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唐以梔用手撐着她，掙扎了好幾次，才勉強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早已跪得失去知覺，額頭上的傷口結痂又破裂，血和灰塵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她一步一踉蹌，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醫院，挪回了那個冰冷的家。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達到了頂點，眼前一黑，她再也支撐不住，徹底暈倒在地上。
此後幾天，她一直高燒不斷，渾渾噩噩。
沒有人照顧她，賀雲城自那晚後就沒有再回來過。
她只能靠自己殘存的一點意識，爬起來喝水，找點之前剩下的藥吞下去。
身上的傷，心上的傷，都在反復折磨着她。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盞快要耗盡的油燈，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直到這天，家裏的座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她掙扎着接過電話，那邊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是賀雲城同志的家屬嗎？請立刻來軍區總醫院一趟！賀同志在執行任務時爲保護群衆，被墜落的鋼筋插穿心髒，正在搶救，情況非常危急！”
啪嗒。
話筒從手中滑落。
唐以梔愣了幾秒，然後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猛地從床上爬起來，胡亂套上一件外套，就沖出了家門。
趕到醫院時，搶救室外氣氛凝重。
醫生面色嚴肅地告訴她：“賀團長的心髒受損極其嚴重，必須立刻進行心髒移植手術，否則……撐不過今天。但是，合適的心髒供體，短時間內根本找不到……”
心髒移植？
唐以梔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她喃喃地問：“醫生……如果，和他同血型的人，是不是……比較容易匹配得上？”
醫生愣了一下：“理論上是這樣，血型相同是匹配的基礎條件之一。但是……”
“我要做配型。”唐以梔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
“什麼？”醫生震驚地看着她，“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沒有活體捐獻心髒的先例，這……”
“我得了癌症。”她抬起頭，看着醫生，嘴角努力扯出一絲微笑，“胃癌，晚期。醫生說我可能……撐不到這個月底了。反正我也活不久了，用我這顆快要死掉的心髒，換他活下去，很劃算，不是嗎？”
醫生看着她年輕卻布滿滄桑和絕望的臉，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深深的同情。
他張了張嘴，想勸說什麼，最終卻化爲一聲嘆息：“你……真的想好了嗎？這是……一條命換一條命。”
“我想好了。”唐以梔毫不猶豫，眼神空洞卻堅定，“籤同意書吧。”
籤完所有文件，她被護士推進了手術室。
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她側過頭，看着旁邊手術台上昏迷不醒的賀雲城。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眉眼依舊那樣英俊，是她愛了整個青春年華的模樣。
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
大院裏的槐花香，他偷偷塞給她的麥芽糖，月光下他笨拙的吻，他背着她走在田埂上，說“梔梔，等我以後出息了，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些美好的、熾熱的、屬於唐以梔和賀雲城的過往，一幕幕在眼前閃現。
雲城，你恨了我這麼多年，折磨了我這麼多年。
可你知道嗎？當年我拿走你的錢，不是因爲貪慕虛榮，不是因爲嫌棄你窮。
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我得了癌症，活不久了。
我想讓你恨我，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可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恨我，恨到把我抓回來，日夜折磨。
也好。
現在，我把這顆心還給你。
用我的命，換你的命。
從此以後，我們兩清了。
若是有下輩子……
唐以梔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發。
賀雲城，我們下輩子，就不要再見面了。
麻藥開始生效，意識逐漸抽離身體，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髒被取出，感覺到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最後，一切歸於沉寂。
監測她生命體征的儀器上，心跳變成了一條直線。
醫生沉重地宣告：“捐獻者，唐以梔，死亡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
另一邊，心髒移植手術，正在緊張地進行。
她的心髒，被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賀雲城的胸腔。
從此，她的心，在他的身體裏，繼續跳動。
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