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那群拉着橫幅、嗷嗷叫的年輕人，着實讓我懵了幾秒。這畫風轉得也太快了，剛從被警察調查、被全網黑的低谷，瞬間就有粉絲團線下應援了？
“主、主任，他們說是咱們直播間的鐵粉！”柳清煙扒着窗戶，舌頭因爲興奮而高速擺動，“帶頭那個白毛小子，ID叫‘地府頭號馬仔’，打賞榜排第三那個！”
我定睛一看，領頭那個染着銀白色頭發、穿着始祖龍T恤的年輕男孩，正舉着手機對着我們窗戶直播，嘴裏還喊着：“老鐵們看到了嗎？這就是地府辦事處本部！雖然破了點，但一看就很有底蘊！支持林凡主任！抵制網絡暴力！”
好家夥，還是個主播？來蹭熱度的？
不過，在這種被潑髒水的時候，有人站出來支持，心裏還是有點暖烘烘的……雖然方式有點中二。
“主任，怎麼辦？要下去接待一下嗎？”蘇婉清輕聲問。
我猶豫了一下。下去接觸，容易節外生枝，萬一裏面有別有用心的人呢？但不理會，又顯得我們不近人情，寒了真粉絲的心。
“小柳，”我有了主意，“你下去，以辦事處官方發言人的身份，感謝他們的支持，但強調我們正在爲三天後的重要項目進行封閉式籌備，不便接待，請他們理解並關注後續直播。注意態度，別嚇着人。”
“得令！”柳清煙興沖沖地就要往樓下飄。
“等等！”我叫住她，“把你那舌頭收一收！還有，別穿牆！走樓梯！裝得像個人一點！”
柳清煙：“……哦。” 不情不願地把舌頭卷好，老老實實走門出去了。
幾分鍾後，她在樓下跟那群粉絲交涉了一番，也不知道她怎麼說的，那群年輕人居然歡呼起來，對着窗戶又揮了揮手，然後井然有序地……撤了？
柳清煙飄回來，一臉得意：“搞定！我說主任正在閉關修煉無上鬼法，準備在三天後的直播中放大招，一正視聽！他們表示理解，並承諾會發動所有親友團到時候來捧場！”
我：“……你這話編得比我還能扯。”
不過，粉絲的小插曲倒是給我們緊繃的神經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背水一戰的決心更堅定了！
接下來的三天，我們這破辦公室變成了熱火朝天的工地……呃，是鬼屋籌備現場。
因陋就簡，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
用廢舊紙箱和黑布搭出了“幽冥通道”和“枉死城入口”。
蘇婉清用鬼力幻化出幾盞搖曳的綠色鬼火燈籠，氛圍感拉滿。
柳清煙負責調試她那根寶貝舌頭，練習如何在嚇人的同時保持一定的“喜劇效果”，避免真把遊客嚇出好歹。
秀娟則在蘇婉清的指導下，練習收放怨氣，爭取做到“哀怨眼神殺”於無形，既能讓人脊背發涼，又不至於被負面情緒淹沒。
胡三被緊急召回，套上一身用墨水塗黑的舊床單扮演黑無常，手裏拎着個鐵鏈子（從廢鐵堆裏撿的），練習怎麼用最慫的語氣說出最狠的台詞。
赤嬈依舊是定海神針，主要負責……嫌棄我們。偶爾出手，用妖力加固一下那些搖搖欲墜的紙箱牆壁，免得遊客一碰就倒。
我則統籌全局，兼任導演、編劇和場務，忙得腳不沾地。那塊雙標公章被我掛在脖子上，充當總控樞紐——雖然它除了發熱暫時沒發現別的功能。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決定地府辦事處聲譽（和我的陽壽）的首次鬼屋壓力測試直播夜，終於到來。
晚上八點，直播間準時開啓。
標題依舊是熟悉的震驚體：“【地府官方認證】全球首播！直擊地府辦事處沉浸式恐怖體驗屋內部測試！膽小勿入！”
封面用的是柳清煙一個翻着白眼、舌頭打結的“猙獰”劇照。
開播瞬間，在線人數就如同坐了火箭般飆升！一萬、三萬、五萬……遠遠超出了我們之前的最高記錄！顯然，之前的爭議和粉絲的預熱，起到了巨大的效果。彈幕更是厚得幾乎看不清畫面。
“來了來了！是真是假今晚見分曉！”
“前排瓜子礦泉水已備好！”
“支持林凡主任！打臉黑子！”
“那個吊死鬼姐姐的劇照好搞笑！”
“聽說有真鬼？我不信！”
“賭五毛，又是劇本！”
我深吸一口氣，出現在鏡頭前，表情嚴肅（內心慌得一批）：“各位善信，晚上好。近日，我地府辦事處蒙受不白之冤，諸多流言蜚語，甚囂塵上。今日，我們不辯駁，不解釋，只用事實說話。接下來，將全程直播本辦事處‘幽冥一日遊’體驗屋的內部壓力測試。測試員由我們隨機抽取的一位幸運……呃，勇敢的志願者擔任。”
志願者是柳清煙不知道從哪個粉絲群裏忽悠來的一個膽子賊大的小夥子，ID叫“作死小能手”，此刻正戴着拍攝設備，一臉興奮（和視死如歸）地站在我們辦公室……不，是“鬼屋”入口。
“測試開始！”我一聲令下。
鏡頭跟隨“作死小能手”進入黑布籠罩的“幽冥通道”。陰風陣陣（電風扇加幹冰），鬼火憧憧（蘇婉清的幻術）。
首先迎接他的，就是柳清煙扮演的“引路鬼”。她猛地從黑暗中倒吊下來，長舌頭幾乎甩到志願者臉上，用一種扭曲的腔調喊道：“歡迎來到~地~府~辦事處~請出示您的~預約碼~~”
