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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電話像一枚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何玲精心布置的認親宴前夕,激起了她從未預料的驚濤駭浪。
彼時,她正對着滿屋子的禮物和裝飾,最後一次確認菜單,臉上洋溢着滿足和期待的笑容。手機響起,她有些不耐煩地接起,以爲是哪個遲到的賓客。
“請問是林漾的家屬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冷靜而專業:
“這裏是南城人民醫院。林漾女士情況危急,請你們立刻過來一趟。”
“林漾?”何玲一愣,心頭莫名一緊,“她......她怎麼了?她在南城?”
“病人重度昏迷,初步診斷是急性白血病引發的多器官衰竭。情況很不樂觀,請盡快。”
白血病?何玲手裏的手機差點滑落。
那個詞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她所有的喜悅。
她甚至來不及細想林漾爲什麼會出現在南城的醫院,只是憑着本能,慌亂地叫上司機,甚至忘了通知丈夫和林襄,瘋了一樣趕往機場。
一路上,她的心亂糟糟的。
白血病?怎麼會是白血病?那孩子看起來只是瘦弱了些......她想起最後一次見林漾,是在學校給林襄送營養餐的時候,隔着教室窗戶,看到林漾埋首在書本裏,側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當時她只覺得是學習太辛苦,還想着等接她回家一定要好好補補......怎麼會......
當她終於趕到南城人民醫院,在充斥着消毒水氣味的ICU病房外,聽到醫生詳細的病情說明時,何玲只覺得天旋地轉。
“病人罹患的是急性髓系白血病,從目前的情況看,病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現在並發嚴重感染和多器官功能衰竭,生命體征非常不穩定。”
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你們做父母的,之前一點都沒有察覺嗎?她之前應該有反復發燒、乏力、出血點或者骨痛這些症狀。”
何玲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察覺?她如何去察覺?她連林漾的面都很少見,每次通話,問及身體,那個孩子總是沉默,或者說“還好”。她以爲那只是性格內向,或是學習壓力大......
“醫生,治!無論如何都要治!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專家!錢不是問題!”
何玲抓住醫生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因爲恐懼而尖利。
醫生搖了搖頭,臉上是見慣了生死的無奈與惋惜:
“很遺憾,現在......已經太晚了。癌細胞已經廣泛浸潤,她的身體機能也幾乎耗盡。如果......如果能早半年,甚至早三個月發現,積極治療,或許還有希望。現在,我們只能盡力減輕她的痛苦,延長......很短的時間。”
“太晚了”三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何玲心上。
她踉蹌着退後幾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
延誤了......因爲他們的疏忽,延誤了......
她被允許進入ICU探望。
病床上的林漾,瘦得幾乎脫了形,比上次見她時更甚。
皮膚是那種不正常的慘白,幾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鼻子裏是氧氣管,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證明着生命微弱的延續。
何玲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撲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林漾那只沒有輸液、布滿凍瘡舊痕和針眼的手,冰涼得嚇人。
“漾漾......我的寶貝女兒......媽媽來了,媽媽來了......”她泣不成聲:
“對不起,媽媽來晚了......媽媽不知道,媽媽真的不知道你病了......”
她絮絮叨叨地開始訴說,像是要彌補過去十八年缺失的溝通:
“媽媽給你準備了那麼大的認親宴,家裏你的房間都布置好了,粉色的,你一定會喜歡......媽媽還給你買了那麼多禮物,從你一歲到十八歲的,都堆滿了房間......媽媽還學了做菜,就等着你回來做給你吃,給你補身體......你怎麼就病了呢......你考上那麼好的大學,你是媽媽的驕傲啊......”
“對不起,我的寶貝,我沒想到會這樣,我只是想能把你培養成才,林襄不是林家的親生女兒,我和你爸爸都沒有對她寄予什麼希望,所以我們不要求她學習,不要求她成才,我們希望你能好,是把你當成林家繼承人培養的啊,對不起漾漾,媽媽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也許是她的哭聲太過悲切,也許是回光返照,我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半晌,才慢慢才聚焦到何玲滿是淚水的臉上。
我看着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沒有波瀾,甚至沒有一絲情緒。
很久之後,我才費力地扯動幹裂的嘴唇,張口,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
“你看到錄取通知書了嗎?我特意填的林家的地址,那棟豪華的大房子,我沒進去過,那就讓寫着我名字的通知書代替我看看。”
“何阿姨,你看到了嗎?我......已經考上了......你希望的大學,你開心嗎,滿意嗎?”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下下銼在何玲的心上。
“你想要的......我都做到了。”我頓了頓,積蓄了一些力氣,眼神裏才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近 乎虛無的困惑:
“你......還在哭什麼呢?”
何玲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是啊,她在哭什麼呢?哭她精心準備的認親宴沒了主角?
哭她投資了十八年終於看到回報的“優秀產品”即將損毀?
還是哭她自己那遲來的、廉價而無用的母愛和愧疚?
她知道,我早已看穿了一切。
我用自己十八年悲慘的人生,和即將消逝的生命,早已看穿了他們虛僞的承諾和自私的算計。
何玲崩潰了,她伏在床邊,哭得不能自已,一遍遍說着“對不起”,說着“媽媽愛你”,可這些話語,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和諷刺。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又響了,是王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