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樹林時，我正在空地上畫復合弓的圖紙。炭筆在石板上劃出清晰的弧線，弓梢的反曲角度被我特意加重，旁邊標注着 “牛角此處加厚”“獸筋纏繞三圈” 的字樣。後羿背着他那把用了三年的木弓走來，野牛筋弓弦在陽光下泛着油光，他瞥了眼圖紙，突然嗤笑一聲。
“首領，您這畫的是啥？” 他把木弓往地上一戳，弓身發出沉悶的響聲，“彎彎曲曲的，看着就不結實。我這把弓雖說只能射二十步，可劈柴打獵從沒掉過鏈子。”
我沒抬頭，用樹枝指着圖紙上的反曲部分：“這叫復合弓，能讓你把箭射到五十步外，還能穿透三層獸皮。”
後羿突然大笑起來，笑聲驚飛了枝頭的麻雀：“首領您別逗了，五十步？上次姬軒轅的神射手來挑釁，最遠也才射了三十步。再說了，木弓拉滿就夠費勁，您這還加了牛角獸筋，是想把人的胳膊拽斷？”
他身後的幾個年輕獵手也跟着笑，有人還拍着石生的肩膀：“石生哥，你力氣大，要不試試拉這玩意兒？”
石生正蹲在旁邊打磨燧石箭頭，聞言抬起頭，黝黑的臉上露出好奇：“後羿你別不信，首領做的曲轅犁就比老犁強三倍。說不定這弓真有那麼厲害。”
我站起身，撿起塊桑木枝：“找根這麼粗的硬木來，再弄副牛角和十條最粗的野牛筋。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
後羿雖然還是不信，但還是招呼獵手們去準備材料。半個時辰後，幾根筆直的桑木被扛了過來，牛角泛着淡黃色的光澤，野牛筋則被婦女們用溫水泡着，像一條條粗壯的白蛇。木公也聞訊趕來，手裏提着工具箱，裏面的骨鑿和石銼擦得鋥亮。
“首領，這弓胎得用火烤彎吧？” 木公摸着桑木的紋理，指節在最適合握把的位置敲了敲，“老法子是把木頭埋在熱灰裏，慢慢煨出弧度。”
“對，但火候要掌握好。” 我用炭筆在桑木上標出彎曲點，“握把處要直，到三分之一處開始向外反曲，弓梢再向內收，形成‘S’形。” 我撿起塊燒紅的木炭，“溫度不能太高，否則木頭會脆。”
後羿抱着胳膊站在旁邊，看着我們忙碌。當木公按照我的要求，把桑木烤出漂亮的反曲時，他的眉毛微微挑了挑，但嘴裏還是嘟囔：“形狀好看有啥用，拉不開也是白搭。”
接下來處理牛角。我讓木工用石鋸把牛角劈成薄片，再用細石銼打磨邊緣，直到薄如蟬翼。“這玩意兒要貼在弓腹內側。” 我指着弓的內側弧度，“它能讓弓在拉滿時不變形，就像給木胎加了層鎧甲。”
處理獸筋最費功夫。我們把泡軟的野牛筋放在石板上，用石錘反復捶打，直到纖維分離，再搓成均勻的細繩。後羿終於忍不住湊過來幫忙，他的手掌布滿老繭，搓起筋繩又快又結實。“這筋確實比我那弓弦粗。” 他突然說，聲音裏的不屑少了些。
當夕陽把天空染成金紅色時，第一把復合弓的雛形終於出來了。桑木弓胎泛着深褐色的光澤，牛角片被野豬油粘在弓腹，像給弓鑲上了兩道黃邊，野牛筋則被細密地纏繞在弓梢，用骨膠固定住，在餘暉裏閃着暗光。
後羿拿起弓，試着拉了拉，突然 “咦” 了一聲：“這弓…… 咋這麼輕？” 他再用力時，眼睛猛地瞪大，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弓弦被拉到一半就再也拉不動了。
“別用蠻力，用巧勁。” 我接過弓，示範着正確的握法，“拉弓時肩膀放鬆，靠後背發力，就像甩石矛時的動作。”
後羿學着我的樣子，深吸一口氣，手臂緩緩拉開。當弓弦被拉到滿月時，他突然低喝一聲，鬆手的瞬間，弓弦發出 “嗡” 的巨響，震得旁邊的獵手們都捂住了耳朵。
“好家夥！” 有人忍不住喊出聲，“這動靜就比老弓厲害！”
我讓石生把打磨好的燧石箭頭裝上箭杆，箭頭鋒利得能輕易劃破獸皮。後羿接過箭，走到三十步外的木樁前，深吸一口氣，再次拉滿弓弦。
“看我的！” 他低喝一聲，箭矢像道黑色的閃電射了出去，“噗” 的一聲，箭頭穿透綁在木樁上的三層獸皮，深深釘進木頭裏，箭尾還在嗡嗡作響。
周圍頓時一片寂靜，連最吵鬧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後羿自己也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快步跑到木樁前，拔了三次才把箭拔出來，箭頭處的獸皮已經被撕裂成碎片。
“再試試五十步！” 石生的聲音帶着激動，往遠處又走了二十步，在一棵老槐樹上綁了塊紅布。
後羿的手有些發抖，他重新搭箭，這次拉弓的動作慢了許多，眼神卻格外專注。隨着又一聲脆響，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射中紅布中央，箭杆大半都沒進了槐樹的樹幹。
“中了！” 獵手們爆發出一陣歡呼，石生更是抱起後羿轉了個圈，黝黑的臉上笑開了花。
後羿走到槐樹前，撫摸着顫動的箭尾，突然轉身往我面前一跪：“首領，我服了！”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這弓…… 這弓簡直是山神賜的神器！”
我趕緊把他扶起來，手裏的復合弓還帶着他手心的溫度：“這不是神器，是手藝。只要按法子做，咱們能做出一百把這樣的弓。”
木公已經開始丈量尺寸，準備批量制作：“首領，我這就帶工具組的人連夜趕工！保證三天內做出二十把！”
後羿突然想起什麼，跑回自己的茅草屋，抱出那把用了三年的木弓，當着衆人的面 “啪” 地掰成兩段：“有了新弓，這破玩意兒留着沒用了！”
我接過斷弓，看着斷裂處的木茬，突然覺得這不僅僅是一把弓的更替。當五十步外的箭矢穿透獸皮時，改變的不只是狩獵的距離，更是部落面對強敵時的底氣。
夜色降臨時，工具組的石錘聲又響了起來，節奏比平時快了三倍。後羿帶着獵手們在空地上練習射箭，燧石箭頭劃破夜空的聲音，像給這片土地敲響了新的戰鼓。
我站在月光下，看着他們忙碌的身影，手裏的復合弓在月色裏泛着冷光。姬軒轅的遠程武器又能射多遠？三十步？四十步？當他們面對五十步外射來的箭矢時，還能像以前那樣從容嗎？
木公走過來時，手裏拿着新做的弓梢，上面的反曲角度比第一把更精準。他的眼睛裏閃爍着興奮的光：“首領，照這速度，秋收前咱們能裝備五十名射手。到時候別說打野豬，就是姬軒轅的木柵欄，也能射穿！”
我望着遠處阪泉的方向，夜風送來隱約的狼嚎。但這一次，我心裏沒有絲毫畏懼。因爲我知道，當五十把復合弓同時射出箭矢時，那將不是普通的箭雨，而是能改寫戰局的力量。
後羿的歡呼聲從訓練場傳來，他又射中了五十步外的目標。這聲音在夜色裏格外響亮，像在向整個山林宣告：姜水部落的射手，再也不是只能射二十步的獵手了。