那志願者嚇得一哆嗦，但隨即看清柳清煙那努力營造恐怖卻莫名有點滑稽的臉，以及那不受控制、總是打結的舌頭，居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姐姐，你這舌頭……是認真的嗎？”
彈幕瞬間爆炸：
“哈哈哈對不起我笑了！”
“這吊死鬼好萌！”
“舌頭：我有自己的想法！”
“說好的恐怖呢？畫風不對啊！”
柳清煙：“……” 她努力維持着猙獰表情，但眼神裏已經充滿了挫敗。
接下來是胡三扮演的黑無常。他舉着鐵鏈，哆哆嗦嗦地站出來，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念台詞：“兀、兀那生魂！見、見到本鬼差，還、還不跪下！”
志願者看着他比自己還慫的樣子，好奇地問：“大叔，你這黑無常……是臨時工吧？”
胡三差點當場哭出來。
彈幕又是一片“哈哈哈”，“這黑無常是來搞笑的吧？”“地府就業形勢這麼嚴峻了嗎？”
氣氛一度十分歡樂，完全偏離了恐怖的軌道。
直到志願者走進“怨念回廊”。
秀娟按照排練，安靜地坐在一個角落的破椅子上，低着頭，周身散發着若有若無的哀怨氣息。她沒有刻意做什麼，只是在那裏，就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悲傷。
志願者原本帶着戲謔的心情走過來，還想調侃兩句，但當他靠近秀娟，感受到那股無形的、浸入骨髓的涼意和悲傷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秀娟適時地抬起頭，用那雙飽含七十年哀怨與迷茫的眸子，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沒有嘶吼，沒有猙獰，就是那一眼。
志願者渾身一顫，拍攝設備畫面都晃動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幹澀：“姐、姐姐……您……您繼續……我不打擾了……”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彈幕風向瞬間轉變：
“臥槽！這個有點東西！”
“我剛才背後一涼！”
“那眼神……我隔着屏幕都感覺難受！”
“這才是真家夥！前面的都是開胃菜！”
“這女鬼演員哪裏找的？演技炸裂！”
最後是蘇婉清扮演的“孟婆”。她端着一碗“忘情水”（涼白開），站在用紙箱搭的“奈何橋”邊，氣質溫婉，聲音柔和：“這位善信，一路辛苦。飲下此湯，前塵皆忘，方可入輪回。”
她那安寧祥和的氣質，與前面柳清煙、胡三的搞笑，以及秀娟的直擊靈魂的哀怨形成了鮮明對比，反而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安撫效果。志願者驚魂未定地接過碗，乖乖喝了下去（雖然是水），長長舒了口氣。
整個體驗流程不過十幾分鍾，但效果拉滿！有笑點，有驚嚇，有沉浸感，最後還有一絲溫情收尾。
直播結束時，在線人數峰值突破了十萬！彈幕和禮物刷到飛起！之前那些質疑、抹黑的言論，在洶涌的“牛逼”、“真香”、“地府辦事處牛逼”的彈幕中被沖得七零八落！
我們成功了！
關掉直播，我們幾個（鬼、妖）在辦公室裏激動地擊掌（鬼拍手和妖擊掌）慶祝！
“主任！我們成功了！”柳清煙興奮地舌頭亂甩，“你看評論區！全是誇我們的！那些黑子都不敢冒頭了！”
蘇婉清也難得地露出了明媚的笑容：“看來，此法確實可行。”
秀娟似乎也因爲自己“嚇人”成功，得到認可，臉上的哀怨都淡了不少，甚至有點小開心。
胡三摸着被志願者吐槽的胸口，心有餘悸又有點得意：“媽呀，嚇死我了……不過，好像效果還行？”
只有赤嬈，依舊淡定，點評了一句：“馬馬虎虎，也就騙騙凡人。”
但我已經心滿意足了！這場背水一戰，我們打贏了！不僅挽回了聲譽，更重要的是，直播過程中和結束後，我又感受到了那股涓涓細流般的願力轉化爲功德，匯入公章！雖然單次不如青銅爵那次暴利，但勝在可持續！
地府鬼屋項目，開門紅！
然而，就在我們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誰也沒注意到，角落裏原本因爲開心而氣息平和的秀娟，忽然毫無征兆地渾身一顫，眼中再次閃過那種如同驛站那時一般的、冰冷的漠然，但這次只是一瞬，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裏，曾經吞噬了“血戈”殘念的地方，傳來一絲極細微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悸動。
赤嬈若有所覺，目光銳利地掃向秀娟，但秀娟已經恢復了那副怯生生的樣子，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赤嬈微微眯起了桃花眼，沒有說話。
危機的浪潮暫時退去，但深藏在暗處的漩渦，似乎才剛剛開始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