼睛裏翻涌着痛苦、憤怒、不甘,還有一絲林滿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脆弱。他一把抓住林滿停在半空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對不起?”徐岩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像砂紙摩擦,“林滿,你看着我!”他強迫林滿看向他的眼睛,“看着我現在的樣子!”
“我退賽了!我媽躺在醫院裏等錢救命!我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像個機器!我抽屜裏鎖着那張該死的、讓我像個笑話的錄取通知書!”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淋淋的痛楚,“我的未來在哪裏?啊?在洗碗池的泡沫裏?在快遞站的包裹堆裏?在那些催命一樣的電話鈴聲裏?!”
他猛地鬆開林滿的手腕,指着牆上那兩個刺目的字母:“畫有你的未來?呵……林滿,你告訴我,我的未來,憑什麼有你?!”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進了林滿的心髒最深處!比“懦夫”兩個字更狠,更絕!
林滿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琥珀色的瞳孔劇烈收縮,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勇氣,所有那些隱秘的、關於未來的、帶着光暈的幻想,在這一句“憑什麼有你”面前,被徹底擊得粉碎!
是啊,憑什麼?
一個連央美初審都過不了的廢物。
一個除了畫畫什麼都不會的累贅。
一個只會添亂、差點害他被處分的麻煩精。
憑什麼去染指徐岩那本該光芒萬丈的未來?憑什麼去拖累他本就沉重不堪的腳步?
巨大的羞恥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林滿滅頂。他踉蹌着後退一步,看着牆上那幅在雨中逐漸模糊的塗鴉,看着那兩個緊緊纏繞的字母,再看着眼前蜷縮在廢墟中、眼神痛苦而冰冷的徐岩……
原來,這才是他心底最深處、最真實的想法嗎?
原來,自己所有的靠近和關心,在他眼裏,都只是負擔和拖累嗎?
“我明白了……”林滿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在冰冷的雨水中幾乎聽不見。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死寂的空茫。他最後深深地看了徐岩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徐岩心頭猛地一悸,有痛苦,有絕望,還有一種……徹底死心的決絕。
然後,林滿轉過身,沒有再看那滿地的碎紙,也沒有再看牆上的塗鴉和字母,一步一步,踉蹌地、卻又異常堅定地,走進了越來越密的雨幕深處。單薄的背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簾吞噬,消失不見。
廢墟之上,只剩下徐岩一個人。冰冷的雨無情地澆在他身上。牆上那幅狂野的塗鴉和那兩個刺目的字母,被雨水沖刷得面目全非,黑色的丙烯混合着泥水流淌下來,像一道道黑色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